地下活体
凌晨四点,码头区地下。
陈平跟着那截断裂的通风管,爬进了一个他从不知道存在的空间。
这里不是仓库地下室——太大了。拱形混凝土穹顶延伸进黑暗,两侧是生锈的管道和嗡嗡作响的压缩机。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福尔马林和消毒水味道。惨白的LED灯管在头顶间断亮着,勉强照亮一条中央通道。
通道两侧,是一排排玻璃隔间。
陈平贴着墙壁,屏住呼吸看过去。
第一个隔间里,躺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身上连着监护仪,氧气面罩扣在脸上。玻璃门上贴着一张标签:
【样本编号:BK-0420-07】
【状态:镇静维持(第3天)】
【器官评估:肺部A-,肝脏B+,肾脏B】
【采集倒计时:42小时】
第二个隔间,是个中年女人,闭着眼,手臂上插着静脉输液管。标签上写着:
【样本编号:BK-0419-12】
【状态:营养强化(第5天)】
【器官评估:心脏A,角膜A+,皮肤B】
【采集倒计时:18小时】
第三个、第四个……
陈平数过去,十二个隔间,十二个活人。他们都还活着,但已经被标记为“样本”,进入采集倒计时。维塔不是在等这些人自然死亡——他们是在控制死亡时间,以便在器官状态最佳时进行采集。
这才是真正的预处理:不是处理尸体,是处理活体。
通道尽头有扇门,门缝下透出光,里面传出说话声。陈平蹑手蹑脚靠近,从门缝往里看。
是个监控室。三个穿白大褂的人坐在屏幕前,其中一个正对着耳麦说话:
“7号样本血压偏低,调高多巴胺剂量……对,维持收缩压在90以上,不能影响心脏质量。”
“12号还有十八小时,通知采集组准备。”
“那个叫陈石头的,处理方案批下来了吗?”
陈平心脏一紧。
另一个声音回答:“刚批。方案B:氧气瓶故障模拟。他儿子那边……”
“他儿子不用管。”第一个声音冰冷,“米勒会处理。采集时间定在明晚十点。”
明晚十点。
父亲还有不到四十小时。
陈平后退一步,脚踩到了什么——一根掉在地上的电缆。轻微的响动。
监控室里瞬间安静。
“外面有人。”
陈平转身就跑。
身后门被撞开,脚步声追来。不止一个。
他沿着通道狂奔,脚踝的疼痛被肾上腺素压制。前面是个岔路,他随便选了一条,冲进去。
这条路更窄,两侧是密密麻麻的管道。他听到身后追兵的声音,还有喊声:“拦住他!不能让他出去!”
前面出现一扇铁门。陈平冲过去拧门把手——锁死的。
他回头,追兵已经逼近,三个白大褂,手里拿着电击棍。
没有退路了。
陈平背靠铁门,手伸向背包,摸到那个条形码扫描器。不是武器,但——
他看向追兵胸口的工牌。每张工牌上都有条形码和RFID芯片。
数据流自动触发,他“看到”了芯片信息:
【ID:VITA-MED-0883 |权限等级:三级(可进入A区、B区)】
【ID:VITA-MED-0921 |权限等级:二级(可进入所有区域)】
【ID:VITA-MED-0755 |权限等级:三级】
权限。门禁。
陈平举起扫描器,不是对准追兵,是对准身后的铁门——门边有个刷卡器。
他快速在平板上输入代码,用扫描器模拟那个二级权限的RFID信号。
“嘀——”
铁门绿灯亮起,锁开了。
陈平拉开门冲进去,立刻反手关门。门外传来撞击声和咒骂,但门从里面无法刷卡打开。
他靠在门上喘息,环顾四周。
这是个设备间,堆满各种机器。但角落里有台电脑,屏幕亮着——有人刚才还在这里工作。
陈平走过去,看到电脑上的界面:
【实时样本监控系统】
屏幕上分格显示着十二个隔间的实时画面。每个画面下方有详细的生命体征数据和倒计时。最下面有个列表:
【今日采集队列】
12号样本:BK-0419-12 |剩余17小时42分
08号样本:BK-0420-08 |剩余23小时15分
……
【明日采集队列】
新增:陈石头(临时编号BK-0422-01)|方案:意外处理|预定时间:明晚22:00
陈平盯着那行字,手指在键盘上颤抖。
他可以修改吗?删除这个安排?
他尝试点击编辑,弹出提示:【需要四级权限或张博士生物特征验证。】
不行。
但他看到了另一个按钮:【紧急协议】。
点开,里面有几个选项:
【样本污染警报】
【采集流程中止】
【系统紧急关闭】
每个选项都需要权限,但下面有行小字:【在检测到生物危害风险时,任何工作人员可启动30分钟隔离警报,等待安全小组处置。】
30分钟隔离警报。
陈平看向屏幕上的12号样本——那个中年女人,还剩十七小时就要被采集。她的隔间上方,有个红色的警报按钮。
如果他按下那个按钮,整个区域会进入隔离状态,所有采集流程暂停,安全小组会来检查。30分钟,够他做很多事。
但也会暴露他的位置。
没有选择了。
陈平找到12号隔间的控制面板,点击【模拟生物危害风险】。系统弹出确认框:【启动后将触发全区域隔离,是否继续?】
他点了“是”。
瞬间,刺耳的警报响彻整个地下空间。红灯开始闪烁。电脑屏幕上跳出倒计时:【隔离状态:29分59秒……58秒……】
监控室那边传来骚动。追兵的声音:“怎么回事?谁启动了警报?”
“可能是误触!”
“安全小组通知了吗?”
“通知了,他们五分钟后到!”
陈平有五分钟。
他快速操作电脑,调出系统日志,开始下载所有数据——样本清单、采集记录、内部通讯、权限日志……下载进度条缓慢前进。
同时,他打开另一个窗口:员工排班表。
明天晚上十点,负责“处理”他父亲的团队名单:
【操作员:VITA-MED-0883(刚才追他的三人之一)】
【监督:张博士】
【协调:罗伯特·米勒(外部协调员)】
米勒的名字在列表里。
陈平把这个页面截图,连同父亲被标记为“意外处理”的计划一起,打包进一个加密文件。
然后,他做了一件疯狂的事。
他登录了维塔的内部通讯系统——用的是刚才从追兵工牌上“看到”的二级权限账号。系统需要二次验证,但警报状态下,部分验证被临时绕过。
他新建一封邮件:
【发件人:张博士(伪造发件人地址)】
【收件人:全部门主管、法务部、公关部】
【主题:紧急-关于布鲁克林样本采集项目的安全审查通知】
【内容:接获匿名举报,码头区采集项目存在严重违规操作。经初步核查,情况属实。现决定:立即暂停所有采集活动,封存所有样本,等待外部审计团队介入。
【特别提醒:任何试图销毁证据或转移样本的行为,将面临法律追责。】
【本通知自动抄送:纽约州卫生厅、联邦医疗伦理委员会、及六家媒体监察邮箱。】
他设置了定时发送:三小时后。
那时他应该已经离开这里了。如果他能离开。
如果他不能离开,这封邮件也会自动发出——他把触发条件设为自己手机的生命体征监测。如果心跳停止超过十分钟,邮件立刻发送。
做完这些,下载进度条到100%。
他把数据拷贝到移动硬盘,拔下来塞进背包。警报倒计时还剩三分多钟。
安全小组快到了。
陈平离开设备间,回到主通道。警报声中,白大褂们正忙着检查各隔间,没人注意他。
他沿着通道往另一个方向跑——不是来时的路,是更深的方向。
前面出现一个气密门,上面写着:【样本储存区-四级权限】。
他进不去。但门旁边有个通风口,格栅很新,应该通往内部。
陈平用工具撬开格栅,钻进去。通风管道很干净,明显经常维护。爬了几米,下面是个低温储藏室——成排的金属架上,摆满一个个透明容器。
容器里浸泡着各种器官:心脏、肺、肝、肾,甚至整只眼球。每个容器都有标签和二维码。
这是已经采集的样本库。
陈平用扫描器快速扫了几个二维码,数据自动存储。这些是直接证据——维塔企业非法采集和储存人体器官的证据。
他正要继续,通风管道突然震动。
上面传来脚步声——安全小组到了,他们在检查所有区域。
陈平屏住呼吸,蜷缩在管道阴影里。
手电筒光束从下面的格栅扫过。有人说话:“储藏室正常。”
“继续搜。警报触发点在12号隔间附近,但监控显示有人往这边跑了。”
脚步声远去。
陈平等了几秒,继续往前爬。管道尽头是个出口,通向上层——好像是码头区的一个旧办公室。
他推开格栅,爬出来,发现自己在一个堆满文件的房间里。窗户用木板封着,但缝隙透进晨光。
天快亮了。
陈平走到窗边,从木板缝隙往外看。外面是码头区堆场,远处停着几辆黑色SUV——安全小组的车。
他需要离开这里,现在。
但脚踝的剧痛提醒他:跑不远。
他看向房间里的文件柜,突然有个想法。
打开柜子,里面是各种纸质记录:运输单据、采购清单、甚至……现金收据。
血牙帮和维塔的现金交易记录。每张收据上有剃刀的签名和维塔的接收章。
陈平把所有收据拍下来,然后把原件塞进背包。
这时,他听到楼下传来声音:“上面还有一层,检查一下。”
没时间了。
陈平看向窗户。木板钉得不牢,他用力踹开一块,缝隙够他钻出去。
外面是个小阳台,离地面大约五米。下面是堆满软质废料的垃圾堆。
跳。
他闭眼跳下去,落在废料堆上,冲击力让脚踝剧痛,但没骨折。
他挣扎着爬起来,一瘸一拐地冲进集装箱迷宫。
身后传来喊声:“在那边!”
安全小组发现他了。
陈平在集装箱之间穿梭,利用复杂地形拉开距离。但脚踝越来越疼,速度慢下来。
前面是个死胡同——三面都是集装箱堆到顶。
他回头,追兵的脚步声近了。
绝望中,他抬头看到集装箱顶上有根生锈的钢缆,斜着延伸到另一堆集装箱上。像索道。
赌一把。
陈平抓住钢缆,用尽力气荡过去。钢缆割破手掌,但他没松手。荡到最高点时,他松手,落在对面的集装箱顶上。
追兵冲到死胡同,没看到他,以为他消失了。
“分头搜!他跑不远!”
陈平趴在集装箱顶上,一动不动。等追兵散开,他才小心地爬下来,钻进一个半开的空集装箱,拉上门。
黑暗。安静。
只有自己的喘息和心跳。
他从背包里掏出平板,连接上移动硬盘。
数据都在。活体样本的视频、采集计划、米勒参与的证据、现金收据、还有那封定时发送的“伪造张博士邮件”。
够用了。
他给老林叔发加密消息:
【证据到手。维塔在地下关着十二个活人当样本。我爹明晚十点被‘处理’。我设置了三小时后自动举报邮件。现在安全小组在搜我,暂时被困码头区。】
几秒后,回复:
【撑住。我想办法引开他们。】
【怎么引?】
【火灾警报。码头区西侧有个旧油漆仓库,我远程触发烟雾探测器。消防队一来,他们就得撤。】
【危险吗?】
【比你被抓住安全。准备,五分钟后行动。】
陈平关掉平板,等待。
五分钟,漫长如年。
他听到外面还有搜索的脚步声,但渐渐稀疏。可能有人被调去其他地方。
突然,远处传来新的警报声——不是维塔的隔离警报,是消防车的警笛。
紧接着,对讲机的声音在外面响起:“西侧油漆仓库起火!所有人员支援!”
脚步声迅速远去。
陈平等了一会儿,轻轻推开集装箱门。
外面空无一人。
他走出来,一瘸一拐地朝码头区边缘移动。晨光已经照亮天空,但他走在阴影里。
快到铁丝网围栏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这就想走了?”
陈平僵住,缓缓转身。
剃刀站在那里,手里拿着枪。不是电击棍,是真枪。
“把东西交出来。”剃刀说,“硬盘,平板,所有东西。”
陈平看着他:“交出来,然后呢?”
“然后你可以选个死法。”剃刀走近,“痛快点的,或者……陪你爹一起‘意外’。”
“我爹的‘意外’安排在明晚十点。”陈平说,“但你知道现在几点吗?”
“什么?”
“现在距离我设置的自动举报邮件发送,还有两小时十七分钟。”陈平举起平板,屏幕亮着,显示倒计时,“邮件里有这里的一切证据,还有你签名的收据。收件人包括卫生厅、伦理委员会、和六家媒体。”
剃刀脸色变了。
“杀了我,邮件照发。”陈平继续说,“让我走,我可以取消发送。”
“我怎么信你?”
“你可以不信。”陈平说,“但两小时后,全世界都会知道维塔在干什么。而你,会是第一个被推出来顶罪的。”
剃刀握枪的手紧了紧,但没开枪。他在权衡。
陈平趁他犹豫,继续说:“米勒也跑不掉。邮件里有他和你们的通讯记录。你说,维塔会保一个社区小官员,还是弃车保帅?”
远处消防车的警笛越来越近。
剃刀最终放下枪口:“取消邮件。”
“先让我离开。”陈平说,“我安全了,就取消。”
“我怎么知道你会遵守?”
“因为你没得选。”陈平盯着他,“现在要么赌我守信用,要么赌维塔会保你。你觉得哪个概率大?”
剃刀沉默了很久,最终侧身让开路。
陈平一瘸一拐地走过他身边,每一步都警惕着背后的枪口。
但枪没响。
走到铁丝网缺口时,剃刀突然说:“你会后悔的。系统不会放过你。”
陈平回头看了他一眼:“我从来没指望系统放过我。”
他钻过铁丝网,消失在晨光中的街道上。
剃刀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最终收起枪,拿出手机:
“张博士,他跑了……但他说有定时举报邮件。对,两小时后……怎么办?”
电话那头的声音冰冷:“找出来。在他发送前,找出来。”
上午七点,陈平回到防波堤下的棚屋。
老林叔已经等在那里,医疗包打开。
“你活着回来了。”老人说,声音里有罕见的颤抖。
“暂时。”陈平坐下,让老林叔处理脚踝——肿得更厉害了,可能需要骨裂。
处理伤口时,陈平拿出平板,取消了那封定时邮件。
“真取消?”老林叔问,“那不是我们的筹码吗?”
“假的。”陈平说,“我根本没设置定时发送。那是吓唬剃刀的。真正的筹码在这里——”
他插上移动硬盘,打开一个文件。
不是邮件,是一个直播推流后台。画面连接着码头区地下样本库的几个隐藏摄像头——他刚才在通风管道里偷偷安装的微型摄像头。
实时画面显示:十二个隔间里的活体样本,依然躺在那里。白大褂们正在检查警报后的状况。
“这个直播链接,我设置了死亡开关。”陈平说,“如果我或者我爹出事,链接会自动公开。任何人点进去,都能看到维塔在干什么。”
老林叔盯着画面,许久,说:“你比我想的狠。”
“只是学得快。”陈平关掉平板,“现在,我们去接我爹。不能让他一个人待着了。”
“去哪?”
陈平想了想:“本尼说过,‘遗忘码头’下面有旧管道。我们先去那里躲几天。等维塔反应过来,我们已经消失了。”
“然后呢?”
“然后……”陈平看向窗外,晨光中的布鲁克林灰暗而巨大,“等这枚炸弹爆炸。”
他指的是直播链接,也是指他手里所有的证据。
更是他这个人——一个从系统漏洞里爬出来的,会咬人的BUG。
老林叔包扎完伤口,站起身:“我去安排。一小时后,这里见。”
陈平点头。
老人离开后,陈平独自坐在棚屋里,看着平板上的倒计时——不是邮件倒计时,是他给维塔设置的最后期限。
二十四小时内,如果父亲的名字还在采集名单上,如果那些活体样本没被释放,他会把一切都公开。
不是威胁,是预告。
他打开那个深网论坛,更新了之前的帖子:
【倒计时24小时开始。如果维塔不放人,你们会看到地狱的真实模样。】
点击发送。
帖子瞬间被顶到首页。回复暴涨:
“楼主还活着!”
“什么地狱?”
“求证据!”
“维塔的股票今天开盘跌了3%……”
陈平关掉论坛,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脚踝很疼,全身都疼。
但心里有一种冰冷的平静。
他终于不是在被追着跑了,他在设陷阱等猎人踩进来。
窗外,布鲁克林的又一个白天开始了。
工厂的烟囱开始冒烟,街道上挤满赶工的人,系统继续运转。
但在那运转的齿轮之间,一颗钉子已经卡了进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