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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干盗书

共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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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一番推杯换盏过后,周瑜原本就温润如玉的脸颊愈发红润了,此时已经是深夜,灯火熹微,大夜弥天,长江江面传来冷风,正不停摆弄这众人。

周瑜一一亲自送别了诸位将士们。

老将们先捋起胡子,在烛光映照下,铠甲熠熠生辉,他们同公瑾一齐抱拳共欢笑,亲密无间,临走,周瑜还意犹未尽地向他们挥手,不时也呐喊两声,他一手拄着剑,脸色也是愈发的红,全无了,指点江山时的威风,只像一个与老友多日不见的情女,正留恋这方才残余的少有的温情。

散尽众人,周瑜转过身来,一把衔起蒋干的左臂,笑着便要与他抵足而眠,一边笑,一边扯着他进了军中大帐。

帐中点有一盏灯,红苗摇曳着,还算温馨,周瑜将衣物卸与下人,安顿好懵乎乎的蒋干,自己也盖上了毯子,躺下不久,很安静了,他似乎是想念刚才那股热闹劲,又开始主动同蒋干说话,讲话时,蒋干仍是醉醺醺的,倒没有同老赵喝酒时那么醉,至少留有些意识,醒后还能记得当时说过的几句:

周瑜:

“自洛阳同窗一别,今已数年,不想今日得见故人。”

蒋干:

“额嗯……正是。”

顿了一下又说;

“我,我此番前来……”

周瑜:

“唉!何必多言,今日同学一叙,可真是解了我心头之闷!”

一语定音。

又一番交流后,蒋干见自己难吐劝降之言,心中多少有些愤懑,便侧躺至一边,往后周瑜又同他拉起家常,叙起旧来,可蒋干始终寡言少语,心里盘算着,盘算如何将话题引到战事又不惹他生疑……

不一会儿,周瑜清醒了似的,他用一种极冷静的口吻说:

“曹贼欲来兵犯东吴,子翼以为,我怕是不怕?”

蒋干:

“公瑾有雄才大略,麾下有水军披靡,方才,额…方才见公瑾舞剑风采,想来……”

蒋干心里正盘算着对方的用意,一时竟答的结巴了,他倒也不是在盘算用意,蒋干比周瑜,好似稀星比皓月,他能想到的,周瑜大都能想到,可周瑜想到的,他却未必能想到。刚才他费尽心思盘算着如何把话题引到孙曹之战,本都无望了,周瑜曾言:“切勿提曹操与东吴军旅之事”,他记得这话,可周瑜却又突然提起此事;刚才他慌张无措,思索着周瑜的用意,本以为周瑜还在担心手下,他记得那位气势汹汹,似乎不把周瑜放眼里的老将,蒋干正欲鼓励,可周瑜却打断,语气似有不满,可仍是一股子的温润气质。

“子翼,莫说那些个客套话,我怕与不怕,你直说便是。”

怕不怕?蒋干闭上眼。

怕不对,堂堂大都督,雄姿英发,兵马雄壮怎会怕战;不怕?却也不对……曹操挥百万大军南下,气势汹汹,大战未起,已有许多人士渡江降曹,周瑜凭一人之力,恐怕难改局势,而这一切周瑜都一定心知肚明,因为蒋干比周瑜,好似稀星比皓月,他能想到的,周瑜大都能想到,可周瑜想到的,他却未必能想到。

蒋干记不清他怎么回答的了,或许根本就没回答。他面对周瑜时,已然视其为自己的上级,上级也就是曹操,蒋干对答每一句话时都把对方当成了曹操,听话时句句分析,回答时字字斟酌。真的,他也不想这样费力的聊,或多或少,他能听出周瑜语调里透露出的那种——哪怕只有一点——可他很确信的——可往往只有平常人才有的——那种说话时无意吐露的——所谓孤独与无助。

蒋干看着烛火摇曳下周瑜那忧郁的双眼,动了恻隐之心,可对与曹操的那股子刻在心里的敬畏与恐惧,却让他不得不始终提心吊胆着,继续着现在的紧锣密鼓的盘算,蒋干于是紧闭双眼,细细倾听,细细盘算,并尽力隔绝着周瑜不停的真情流露,蒋干翻了个身,只觉得自己对不起他……

蒋干左右睡不着。

他夜半起身小解,却留意到了案上的许多信件,竹简正胡乱的摆放着,蒋干有些疑心,趁着皎洁月色又凑近几步看了看,不难看出,这些个个都与战事相关,蒋干眉头一皱,又扭头看向了熟睡的周瑜,帐外清白的光正轻轻落在他脸上,周瑜红红的脸微微笑着,似在回味方才的谈心,谈心时,蒋干仍是醉醺醺的,倒没有同老赵喝酒时那么醉,至少留有些意识,醒后还能记得当时说过的几句。

他很快贼也似的抽出一封,月光熹微看不真切,他也来不及看,因为刚才的动静已经有些惊到了周瑜,蒋干察觉到周瑜已经要起身来阻止他了,一瞬间,他再也盘算不得了。

“公瑾,我去……额…”

二三下把竹简塞进衣裳,蒋干急匆匆就要往外走,有多急?他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没说完。

一路顺风奔走,蒋干见远处,那位老将竟还未睡,他轻倚一根木桩,威风凛凛,撇眼,也很快注意到了蒋干,

“公瑾派我……额…”

掏出不知什么令牌晃了晃,也不是令牌,蒋干不知道他掏出的是什么东西,蒋干急匆匆就要往外走,有多急?他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没说完。

走出军营数里,蒋干才反应过来他取出的不是令牌,也不是别的什么东西,正是那竹简!

想到这里,蒋干冒了一额头的汗,不是怕被抓,是他对不起周瑜,对不起周瑜,不是说他偷了周瑜的竹简,而是他偷了竹简,还掏出来显摆给那个老将看,这下,周瑜被老将抓了把柄,以后周瑜的日子不会好过……

老赵在船上又见到了蒋干,蒋干是他最好的朋友,本来俩人是遇不着的,老赵本来都回家了,也不是回家了,是他开家门看了看,看还好,老赵却总以为妻子会守在家里等他,按理来说是这样的,十多年都是这样:

有回老赵出去行商,和苗氏说好要走三日,可那日渡船顺风顺水,加上那回的买家要价合适,老赵干脆没杀价,把货全给了他,当即迈步便回家去,饭也没吃,一路马不停蹄,才一天半就回了家。回家时,日薄西山,老赵悄悄推开门,却见苗氏在织一个手帕,见老赵回来,怕也似地将手帕抓起,想藏,却又觉得不妥,干脆当做无事发生,又把手帕摆在了桌上。

那会虽显得苗氏有了外心,可她依旧在家里守着老赵,然而这次回去,苗氏不止心没留给他,人也不见了,见此场景,老赵啥话也没说,也不问邻居,也不问苗氏的那些个朋友,虽然他知道那帮女人他问也问不出个东西,可他终究啥也没说,一个人晃晃悠悠就要往外走,不光是走,走的时候还在想,想什么呢?想苗氏会不会半路跑来叫住他,

问他:

“走呀?”

老赵:

“走呀!”

“去哪?”

“卖东西。”

“没拿货呀!”

“哦,我忘了!”

“那块回来拿哇,我刚才出去转悠去了,没看见你,村里人都念叨你了!”

“行,回!”

没有人会来。

老赵不知走了多久,竟到了柴桑渡口,那还是次要的,他竟然遇见了,蒋干可是他最好的朋友,本来俩人是遇不着的,老赵本来都回家了,也不是回家了,是他开家门看了看,看还好,老赵却总以为妻子会守在家里等他,按理来说是这样的,十多年都是这样,可那天不是……

蒋干看出了他的忧愁,二话不说,一手交了二人的船钱,

“坐吧。”

默默坐下。

老赵,虽说面无表情,可他心里高兴,虽说没了老婆,可他遇见了这样一个好朋友,好朋友,不是说平日里啥话都和你说,在老赵眼里,和他说的一万句都不如蒋干的这一句,老赵本来死了的心一下跳跃起来,他看向蒋干,那蒋干对他笑了笑,又转头看向渡口,老赵有了泪,啥也不说了,只想和他静静地在这船上摇摇晃晃,涤尽纷乱的内心。

下船后,蒋干匆匆道别同老赵道别,老赵沉默了一路,刚想说些什么,蒋干转头急匆匆就要往别处走,有多急?他连一个字都没说,独留老赵一个人在陆地上晃晃悠悠。

蒋干随意找了一个白衣共同渡船潜逃,心里乱的很。

权衡利弊,这件事废了蒋干老大的功夫,倒也没费多少功夫,只是他觉得做了接下来的事儿后,蒋干二字就会成为历史上的千古小人,并且成为公瑾君子的反面教材,这一切,让蒋干的心里很受伤,他不想辜负周瑜的真情,也不想对不起自己的名节,可对不起曹操这种事,他竟连想都不敢想。

于是交出竹简,是两个人的投降信,曹操看后,这两个人被拖了出去,他们的冤枉声不绝于耳。

蒋干被曹操重赏,可不知为何,几日后的大战,却起火了,起火也罢,曹操却败了,败了也罢,曹操以后却再也不用他了,也不是不用他,而是再也不派发给蒋干一份可以记载于历史的任务,蒋干从此销声匿迹。

蒋干走后不久,周瑜营帐内,一名女子提着一双鞋子摇摇走来,周瑜亦未眠,烛火通明,他为苗氏斟了一杯酒,二人面对面坐在一起。

苗氏:

“我都不想来了,我丈夫搞不好今晚就回来。”

周瑜:

“你不来,我的计划又该说与谁听,我的琴声又该为谁而奏?”

苗氏捂嘴而笑。

“诶,来了你这里几趟,我似乎真有了”

周瑜诧异,

“这么说,我医术还蛮高明?”

二人大笑。

自备战以来,小桥已不在身边。周瑜心有烦闷时,只能寻一处安静地方弹琴排解,琴声悠扬,不几日,便有许多同样的烦心人来这里静坐听琴,慢慢的,竟然吸引来了苗氏!

苗氏是好女人,理解周瑜的军国重任,常以温婉相伴,为他打理生活、排解烦忧。周瑜很忙,常常会捋一天的战事,战事很乱,凡事捋一捋,通常脑袋会变清醒,但捋上一天就不是了,常常是越捋越乱,常常是从喜到愁。可一到夜里,苗氏便会从附近官舍里出来,趁着星夜,随他入军中主帐,主帐里只有二人,其余侍卫都会离开。二人在主账里也不干别的,只说话,说了一宿,从琴技说到乐曲,再从乐曲说到典故,典故聊尽了,苗氏说:

“还想聊什么?”

周瑜:

“我的心很乱。”

苗氏:

“为啥乱?”

于是周瑜就把捋不清,道不明的战事说与苗氏,苗氏虽听不懂这些,可她相信周瑜能搞明白,只是一时被塞了头脑,所以苗氏从不提出自己的看法,她怕越说越乱。

于是周瑜问一句,

“你看怎么办?”

她便反问一句,

“你说呢?”

或者说,

“为啥这么安排呢?”

又或者,

“这不挺好的嘛?”

一套流程下来,往往东方已经偏白,苗氏悄悄离开,周瑜也抓紧睡下,睡起来第二天,点兵点将,安排事宜的时候,常常是越说越清楚,常常是从愁到喜。由此见得,周瑜有个好运气,能找见苗氏那样的女人。

有时候,苗氏:

“你妻子怎么办?”

“管她做甚,你有丈夫?”

“管他做甚!”

今夜,苗氏:

“为什么你说胜局已定?”

周瑜没有回应,却呵呵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

周瑜笑了好久才停住,高声唱道:

“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