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下颌被冰冷的皮质手套指尖抬起，被迫迎向那张光滑如镜、映照出自己惊惶面孔的面具。
“私生子”。
“不负责任的父亲”。
“到底想让你偷什么？”
女人的声音慵懒带笑，却像一把冰锥，狠狠凿进江离混乱的脑海，将他最后一点试图伪装的镇定彻底击碎。
她知道了？她怎么知道的？！她到底是谁？！
巨大的恐惧攫住心脏，几乎让他窒息。但在这极致的恐惧之下，欺诈师的本能却被逼到了绝境，如同濒死的毒蛇，猛地昂起了头，露出獠牙。
不能承认！绝对不能承认！一旦坐实了“私生子”和“偷东西”的指控，下一秒他可能就会像汉斯一样变成一地焦黑的零件！
电光石火间，他几乎是凭着肌肉记忆和职业本能，做出了反应。
被抬起的下巴无法动弹，但他的眼神却在瞬间变了。从极致的惊恐，强行扭曲成一种混杂着巨大委屈、愤怒和被侮辱的激动，眼眶甚至硬生生憋出了一圈红晕。
“偷……偷东西？！”他的声音因为下颌被制而有些含糊，却陡然拔高，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颤音，“您……您竟然如此揣测‘父神’的意志？！这是亵渎！是对吾等虔诚的最大侮辱！”
他像是受到了天大的冤枉，身体即便被禁锢，也气得微微发抖。
“‘父神’降下恩典，指引迷途的羔羊，洒下欢愉的甘霖……这一切，岂是‘偷窃’二字可以玷污的？！”他几乎是在嘶吼，唾沫星子都差点喷到那光洁的面具上，“您这是在质疑‘父神’的伟岸与慷慨！”
【精心编造的谎言】全力发动！剩余的欺诈点数在疯狂燃烧！
女人抬着他下巴的手指，微微一顿。光滑的面具似乎偏转了一个极小的角度，像是在重新审视他这番突如其来的、义正辞严的表演。
那无形的禁锢，似乎松动了一丝。
有效果！
江离心中狂吼，演技更是飙升到巅峰，眼神里的悲愤几乎要溢出来：“若您认为吾的存在是错误，大可将吾净化！但请您收起对‘父神’的污蔑！吾虽卑微，亦不容信仰蒙尘！”
他闭上眼，昂起头，一副引颈就戮、为信仰献身的虔诚模样。心脏却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
安静。
令人窒息的安静。
只有远处ERROR肉瘤滋啦作响的声音隐约传来。
几秒钟后。
“噗嗤——”
一声极其轻微的笑声，从那面具后传了出来。
不是嘲弄，不是愤怒，而是一种……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有趣玩意儿的、饶有兴致的笑声。
冰凉的指尖松开了他的下巴，甚至还颇为轻佻地在他脸颊上拍了拍。
“虔诚？信仰？咯咯咯……”女人笑得肩膀微微颤抖，裙摆的蠕动都欢快了几分，“小家伙，你撒谎的样子……比你刚才篡改信息的样子，可爱多了。”
江离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失败了？她根本不信！
然而，女人接下来的话，却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她站起身，裙摆如同一朵诡异的紫罗兰，在虚空中绽开。
“不过……你这份临死前还要嘴硬、试图把水搅浑的劲头，倒是很合我的胃口。”她的语气慵懒依旧，却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玩味，“比那些只会跪地求饶或者疯狂叫骂的废物，有意思那么一点点。”
她光滑的面具转向远处那些仍在不断增生、闪烁着乱码火花的ERROR肉瘤，以及那只已经彻底扭曲、变成巨大污染源的像素兔子。
“看你把这里弄得一团糟……虽然拙劣，但确实给我添了点小麻烦。”她轻轻抬手，对着那片区域虚虚一握。
无声无息间，那片狂暴的错误风暴，连同那只扭曲的兔子，瞬间凝固，然后如同被橡皮擦抹去一般，一点点消失不见，露出了后面完好无损的、缓缓搏动的暗红色管道。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江离看得头皮发麻。这种举手投足间抹消规则错误的伟力……
女人做完这一切，仿佛只是掸了掸灰尘，重新低下头，“看”向他。
“小家伙，你很有趣。杀了有点可惜。”
“不如这样……”她的声音里充满了蛊惑，“你来给我‘打工’怎么样？”
打工？
江离彻底懵了。这又是什么神展开？
“你不是喜欢欺诈，喜欢制造混乱吗？”女人轻笑，“正好，我也看这死气沉沉、一成不变的规则很不顺眼。”
“替我做事。偶尔给这无趣的世界，制造一点像刚才那样……嗯，‘别致’的小麻烦。”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意味深长，“顺便，也替我‘留意’一下，你那个不负责任的‘父亲’，除了摆弄你这个不听话的小棋子之外，到底还在暗中谋划些什么……”
“作为回报……”她拖长了语调，“我可以为你提供一点小小的‘庇护’。比如，让你能在我那些无聊的同僚们的‘清理’下，活得稍微……久那么一点点。”
“怎么样？这笔交易，很划算吧？”
江离的大脑飞速运转，分析着这突如其来的“offer”。
庇护？对抗系统清理？这无疑是他目前最急需的！
但代价呢？给她打工，当双面间谍？同时欺诈玩家、系统，还要欺骗那个不知名的“父神”，现在再加上这个明显是更高层级存在的女人？
这简直是在万丈深渊之上走钢丝，而且钢丝还涂满了润滑油！
拒绝？他毫不怀疑对方能像抹掉那些ERROR一样随手抹掉他。
答应的太快，又显得可疑，不符合他刚刚塑造的“虔诚”人设。
他脸上露出极其挣扎、矛盾、痛苦的神色，眼神在信仰、恐惧和求生欲之间反复横跳，最后化为一种屈辱而又不得不妥协的艰难，声音干涩无比：
“您……您的力量，吾无法抗衡。为了……为了能继续侍奉‘父神’，传播祂的荣光……吾……吾愿接受您的‘指引’。”
他艰难地说出“指引”二字，仿佛牙齿都在抗议。
“很好。”女人似乎对他的“识时务”很满意，点了点头，“聪明的选择。”
她伸出手指，隔空对着江离轻轻一点。
【叮！】
【您已与未知存在‘？？？’签订临时契约：‘混乱同盟’（单方面强制）。】
【您获得了状态：‘隐秘的注视’——您的部分行为将被视为‘被默许的混乱’。】
【您获得了临时权限：‘低级错误编码生成’（每日限3次）。】
一股微弱但清晰的联系，在他和这个女人之间建立起来。同时，他也感觉到，之前那种仿佛被整个世界规则隐隐排斥的感觉，减轻了微不足道的一丝。
“那么，努力给我带来一些‘惊喜’吧，小家伙。”女人轻笑着，身影开始如同烟雾般变淡，“我很期待哦……”
她的身影彻底消失不见。
那禁锢着他的无形力量也瞬间消散。
江离瘫倒在冰冷的纯白平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都被冷汗湿透，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
活下来了。
不仅活下来了，还莫名其妙抱上了一条……可能更粗但也更危险的大腿？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感受着脑海里多出来的那个【低级错误编码生成】的权限，嘴角抽搐了一下。
这算什么事？
就在这时——
【全球服务器公告：维护结束。世界OL服务器重新开启。祝您游戏愉快。】
眼前的纯白平台和无尽的黑暗虚空开始迅速模糊、淡化。
【检测到玩家处于异常区域，正在强制遣返……】
天旋地转的熟悉感觉再次袭来。
等他视野再次清晰时，他已经站在了……新手村复活广场的正中央。
周围，是刚刚上线、还有些茫然的玩家们。
以及，几十道刚刚凝聚成型、目光瞬间就锁定在他身上、穿着【黑暗收割】公会战袍、杀气腾腾的身影！
为首的战士看清他的脸，眼中凶光爆闪，狞笑一声：
“江离！你果然还在线！这次看你还往哪跑！”
“给老子爆了他！抢邪神任务！”
冰冷的白光尚未完全从视野中褪去，新手村粗糙石板路的触感刚传到脚底，几十道裹挟着杀意的目光就如同实质的刀锋，狠狠钉在了江离身上。
【黑暗收割】的人！他们根本没走！就在下线点蹲他！
为首的战士ID【狂战】，脸上横肉抽搐，狞笑扭曲，手中那把泛着绿光的长剑已经扬起：“江离！你果然还在线！这次看你还往哪跑！给老子爆了他！抢邪神任务！”
冰冷的白光尚未完全从视野中褪去，新手村粗糙石板路的触感刚传到脚底，几十道裹挟着杀意的目光就如同实质的刀锋，狠狠钉在了江离身上。
【黑暗收割】的人！他们根本没走！就在下线点蹲他！
为首的战士ID【狂战】，脸上横肉抽搐，狞笑扭曲，手中那把泛着绿光的长剑已经扬起：“江离！你果然还在线！这次看你还往哪跑！给老子爆了他！抢邪神任务！”
“杀！”
“围住他！别让他再耍花样！”
呼喝声四起，刀剑出鞘，法杖微光闪烁，战斗一触即发！周围的散人玩家尖叫着四散退开，生怕被波及。
江离心脏猛地一缩，刚从那个恐怖女人手下捡回一条命，转眼又掉进另一个绝境！他现在等级锁死1级，技能全偏辅助欺诈，正面抗衡这群如狼似虎的公会精英，一秒就会被剁成肉泥！
跑？往哪跑？下线点被堵死，传送技能冷却！
电光石火间，他眼角余光猛地瞥见——不远处，刚刚上线的【不吃兔子】和【铁头阿牛】那几个萌新，正一脸激动和茫然地四下张望，显然在寻找他这位“神使”的身影！
机会！最后的机会！
就在【狂战】的绿色剑锋即将劈落的瞬间，江离猛地深吸一口气，脸上那惊惶失措的表情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端压抑后的、混杂着悲愤与决绝的肃穆！他甚至无视了那即将临头的剑锋，猛地转向【不吃兔子】他们的方向，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嘶哑却极具穿透力的低吼：
“无知的亵渎者！竟敢惊扰‘父神’于人间的沉思！”
这一嗓子太过突兀，蕴含的情绪也太过炸裂，竟然让【狂战】的动作为之一顿，其他黑暗收割成员也愣了一下。
而【不吃兔子】等人则是浑身一激灵，目光瞬间聚焦过来，看到了他们苦苦寻找的“神使”正被一群凶神恶煞的人围攻！
“神使大人！”
“是那些坏人！他们想伤害神使！”
江离要的就是这一瞬间的吸引！他无视了近在咫尺的死亡威胁，目光灼灼地看向萌新们，语速极快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信服的韵律，仿佛在颁布神圣的谕令：
“忠诚的孩子们！看啊！这些被贪婪蒙蔽双眼的愚者，试图以卑劣的武力玷污神圣的链接！”
他手臂猛地一挥，指向【黑暗收割】的人，声音陡然拔高，充满煽动性：“他们的灵魂充斥着肮脏的欲望！他们的兵刃渴饮着虔诚的鲜血！他们，即是‘父神’降下的第一道试炼！”
“拿起你们的武器！用你们刚刚磨练出的勇气与信念！净化他们！”
“用他们的溃败与哀嚎，作为献给‘父神’的……第一声礼赞！”
【精心编造的谎言】全力发动！最后残存的欺诈点数轰然燃烧！技能效果以前所未有的强度，混合着他刚刚从间隙回廊沾染的、那一丝极其微弱的“规则污点”气息，如同病毒般精准地灌入【不吃兔子】等一群萌新的脑海！
“为了父神！！”
“净化亵渎者！！”
“保护神使！冲啊！！”
【不吃兔子】眼睛瞬间就红了，嗷一嗓子，根本忘了自己手里只有一根系统送的、攻击力忽略不计的新手木棍，疯狗一样朝着【黑暗收割】全副武装的队伍发起了决死冲锋！
“为了礼赞！！”【铁头阿牛】更是热血上头，抡着王八拳就跟着冲了上去！
“杀啊啊啊！”
十几个刚刚上线、平均等级不到3级、装备约等于无的萌新，如同被洗脑般，爆发出惊人的气势，悍不畏死地扑向了等级普遍在10级以上、装备精良的公会精英团队！
这画面太过离谱，太过滑稽，以至于【黑暗收割】的人都看傻了。
“妈的！一群疯子！”
“找死！”
“先清掉这些杂鱼！”
【狂战】被一个萌新用木棍敲了下膝盖，虽然不痛不痒，但侮辱性极强，顿时暴怒，暂时舍了江离，一剑就将那个萌新劈成了白光。
混战瞬间爆发！
萌新们毫无章法，死得飞快，白光一道道亮起。但他们完全被杀意和“信仰”支配，前仆后继，复活了又立刻从最近的复活点冲过来，继续加入战团！嘴里还疯狂喊着“为了父神”、“净化亵渎者”！
混乱！极致的混乱！
而这，正是江离想要的！
他如同一条滑溜的泥鳅，在混乱的战团边缘快速移动，【妙手空空】的被动效果开到了最大！
【叮！妙手空空生效，获取：劣质的铜币*12】
【叮！妙手空空生效，获取：微效治疗药水*1】
【叮！妙手空空生效，获取：生铁剑*1（来自某位黑暗收割成员）】
【叮！妙手空空生效，获取：破旧的皮靴*1（来自某位倒霉萌新）】……
提示音在他脑海里疯狂刷屏！他根本来不及看偷到了什么，只顾着疯狂窃取！玩家的钱袋、药水、甚至身上装备的耐久度都被他无声无息地摸走！
【欺诈是美德】任务进度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飙升！
【58/100】！
【62/100】！
【71/100】！
【89/100】！
快了！就快了！
“妈的！老子的剑怎么突然坏了？！”
“操！我药水呢？刚才还在包里！”
“谁摸我屁股？！老子钱袋空了！”
混战中，不断有黑暗收割的成员发出惊怒交加的咒骂，战斗节奏被这莫名其妙的状况频频打断。萌新们的自杀式攻击虽然造不成实质伤害，却极大地干扰了他们。
【狂战】一剑清空身边几个萌新，猛地回头，却发现原本被围在中间的江离不见了！
“他人呢？！跑哪去了？！”
江离已经趁乱溜到了战团最边缘，任务进度已经跳到了【99/100】！只差最后一点！
就在他目光锁定下一个目标，准备完成最后一步时——
【狂战】终于发现了他，目眦欲裂：“在那！别让他跑了！”说着，猛地从包里掏出一张卷轴——【初级雷电术卷轴】！这是他们公会花大价钱搞来，专门为了抢BOSS或者对付硬茬子的！
“给老子死！”【狂战】狞笑着撕开了卷轴！
刺啦——！
一道炽白色的闪电瞬间撕裂空气，带着毁灭的气息，直劈江离头顶！速度太快，根本避无可避！
江离瞳孔骤缩！完了！
千钧一发之际！
【叮！欺诈是美德：100/100！任务完成！】
【恭喜您！您已成功证明您的‘美德’！】
【奖励发放中……】
【您获得了新技能：‘深渊低语’（主动Lv.1）——向指定目标灌输源自混沌的亵渎耳语，诱发其内心最深层的恐惧与妄想。（效果与目标心智坚韧度及自身欺诈点数相关。）】
【您获得了特殊状态：‘父神的嘉许’（持续24小时）——在此期间，您的所有欺诈行为成功率小幅提升，并无视部分低级真实侦测效果。】
【您的等级锁已解除！当前等级：2！】
等级锁解除的瞬间，一股微弱但确实存在的力量感流遍全身！同时，那足以将他秒杀的电光已然临头！
江离脑子里根本来不及思考，求生的本能让他对着那道劈落的闪电，以及远处狰狞的【狂战】，发出了他刚刚到手、还完全不知道效果的新技能——
“——深渊低语！！”
没有声音，没有光效。
只有一股无形无质、冰冷粘腻、充满了无尽恶意和混乱低语的意念波动，以他为中心，猛地扩散开来，率先撞上了那道狂暴的雷电！
滋——！！！
炽白的闪电仿佛劈入了一滩无形冰冷的淤泥，速度骤然一滞，表面的电光疯狂乱窜，发出刺耳的、仿佛被污染般的杂音！其蕴含的毁灭性能量竟被那诡异的低语迅速中和、侵蚀！
闪电的轨迹发生了细微的偏折！
轰！！！
它最终擦着江离的身体，狠狠劈落在他身旁的空地上，炸开一个焦黑的小坑，碎石四溅！
没打中？！
【狂战】脸上的狞笑瞬间僵住，眼睛瞪得滚圆：“不可能！”
而更恐怖的是，那股冰冷的、亵渎的意念波动并未消失，在侵蚀了雷电术后，其核心的一部分，如同毒蛇般，精准地钻进了【狂战】的脑海！
“呃啊啊——！”
【狂战】猛地抱住头颅，发出一声凄厉无比的惨叫，仿佛看到了世间最恐怖的景象，身体剧烈地抽搐起来，眼珠疯狂上翻，口吐白沫，直接瘫软在地，不断哀嚎翻滚！
“队长？！”
“狂战哥你怎么了？！”
黑暗收割的成员全都吓傻了，攻势瞬间瓦解，惊恐地看着突然发疯的队长和那个站在原地、周身仿佛环绕着无形诡谲气息的江离。
萌新们也暂时停止了送死，茫然地看着这突变。
江离自己都愣住了，他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手，又看了看那边惨嚎打滚的【狂战】，背后瞬间被一层白毛汗浸透。
这【深渊低语】……效果这么凶残？！
就在全场因为这诡异一幕而陷入死寂的刹那。
一个冰冷、毫无情绪波动的系统提示音，清晰地响彻在整個新手村上空，甚至压过了【狂战】的惨嚎：
【区域通告：检测到异常高浓度混沌波动。坐标：（112， 78）。威胁等级评估：中。】
【自动触发区域紧急任务：净化混沌污染源。】
【任务目标：击杀或驱逐异常单位‘江离’。】
【任务奖励：经验值5000点，金币5枚，阵营声望500点，随机绿色品质装备一件。】
【重复……】
整个新手村，瞬间死寂。
所有玩家，无论是黑暗收割的成员，还是【不吃兔子】等萌新，甚至是远处看热闹的散人，全都僵住了。
他们的操作界面上，同时弹出了这个鲜红的、带着倒计时的紧急任务提示。
下一秒，无数道目光，如同探照灯般，齐刷刷地、缓慢地，聚焦在了场中唯一站着的、那个ID鲜红如血的男人身上。
混沌污染源……江离。
【黑暗收割】的成员眼中露出了狂喜和贪婪。
【不吃兔子】等萌新脸上的狂热和虔诚，第一次出现了动摇和巨大的困惑，呆呆地看着他们的“神使”。
江离站在原地，感受着那几乎要将他洞穿的、无数混杂着贪婪、杀意、疑惑、恐惧的视线。
他缓缓地、缓缓地抬起头。
天空湛蓝，系统提示的文字却冰冷如刀。
他的嘴角，难以抑制地，一点点咧开，最终形成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疯狂而绝望的笑容。
“哈……”
“哈哈……”
“哈哈哈……”
这下，真的……全世界都是敌人了。
哈哈哈哈——
癫狂的笑声卡在喉咙里，变成一阵急促压抑的抽气。江离脸上的肌肉僵硬地拉扯着，那扭曲的笑容还挂着，眼底却已是一片冰封的死寂。
完了。
这两个字像生锈的铆钉，死死楔进他的脑髓。
全世界都是敌人。
不是比喻。系统通告鲜红刺目，坐标精准无误地钉死了他。周围，是密密麻麻、瞬间从贪婪茫然切换到虎视眈眈的玩家。黑暗收割的人眼中爆发出狂喜，萌新们脸上的信仰在崩塌与最后的狂热间剧烈摇摆，更远处，更多被任务奖励吸引的玩家正闻风而来，刀剑出鞘的摩擦声、技能蓄能的嗡鸣声，汇成一片死亡的潮汐，将他这孤零零的礁石包围。
他甚至能闻到空气中弥漫开的、名为“猎杀”的兴奋气味。
怎么跑？往哪跑？
等级刚解锁到2，技能一个是偷鸡摸狗的【妙手空空】，一个是刚到手、效果诡异敌我不分的【深渊低语】，还有一个冷却长达二十四小时、用来逃命都嫌慢的【安全屋传送】。
绝境。彻彻底底的绝境。
那女人的“庇护”？狗屁！这系统通告就是催命符！
巨大的恐惧如同冰水灌顶，但极致的冰冷之后，反而是一种破罐破摔的、近乎麻木的冷静。
欺诈师的本能在疯狂尖啸——骗！继续骗！哪怕骗不过，也要拖几个垫背的！
他的目光猛地扫过那些还在挣扎的萌新，扫过【不吃兔子】那张茫然又带着最后一丝期盼的脸。
对！还有他们！这是最后能利用的……“虔诚信徒”！
就在最前方一名黑暗收割的盗贼狞笑着潜行逼近，后方一名法师的火球术已经开始吟唱的瞬间——
江离猛地抬起手，不是对抗，而是指向天空那鲜红的系统通告，声音嘶哑却强行拔高，带着一种被污蔑的巨大悲愤和一种豁出一切的决绝，吼声响彻整个即将被点燃的广场：
“看到了吗？！孩子们！看看这所谓的‘神谕’！”
所有动作都为之一顿。玩家们下意识地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这！就是‘他们’的恐惧！”江离的声音因“激动”而剧烈颤抖，眼眶赤红，“‘他们’畏惧‘父神’的力量！畏惧吾等建立的链接！畏惧这即将到来的、真正的欢愉与革新！”
他猛地收回手，重重捶在自己胸口，发出沉闷的响声：“‘他们’无法理解！便污蔑为‘混沌’！无法掌控！便定义为‘污染’！欲除之而后快！”
【精心编造的谎言】燃烧着最后的心力，混合着那丝“父神的嘉许”和“规则污点”，化作无形的、蛊惑的毒药，精准地泼向那些心智早已被种下种子的萌新！
“但信仰！岂是系统一则通告所能抹杀？！”他几乎是咆哮出来，声音撕裂，“忠诚！岂是因由威胁而动摇？！”
【不吃兔子】浑身剧震，眼中的茫然迅速被一种殉道者般的狂热取代：“神使大人说得对！这是考验！是最后的试炼！”
“他们想扼杀真理！”【铁头阿牛】也跟着嘶吼起来，仅剩的理智被彻底冲垮。
“保护神使！！”萌新们再次红着眼睛，发出了比之前更加狂热的呐喊，甚至有几个主动朝着周围逼近的玩家扑了过去！
混乱再起！
但这一次，差距太大了。萌新们瞬间被等级装备碾压的其他玩家成片清掉，化作白光。
江离要的就是这零点几秒的阻滞！
就在萌新们扑出去的瞬间，他看都没看结果，身体猛地向侧面一扑！不是逃跑，而是扑向旁边那个刚刚被【狂战】的雷电术炸出来的焦黑小坑！
同时，意识疯狂沟通那刚刚解锁的、每天仅有三次的权限——【低级错误编码生成】！
给我……出来！
他对着那焦黑的坑洞，将一次权限毫不犹豫地砸了下去！
【错误编码生成！目标：选定区域地表物理规则！】
嗡——！
一股极其微弱的、扭曲的波动以那坑洞为中心猛地扩散开！
那焦黑的坑洞边缘，石板路的物理性质发生了极其短暂而荒谬的改变——摩擦力瞬间归零，变得比最光滑的冰面还要滑溜十倍！
第一个冲过来的战士一脚踩上去，“哎哟卧槽！”一声惊呼，整个人失去平衡，手舞足蹈地向后倒去，撞翻了身后紧跟而来的另一个队友！
两人狼狈地摔作一团！
这变故太过突兀和滑稽，让后续冲来的人下意识地脚步一缓。
就是现在！
江离根本不管那两人，利用这创造出的微小空档，如同受惊的兔子般弹起，朝着人相对较少的西南方向亡命狂奔！那里有一个狭窄的巷道入口！
“别让他跑了！”
“拦住他！任务奖励啊！”
玩家们反应过来，怒吼着追赶，各种远程技能开始呼啸着砸来！
火球、冰锥、箭矢……擦着他的身体飞过，轰在周围的墙壁地面上，炸开一团团焰光和碎屑！
江离将速度提到了极限，S型走位，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遮挡物，肾上腺素飙升到了顶点！他能听到身后密集的脚步声和叫骂声，越来越近！
这样跑不掉！绝对跑不掉！
他的目光飞快扫过技能栏。
【深渊低语】冷却中！
【安全屋传送】冷却中！
【规则戏法】冷却中！
【错误编码生成】还剩两次！
两次！
他猛地一咬牙，再次发动！
【错误编码生成！目标：后方追兵视觉信号接收！】
追得最紧的几个玩家突然眼前一花，视野猛地被一片疯狂闪烁、毫无意义的巨大彩色马赛克覆盖！
“我操！我屏幕怎么了？！”
“什么东西？！”
“是技能吗？干扰视线？”
几人惊骇之下，速度骤然减慢，甚至有人下意识停下脚步去揉眼睛。
距离再次稍稍拉开！
但更多的人绕开了他们，继续猛追！尤其是远程职业，攻击更加疯狂！
一支附着寒冰能量的箭矢刁钻地射来，江离竭力闪避，箭矢依旧擦着他的胳膊飞过！
-87！
一个鲜红的数字从他头顶飘起！血条瞬间下去一大半！刺骨的寒意蔓延开来，他的移动速度骤然下降！
糟了！
速度一慢，身后如狼似虎的追兵瞬间扑近！最近的一个盗贼已经进入潜行，冰冷的杀气锁定了他的后心！
要死了！
江离眼中闪过一丝绝望的疯狂，最后那次【错误编码生成】毫不犹豫地对准了自己！
【错误编码生成！目标：自身受击判定框！】
几乎在同时，盗贼的匕首带着背刺的狠辣光芒，狠狠扎向他的后心！
嗤！
匕首命中！
但预想中的高额伤害和僵直却没有出现！匕首尖仿佛扎进了一个不断滑移、扭曲的虚无幻影中，伤害判定被极大削弱，只飘起一个可怜巴巴的【-23】！
盗贼：“？？？”他看着自己几乎Miss的背刺，整个人都懵了。
江离借着这股力，再次向前踉跄扑出，一头扎进了那个狭窄的巷道！
巷道狭窄，仅容两三人并行，瞬间限制了追兵的展开和远程火力的覆盖！
“他进巷子了！”
“堵住口子！别让他从另一边跑了！”
玩家们吼叫着涌向巷口。
江离跌跌撞撞地在阴暗的巷道里狂奔，血条只剩一丝，浑身冰冷，速度锐减，身后的喊杀声越来越近。
尽头！巷道的尽头是一堵墙！死路！
他冲到墙根，背靠着冰冷粗糙的墙壁，剧烈喘息，看着巷口蜂拥而入、脸上带着狞笑的玩家们，彻底陷入了绝境。
跑不掉了。
他缓缓地喘着气，脸上那疯狂绝望的表情慢慢平静下来，只剩下一种极致的疲惫和空洞。
结束了。
也好。
他扯了扯嘴角，准备闭上眼睛。
就在这时——
【叮！】
【提示：检测到极端环境，强烈求生欲，以及高浓度‘混乱’与‘错误’气息……】
【条件符合。】
【隐藏技能解锁：‘无终畸变’（被动Lv.MAX）——当你陷入绝对绝望之境，且生存欲望降低至临界点以下时，你的存在本身将化为一个不断扩散的‘错误奇点’，持续扭曲周身极小范围内的规则与认知。效果：未知。代价：未知。】
【技能已自动激活。】
冰冷的提示音刚落。
江离猛地感觉到，自己那仅剩一丝的血条，那冰冷的身体，那疲惫的意识……最核心的某样东西，仿佛“咔嚓”一声，碎了。
然后，一种难以形容的、冰冷的、非人的“空洞感”，取代了那里。
他背靠着的墙壁，触感开始变得模糊、扭曲。他眼中看到的涌入巷道的玩家，他们的形象开始波动、拉长、压缩，像是信号不良的电视画面。他们的叫骂声、脚步声，也变得扭曲、失真，仿佛来自另一个遥远的世界。
他感觉自己不再是一个“玩家”，一个“生物”。
他变成了一个……“漏洞”。一个行走的、人形的BUG。
最前面冲来的几个玩家已经举起了武器，技能光芒亮起。
但他们的动作，在江离此刻的感知中，缓慢、迟滞、充满了逻辑谬误。
他甚至能“看”到他们攻击轨迹上那一道道清晰的、可以被“修改”的……代码缝隙？
他无意识地抬起手，对着冲在最前面的那个战士，轻轻一点，仿佛只是在拂去眼前的灰尘。
没有光芒，没有声响。
那战士身上刚刚亮起的冲锋技能光芒，突兀地……变成了不断闪烁的、粉红色的、可爱的兔子投影。
战士：“？？？”
他整个人保持着冲锋的姿势僵在原地，看着自己身上不断冒出的粉红兔子，大脑彻底宕机。
他身后的队友也猛地刹住脚步，惊恐地看着这超现实的一幕。
江离歪了歪头，空洞的目光扫过其他人。
被他目光扫到的玩家，身上的装备颜色开始疯狂随机变幻，武器突然变得软塌塌如同面条，或者脚下突然长出不停旋转的向日葵虚影……
巷道里，追兵的动作彻底停滞了，陷入了一片诡异的、认知被颠覆的呆滞和混乱之中。
江离看着他们，偏了偏头。
然后，他就在他们呆滞的目光注视下，身体如同融入水面的倒影，缓缓地、无声无息地，“沉”进了背后那面冰冷坚实的墙壁里。
彻底消失不见。
只留下巷道里一群对着不断变幻色彩、长出向日葵、冒着粉红兔子的同伴，以及那面完好无损的墙壁，陷入巨大震撼和懵逼的玩家们。
死寂。
只有那些荒诞的、违反规则的畸变效果，还在顽固地闪烁着。
【区域紧急任务：净化混沌污染源——目标丢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