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世界OL全球公测的那天，整个网络世界都在沸腾。
宣传片里，巨龙撕裂云层，圣骑士的剑光劈开晦暗，法师的禁咒如同流星雨坠落，每一个画面都在嘶吼着“史诗”、“热血”与“荣耀”。全球服务器同步开启的瞬间，数据洪流奔涌，无数玩家尖叫着涌入这个号称百分之百拟真的第二世界，忙着创建角色，选择命定的职业，憧憬着成为下一个传奇。
江离打了个哈欠，挤在熙熙攘攘的新手出生广场，对着眼前流光溢彩的职业选择面板，有点选择困难。
战士？太莽。法师？肾虚。牧师？奶人不如奶自己。弓箭手？容易近视。
划拉了半天，屏幕最底下，一个毫不起眼、甚至图标都像是用灰色潦草涂鸦的选项吸引了他的注意——【？？？】。
下面还有一行小得快要用放大镜看的注释：隐藏职业，独一无二的旅程等待着你。
哦？隐藏职业？
江离挑了挑眉，来了点兴致。他讨厌跟大多数人一样，这选项完美符合他不想扎堆的癖好。至于注释里语焉不详的“独一无二的旅程”，被他自动理解成了“冷门辅助位，团队稀缺人才，划水摸鱼必备”。
完美。
手指一点，确认。
【叮！职业选择确认：欺诈师（唯一）。角色创建成功！祝您游戏愉快！】
光芒一闪，周围的喧嚣瞬间被剥离。还没等江离看清自己的新手装是不是也比别人更灰扑扑一点，一股极其诡异、冰冷又粘稠的触感猛地缠上了他的意识，像是无数滑腻的黑色触手，强行钻入他的脑海。
视野剧烈晃动，染上一片不祥的猩红。
【警告！检测到特殊职业序列……绑定至高权限……错误！错误！】
【强制链接中……链接成功！】
【欢迎您，世界OL的唯一反派——欺诈之主。您的使命是：为这个世界带来混乱、绝望与……欢愉（？）。请努力取悦您的新‘父亲’。】
冰冷的、毫无情绪的系统音，最后一句却莫名带上了某种扭曲的戏谑和……期待？
江离：“？？？”
没等他反应过来，周围场景飞速变幻，出生广场的白石地砖和华丽喷泉像是褪色的画片一样被撕扯开。下一秒，他站在了一个破败、潮湿、散发着淡淡霉味和劣质麦酒气味的小巷里。
身上粗布麻衣变成了某种看起来还算体面但做工粗糙的皮甲，手里多了一根挂着个空鸟笼的手杖。眼前是一个脏兮兮的小木凳，而他身后，是一家挂着“有间杂货”歪斜牌子的破旧店铺。
最重要的是，他的人物面板、技能栏、任务日志全都变了样。
等级被锁死在了1级，经验条灰暗不可用。技能栏里孤零零地躺着两个技能：【妙手空空（被动·永久生效）】和【精心编造的谎言（主动）】。任务日志里只有一个血红色的任务：【欺诈是美德：在不被杀死的前提下，骗取0/100名玩家的任意财产。任务奖励：？？？失败惩罚：你猜？】
最离谱的是阵营标识，那鲜红得能滴出血来的【混沌恶】三个大字，几乎糊了他一脸。
江离看着自己这身行头，感受着脑海里多出来的那些“如何扮演一个落魄NPC”、“如何精准戳中玩家贪欲”、“如何卖了对方还让对方帮你数钱”的诡异知识，沉默了足足一分钟。
所以，隐藏职业的意思是，他不是来玩游戏的，他是来上班的？还是特么的游戏公司老板直聘，岗位唯一，KPI离谱，且没有工资？
“……行吧。”江离抹了把脸，极其艰难地接受了现实，“反派就反派，欺诈师就欺诈师，好歹是个编制。”
他叹了口气，认命般地一屁股坐在那张脏兮兮的小木凳上，清了清嗓子，脸上瞬间堆起了一种混合着焦虑、诚恳和一点点走投无路意味的表情。
新手村频道里，一个ID叫【不吃兔子】的玩家正在哭嚎：“有没有大佬带带啊？任务说要野狼的利齿，我死了三次了毛都没打到，装备耐久都快掉光了！这游戏怎么这么难！”
机会来了。
江离调整了一下表情，让自己看起来更像一个标准的任务NPC，朝着那个刚从复活点走出来的、一脸衰相的玩家招了招手，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急切与神秘：“那位勇敢的冒险者，请留步！我看你眉头紧锁，可是遇到了什么难处？”
不吃兔子一愣，狐疑地看向他。
江离立刻苦着脸，拍了拍自己身上的皮甲：“实不相瞒，我是村口卫兵队长汉斯的远房表弟的邻居的学徒，唉，都怪我学艺不精，把汉斯队长珍藏的一把‘屠狼勇士弯刀’给弄丢了！那上面据说附魔了‘狼类威慑’的效果……”
不吃兔子的眼睛瞬间亮了。
江离话锋一转，更加懊恼：“没有那把刀，我根本没办法完成汉斯队长交代的收集任务！可是我现在又必须在这里等待一位重要的客人……这位勇士，你看这样行不行？你身上有没有备用的武器？先借我应应急，暂时抵押在我这里！我以汉斯队长的名誉担保，只要我拿到任务物品，立刻就用这把附魔刀帮你轻松解决野狼，不但还你武器，还额外付给你十枚银币作为酬劳！这可是内部委托，别人我都不告诉的！”
他表情真挚，语气急促而合理，甚至还抬出了玩家们熟悉的NPC汉斯队长来增加可信度。
不吃兔子显然被那“附魔”、“威慑”、“内部委托”、“十银币”给砸晕了，犹豫了一下，看了看自己包里那把只剩下3点耐久、攻击力聊胜于无的新手短剑，又想了想那凶残的野狼，一咬牙。
“大佬！不，NPC先生！你说话算话？”他确认道。
“欺诈师……呃，我以信誉担保！”江离拍着胸脯，砰砰响。
交易达成。不吃兔子痛快地把身上的新手短剑、甚至为了表示诚意，还把身上那件加了2点防御的破皮甲也脱了下来，一起交易给了江离。
【妙手空空生效，获取：粗糙的短剑1，破损的皮甲1】
江离拿到东西，心里给自己点了个赞，脸上却做出感激涕零的样子：“太好了！你真是帮了大忙！请稍等片刻，我很快回来！”
说完，他拎着那根鸟笼手杖，一溜烟钻进了身后的“有间杂货”店铺，还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不吃兔子满怀希望地等在门口，甚至已经开始幻想自己拿着附魔刀大杀四方引来队友羡慕的场景。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杂货店的门再没打开过。
不吃兔子脸上的希望渐渐变成了疑惑，然后是不安，最后是彻底的懵逼。他尝试去推门，系统提示：【此场景暂未开放】。他试图给那个“NPC”发消息，系统提示：【无法对该目标发送信息】。
巷子口吹过一阵冷风，卷起几片落叶，落在他只穿着系统默认内衣的身上，有点凉。
他好像……被一个NPC给骗了？
不对，玩家怎么可能扮演NPC来骗人？！
就在不吃兔子CPU快要烧了的时候，另一个被他哭声引过来的萌新【铁头阿牛】凑了过来：“兄弟，咋回事？你装备呢？”
不吃兔子茫然地指了指紧闭的店门：“被……被一个NPC骗走了……”
“哈？”铁头阿牛瞪大了牛眼，“这游戏NPC这么智能的吗？还骗装备？”
他的话还没说完，那扇紧闭的破木门“吱呀”一声，又开了。
江离探出头，脸上的表情比刚才还要焦急惶恐，他左右看看，压低了声音对铁头阿牛和逐渐围过来的几个萌新说：“各位勇士，小声点！刚才那个是考验！是隐藏剧情的前置考验！只有心思纯净、乐于助人的勇士，才能接到下一步真正的隐藏任务！”
他神秘兮兮地从怀里（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把闪烁着微弱蓝光、造型极其拉风夸张的双手大剑虚影（【精心编造的谎言】技能特效）：“看到没有！这是‘史诗任务：寻找失落的圣剑’的指引信物！只需要一点点诚意的抵押品，证明你们的勇气和决心，我就可以……”
他的话具有一种奇异的、蛊惑人心的力量。
铁头阿牛和周围几个萌新眼睛都看直了，那炫酷的光效，那“史诗任务”的名头，彻底冲垮了他们的理智。
“我我我！大佬看我！”
“我有一把生铁斧头！”
“我把我全身家当都给你！”
不到十分钟，江离面前就堆了一小堆五花八门的新手装备，锈蚀的铁剑、豁口的木盾、甚至还有几个干瘪的面包和几瓶微效治疗药水。
【欺诈是美德：在不被杀死的前提下，骗取0/100名玩家的任意财产。（当前进度：17/100）】
江离看着任务列表里飞速上涨的进度条，心里乐开了花，脸上却维持着神圣肃穆的表情，正准备进行下一轮的忽悠，给这群只剩下裤衩的萌新画一张更大更圆的饼。
突然——
整个天空，毫无征兆地暗了下来。
不是黑夜降临的那种暗，而是所有的光线色彩都被瞬间吞噬，整个世界仿佛被罩进了一个巨大的、静止的暗灰色玻璃罩里。
所有玩家的操作界面瞬间凝固。
风声、玩家的嘈杂声、甚至远处野狼的嚎叫，全部消失。
绝对的死寂笼罩了整个新手村，笼罩了整个《世界OL》。
下一秒，一道巨大无比、仿佛由最纯粹的血色光芒凝聚而成的全服公告，横亘于天穹之上，每一个字都如同燃烧的陨石，带着无可抗拒的威严，砸进每一个玩家的视野深处，甚至直接回荡在他们的脑海之中：
【全服公告】：恭喜玩家【江离】，成功达成服务器唯一隐藏成就——【骗个邪神当儿子】！混沌纪元即将开启，愿欢愉与您同在！
血色的文字，霸占了整个天空，持续地、缓慢地滚动着，那光芒将底下每一个玩家只剩下系统内衣的身体和呆滞的脸，都映照得一片猩红。
时间仿佛静止了。
江离脸上的神圣肃穆瞬间冻结，然后像劣质的石膏一样寸寸裂开，最后只剩下纯粹的、无法理解的懵逼。
他……骗谁了？邪神？儿子？什么东西？！
那条公告仿佛自带强制解读功能，他甚至能清晰地“听”到公告最后那一声轻微又扭曲的、仿佛无数个声音重叠在一起的愉悦低笑。
紧接着，更恐怖的事情发生了。
那道横亘天空的血色公告下方，又强制弹出了一行小小的、但同样醒目的金色标注，精准地悬停在了他的头顶，像是一个无比华丽的称号，又像是一个该死的箭头标识——
【成就达成者当前位置指示】→
江离：“！！！”
我艹？！
没等他做出任何反应——比如立刻下线装死，或者找条地缝钻进去——周围那死一样的寂静被猛地打破了。
一双双眼睛，原本还处于呆滞和震惊中的眼睛，缓缓地、缓缓地转动，顺着天上那该死的金色箭头，聚焦到了他的脸上。
那些眼睛里，最初的茫然迅速褪去，被一种极度炽热的、疯狂的、仿佛饿狼看到了绝世珍宝的绿光所取代。
刚才被他骗得只剩下裤衩的萌新【不吃兔子】，第一个扑了过来，一把死死抱住他的大腿，声音因激动而尖锐变形，响彻了整个死寂的新手村：
“大爹！！大佬！亲爹！您骗的那个邪神……能共享吗？！带带我们啊！装备全给您！裤衩子也给您！求求了！！”
那双抱住他大腿的手，力道大得惊人，几乎要把他那身粗糙皮甲下的骨头给勒断。
【不吃兔子】的眼睛里哪还有半点之前的懵逼和委屈，现在只剩下一种近乎狂热的、能把人灼穿的光芒。他身后，是更多双同样冒着绿光的眼睛，属于【铁头阿牛】和其他十几个被骗得清洁溜溜的萌新。他们缓缓围拢过来，像一群饿极了的狼盯着一块行走的、冒着热气的神级肥肉。
天空上，那血色的公告还在滚动，金色的箭头不偏不倚，精准地指向江离的天灵盖，生怕别人不知道就是这个家伙刚认了个邪神当儿子。
“共享！大佬！求共享啊！”
“带带我们！我们啥都愿意干！”
“爹！你看我像你失散多年的亲儿子不？”
声音嘈杂，混着激动过度的喘息，热气喷在江离脸上。他脑子里一团乱麻，cpu都快干烧了。共享？共享个屁！他自己都不知道那邪神是圆是扁，是几个脑袋几条触手！这破系统强制绑定，上来就让他当反派打工仔，现在又凭空塞给他一个“好大儿”，还他妈是全服公告！
这哪是玩游戏，这是玩命！玩他的命！
“等、等等！”江徒劳地想把腿从【不吃兔子】的死亡拥抱里抽出来，但那小子抱得死紧，鼻涕眼泪都快蹭他裤腿上了，“误会！都是误会！我就是个普通NPC…呃，玩家！对，玩家！”
“普通玩家能骗个邪神当儿子？！”【铁头阿牛】声如洪钟，激动地挥舞着只剩条系统短裤的粗壮胳膊，“大佬您就别谦虚了！公告都写着呢！”
“那是系统bug！对，bug！”江离试图垂死挣扎，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我马上就去提交客服，反馈这个情况……”
【叮！】
一声清晰的系统提示，不是响在天空，而是直接响在他的脑海里，冰冷又带着一丝恶趣味的揶揄。
【检测到大量‘诚挚’的认亲请求。触发特殊互动选项：】
【选项A：慷慨承认父子关系，并尝试进行‘邪神恩泽’共享（成功率：0.01%，可能后果：集体精神污染/肉体崩坏/引发混沌潮汐）。奖励：欺诈点数+100。】
【选项B：严词拒绝并斥责他们的非分之想（可能后果：被愤怒的‘儿子们’撕成碎片）。奖励：无。】
【选项C：继续你的欺诈，告诉他们需要更珍贵的‘祭品’来取悦‘父亲’。（可能后果：未知。奖励：根据欺诈效果结算。）】
江离：“……”
这狗系统是铁了心要把他往死里坑啊！选项A是拉着所有人一起死，选项B是被一群人打死，选项C……是骗完接着骗，在作死的道路上狂奔到底。
这还有得选吗？！
求生的本能（以及某种坑人坑到底的职业惯性）让他瞬间做出了决定。
他脸上的慌乱和尴尬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可测的、带着一丝神性（？）悲悯的威严。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仿佛蕴含着无尽的沧桑和……一丝为难。
他拍了拍【不吃兔子】紧紧抱住他大腿的手（没拍开），目光缓缓扫过周围那一张张渴望到扭曲的脸。
“孩子们……”他开口，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让躁动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连呼吸都放轻了。
“我理解你们对‘父神’恩泽的渴望。”他微微抬头，目光似乎穿透了新手村破败的屋顶，投向了无尽虚空，“但‘父神’的意志，并非凡俗所能轻易承受。”
他顿了顿，看到所有人连眼睛都不敢眨，才继续用一种肃穆的语调说道：“方才那一点微末的联系，已耗尽了吾积攒多年的‘诚心’与‘媒介’。”他适时地露出一丝疲惫，“想要再次叩响‘父神’的门扉，聆听祂的低语，甚至祈求祂的瞥视……需要更多、更纯粹的‘信物’来搭建桥梁。”
他的目光落在【不吃兔子】光溜溜的身上，又扫过【铁头阿牛】和其他人空荡荡的物品栏，惋惜地摇了摇头：“而你们现在……连最基本的‘奉献’都无法做到。这样的状态，如何能承受‘父神’的哪怕一丝气息？”
萌新们脸上的狂热瞬间凝固，然后变成了惊慌和自责。
“是……是我们没用！”
“大佬！不，神使！我们需要做什么？！”
“对！告诉我们！我们去弄！去偷去抢也给您弄来！”
【叮！【精心编造的谎言】效果卓越！欺诈点数+50！】
江离心中一定，面上却愈发悲天悯人：“偷抢？不，那会玷污对‘父神’的虔诚。”
他沉吟片刻，仿佛在艰难地做出某个决定，最终缓缓说道：“去吧，去战斗，去磨砺自身。按照这个世界的规则，去获取最基础的武装。当你们拥有了足以证明自身‘价值’与‘决心’的祭品……再来此地寻我。”
他抬手指向村外：“野狼的利齿，凶暴野猪的獠牙，甚至地精的破旧短刀……每一件沾染着你们汗水与勇气的战利品，都将是献给‘父神’的、微不足道但足够真诚的阶梯。”
他的话语带着一种催眠般的魔力，尤其是刚刚经历了“神迹”（全服公告）的萌新们，对此深信不疑。
“明白了！神使大人！”
“我们这就去刷怪！”
“为了父神的瞥视！冲啊！”
一群只剩下裤衩的玩家，仿佛被打了一吨鸡血，嗷嗷叫着，赤手空拳地就朝着村外的野狼刷新点冲了过去，那场面悲壮而又无比滑稽。
江离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刚松了一口气，擦了一把并不存在的冷汗。
【叮！【欺诈是美德】任务进度更新：37/100。】
看来刚才那波集体忽悠，又算他成功骗了一堆“期待”和“承诺”。
然而，这口气还没完全松下去——
他的私聊频道突然像被投入了深水炸弹一样，疯狂地爆炸起来。
【私聊】战天傲爷：“小子！那个邪神共享任务怎么接？开个价！钱不是问题！”
【私聊】柔情似水：“哥哥~带带人家嘛，人家什么都会哦~（附照片）”
【私聊】专业代练007：“老板，成就触发攻略五千块，秒收款，信誉保证！”
【私聊】百晓生：“朋友，有兴趣接受一下《游戏前线》的专访吗？报酬丰厚！”
【私聊】黑暗收割公会·招新专员：“兄弟！我们公会诚邀您的加入！副会长虚位以待！资源倾斜！妹子管够！”
……
无数条信息疯狂刷屏，有财大气粗直接砸钱的，有色诱的，有想空手套白狼买攻略的，有媒体，更有各大公会抛来的橄榄枝……他的好友申请列表瞬间变成了999+，并且还在以恐怖的速度增加。
整个世界频道也彻底炸了，全都在讨论“江离”、“欺诈师”、“骗个邪神当儿子”这几个关键词。他的名字，以这种他完全没想到的方式，在开服短短几个小时内，响彻了整个《世界OL》。
而更让他头皮发麻的是，他敏锐地察觉到，几道明显不同于新手玩家、带着审视和探究意味的视线，从远处的人群中射来，牢牢地锁定了他。
其中一道，来自村口那个他一直用来当幌子的NPC——卫兵队长汉斯。那个原本应该只有固定脚本程序的汉子，此刻正环抱着双臂，依靠在长矛上，目光穿过喧闹的人群，落在他身上，那眼神……似乎带着一点冰冷的、人性化的玩味。
江离的后脊梁，瞬间窜起一股寒意。
这游戏……他妈的不对劲！
他好像……摊上大事了。
现在下线还来得及吗？
他刚冒出这个念头。
【叮！检测到特殊职业权限。强制下线功能已冻结。请‘欺诈之主’恪尽职守，努力取悦您的‘父亲’，散播欢愉~】
江离：“……”
他面无表情地抬头，看了看天上那依旧缓缓滚动、将他彻底卖了的血色公告。
很好。
这班，是下不了了。
那道来自村口卫兵队长汉斯的目光，冰冷、黏腻，像蛇信子舔过后颈。
江离猛地打了个寒颤，几乎要跳起来。NPC？这他妈是NPC该有的眼神？那里面翻涌的东西太过复杂，有审视，有玩味，甚至有一丝……期待？期待他接下来怎么演？
他下意识地想移开视线，身体却僵住了。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深的、被规则锁定的凝滞。他眼睁睁看着汉斯，那个穿着制式铠甲、本该是新手村背景板一部分的男人，极其缓慢地，抬起一只手。
不是程序化的挥手或拄矛动作。那食指曲起，隔着喧闹混乱的人群，遥遥地、精准地，对着江离的方向，轻轻一勾。
【叮！】
冰冷的系统提示再次蛮横地凿进他的脑海，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制性。
【特殊剧情任务触发：‘队长的深夜邀约’。】
【任务内容：于游戏时间今夜午夜，独自前往村外黑松林入口处，会见卫兵队长汉斯。】
【任务提示：他似乎对你‘父亲’的事情很感兴趣。或许，你可以从他那里得到一些关于‘如何取悦父亲’的小建议？】
【接受/拒绝】
【注：检测到‘欺诈师’职业核心与当前剧情高度契合，强烈建议接受。拒绝可能引发未知后果（包括但不限于：汉斯队长的‘特别关注’、阵营声望大幅降低、触发通缉任务等）。】
江离盯着那虚拟屏幕上血红色的“拒绝可能引发未知后果”几个字，眼角狠狠抽搐了一下。
这根本不是选择题。是通知。是上班指令。
他艰难地吞咽了一下，感觉喉咙干得发疼。目光扫过周围，那些因为全服公告而躁动疯狂的人群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汉斯那细微却致命的动作，他们依旧沉浸在“邪神之子”带来的狂热中，拼命想往他身边挤。
私聊频道的爆炸还在持续，好友申请的红色数字已经变成了“999+”，并且不断有新的提示音效叠加进来，吵得他脑仁嗡嗡作响。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在那片混乱中抓住一丝冷静。
接受。
他在内心咬牙切齿地做出了选择。
虚拟屏幕上的任务提示闪烁了一下，状态变为【已接受】。几乎在同时，他感觉到那道来自汉斯的、令人极度不适的视线消失了。他猛地看过去，只见汉斯已经恢复了那副标准NPC的站姿，目光平视前方，神情呆板，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他的幻觉。
但任务列表里那个新出现的、散发着不祥气息的任务，清清楚楚地告诉他，那不是幻觉。
这游戏里的水，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也危险得多。
不能再待在这里了。再待下去，他迟早要被这些狂热的玩家生吞活剥，或者被那个明显有问题的汉斯队长提前“特别关注”。
必须立刻撤离！
他的目光飞快地扫过四周。出生点广场人多眼杂，肯定不行。系统分配的破杂货店？刚才已经用过一次，估计早就被有心人盯上了。下线？狗系统明确表示此路不通。
有了！
他想起刚进入游戏、被强行塞进这身皮时，视野角落里似乎闪过一个地图标识——【欺诈师专属安全屋】。当时没在意，现在这简直是救命稻草！
他猛地弯腰，假装系鞋带（虽然他的破皮靴根本没有鞋带），利用人群腿部的遮挡，手指飞快地在虚空中操作——那操作界面并非系统默认的华丽光效，而是一种暗淡的、扭曲的、仿佛墨迹流淌出来的选项。
找到了！【紧急传送：安全屋】。冷却时间：24游戏时。代价：支付当前10%欺诈点数（不足则扣除生命值）。
妈的，这职业怎么什么都收费！
但他没得选。支付！
【叮！欺诈点数-5。剩余点数：45。传送启动。】
一股微弱的、空间扭曲的晕眩感袭来。周围玩家的叫嚷声、系统提示音瞬间被拉长、变调，像是坏掉的磁带发出的杂音。他的身体变得半透明，脚下的石板路仿佛融化的沥青般波动起来。
“大佬！别走！”
“神使！祭品我们要怎么……”
“他好像要下线了！拦住他！”
有眼尖的玩家发现了他的异常，惊叫起来，几只手下意识地抓向他变得虚幻的身体，却直接穿透了过去。
下一秒，天旋地转。
嘈杂和光芒被瞬间抽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绝对的、死寂的昏暗。
江离踉跄了一下，站稳脚跟，剧烈地喘息着，心脏砰砰狂跳，几乎要撞破胸腔。
他发现自己站在一个极其狭小的空间里，四周是粗糙的、不断缓缓蠕动的暗红色肉壁，上面附着粘稠的、发出微弱磷光的菌类，提供了唯一的光源。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难以形容的味道，像是铁锈、腐烂的苔藓和某种浓郁的香料混合在一起，并不难闻，却怪异得让人头皮发麻。
这里没有家具，只有地上一滩不断微微鼓胀收缩的、类似黑色软泥的“地毯”，踩上去软腻而冰凉。正对面的肉壁上，镶嵌着一面不规则形状的、像是凝固的暗色血块构成的“镜子”，镜面模糊不清，隐约映出他有些失真的、苍白的脸。
这就是……安全屋？
这他妈是哪个邪神的胃袋吧？！
他强忍着不适，走到那面“镜子”前。指尖触碰上去，冰冷粘腻。镜面如同水面般荡漾开来，浮现出的却不是他的倒影，而是外界的实时景象——如同监控画面被分割成十几块小屏幕。
第一块屏幕，依旧是他刚刚逃离的新手村广场。那群被他忽悠走的萌新，正赤手空拳、前仆后继地冲向村外的野狼，然后被野狼三两下拍死化成白光，复活后又嗷嗷叫着继续冲，场面惨烈又滑稽。频道里全是他们的哀嚎和互相打气。
“为了父神！”
“祭品！我的狼牙！”
“妈的这狼攻击怎么这么高！”
江离：“……”
第二块屏幕，是几个明显装备精良、等级不低的玩家，正围在他消失的地方，脸色阴沉地交谈着什么。他们头顶的公会名称【黑暗收割】闪烁着幽冷的光泽。其中一个领头的战士猛地一挥手，几人迅速分散开，显然是在搜寻他的踪迹。
第三块屏幕，是村口的汉斯。他依旧站在那里，但嘴角似乎……极其缓慢地，向上弯起了一个微小的、僵硬的弧度。那笑容让他颈后的寒毛再次倒竖。
剩下的屏幕，则快速切换着世界频道、论坛版块甚至其他新手村的混乱景象。几乎所有人都在讨论“江离”、“欺诈师”和那个石破天惊的成就。
【世界频道】吃瓜群众甲：“开盘了开盘了！赌那个江离能活过今晚的压左边！赌他马上被大公会守尸到退服的压右边！”
【世界频道】路人乙：“@江离大佬出来说句话啊！邪神爸爸喜欢什么祭品？处女还是圣剑？在线等挺急的！”
【论坛热帖】《深度分析：隐藏职业‘欺诈师’与唯一成就‘骗个邪神当儿子’背后的版本答案！》
《‘江离’身份大起底！疑似某游戏公司内部人员？》
《悬赏！提供‘江离’准确坐标，一次一万信用点！真实有效！》
热度爆炸，他的名号以各种离谱的姿势席卷了整个游戏世界。
江离看着这些画面，感觉一阵深深的无力感和荒谬感涌了上来。他只是一个想选个冷门职业摸鱼的普通玩家啊！怎么就突然成了全民公敌（或者香饽饽？）和某种诡异存在的“儿子”？
他的目光最后落回第一块屏幕。
那些萌新还在疯狂送死，为了那个他随口胡诌的“父神的瞥视”。
【叮！】
【提示：监测到大量‘虔诚的奉献’行为（尽管未直接指向您）。‘父亲’似乎对此感到……些许愉悦。】
【您的欺诈点数轻微提升。当前点数：48。】
【请注意：‘父亲’的愉悦极其短暂且难以捉摸。请尽快寻找更有效率的取悦方式。】
江离盯着那提示，又看了看屏幕上那些不断化作白光又冲出来的玩家，一个极其大胆、极其作死、但又莫名符合他此刻职业定位的念头，如同毒藤般从心底滋生出来。
取悦方式？效率？
他的嘴角，缓缓地、不受控制地，咧开了一个与外界屏幕上汉斯队长极其相似的、冰冷而怪异的笑容。
他伸出手，指尖在那块显示着萌新们惨烈战况的镜面上轻轻一点。
声音低沉而充满蛊惑力，在这狭小诡异的安全屋里回荡：
“虔诚的孩子们……你们奉献的‘诚意’，似乎还差了点意思。”
“或许，你们需要一点……‘父神’的‘启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