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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干盗书

共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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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阅读 · 第1章

第1章

“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老赵在船上认识了蒋干,蒋干是他最好的朋友,本来俩人是遇不着的,是老赵一路上没估摸好盘缠,也不是没估摸好盘缠,是他估摸的时候给自己留了十几个大钱的余地,但不留还好,留了余地,心里就有说不上来的得意,本来铜钱是有限的,在用的时候却总觉得用不完,一路下来,登船排队时一摸鞶囊,才意识到它已经瘪了半边。

但眼下战火欲来,老赵着急回乡,加上排队都排了大半天了,犹豫关头,见船夫一催,心一横便寻了一条船,坐了上去,没坐上去时,心是乱的,一坐上去,看着水面起起伏伏,就踏实下来,踏实下来,便又开始盘算,想着下船之后省吃俭用,饿上一日兴许就能到家,想到这里,咯咯地笑了,就像经历了一场劫后余生。

但劫后余生是心里想的,是假的,或者说“生”是假的,“劫”是真的,在刚才排队时就该想到,战火欲来,大家都想逃命,都想逃命,便都坐船,港口便一下挤满了人,平日里是你挑船,眼下却是船挑你,说是船挑你,也不算真地用手指着挑你,而是你坐下以后才知道,船费早翻了一番,交得起就留下,交不起就滚蛋,滚蛋就算了,还得挨船夫一声淬,

“这点钱也不舍得交,能换个命啊?”

老赵挨了船夫一顿骂,倒也不计较,起身便要挑另一艘船去,他还不知道现在是船挑人,人已经没资格挑船了。

刚起身,就看见一个学士跃进了他刚才那艘船,老赵倒也不计较,他心里想着,是自己放弃了那条船,完了那破船又有人要了而已,要那条破船的人并不比他好多少,因为他得交翻了一番的船费,搞不好也交不起,同样被赶下来,还会被淬上一口。老赵并不觉得自己是被船挑剩下的。

本来这么想想也就过去了,谁知道那学士竟爽快地掏了钱,掏了钱,倒也没多言语,只是坐着,谁知那船夫一边划桨一边又大声骂了起来:

“风从东来嘿咻,船行似箭嘿咻”

“水顺波平嘿咻,早到前程嘿咻”

这几句,旁人看来不过是歌谣,到了刚刚受过气的老赵耳朵里,就成了骂他的话,不过不是直接骂他,而是背地里蛐蛐他:

你个老头划条小船,能比路行快多少?搭船的人不过是怕路上遇见军队,说白了,图个安全,我没挑你的船,你就说你那船快得像箭,这不是盼着想让我后悔呢吗?至于你驾条小船,如何能保障的了水顺波平,如何能猜到东风助力,老赵轻哼一声,不愿再与他过多计较。

在老赵不愿计较的计较之时,学士另掏一份大钱交给了船家,让老赵迷迷糊糊上了船,喊他上船的人就是刚才的船夫,老赵闻言便上船来,想听他对自己刚刚叫骂的解释,谁知道上船后,船夫并没有解释,也没跟自己要钱,一问才知道,坐在对面的学士给了钱,那学士一身素布单衣,头戴葛巾,浑身无纹无绣,并不像有有钱人。

老赵坐船上盘算:若他是有钱人,刚才的举动便是菩萨心肠,大发善心;可他不是有钱人,帮自己掏钱,恐怕还有些别的目的。盘算着这些,老赵对眼前这人多了几分忌惮,求自己办事不怕,等回了家,安顿下来,有的是力气帮他办事;怕就怕这钱不干净,那人担心老赵悄摸着察觉到什么,便交了这封口费;即便是封口费,老赵也不怕,相反,这还是天上掉馅饼,别人想着求封口费,都求不着呢!他怕的是,这人一下船就会拉自己去充军,到时候战死沙场,自己人头落地只值这十来大钱,那还不如另寻一条船;就算寻不着便宜的了,也能找上二三老乡接济着渡江;就算碰不到老乡,自己谨慎一些,绕路慢走,虽说危险些、苦了些,但肯定能回去,真要回去了,再危险、再苦都值得。

盘算完这些,他便想起身,那学士见他要起身,又连忙拉住他,笑着言道:

“走甚么?我方才见你在船上坐了片刻就起身走人,便知道兄台没备好这船费,我想着相见即是缘分,正好手头有些大钱,替你交了便是,如今为何又要走呢?”

“唉,我不是没备好这船费,而是这伙船夫临时涨价,好不道德!”

老赵领了那人的心意,慢慢坐下,船支也慢慢离岸,二人顺势拉起话来。

“兄台哪里人?”

“柴桑的,叫我老赵就行,我看你是个文人吧,要去柴桑避难?”

“正是。”

“我看也不是……”

“那我是?”

“良禽择木而栖,你肯定是去投奔周瑜大都督的!”

“正是!”

“真羡慕你们嘿!眼下正乱世,背几本书就能去领官了。”

“哈哈,兄台所言……倒也正是。”

“别老正是正是的,我又不是你的统领。”

老赵看那学士只是傻笑,于是彻底卸下了防备,又说,

“唉,没搭上船不高兴,搭上船了,竟然也不高兴……”

“咋了?”

“没咋,不想回家呗!”

“咋不想回?”

“家里娘们太烦人,啥事都问我。”

又说,

“你大事问问我就算了,买个菜,煮个饭,院子里拔点野草,这种小事也要问我。”

老赵停了一会,又说,

“你说说,在外面挣钱多不容易,回家想休息一会儿都不成,这事也问,那事也问,有时,竟然连那事也问!”

学士:

“哪事?”

“嗐,就是问我在外面有没有女人!她每次问,我每次都不理她。”

“为啥?”

“不为啥,她蠢呗!你盘算盘算,没女人也就算了;要是我在外面有女人,问我时,我跟她说没有,她又能怎么样呢?”

又说,

“就是我真的有,不也是应该的吗?就是她知道了,她敢和我分开吗?”

又说,

“所以说,回家纯是耗气!”

看了学士一会,又说,

“我觉得你是个明白人。”

“我?”

“你读过书,里面的道理你可能还没弄懂,但总归是读过书,我小时候家穷的没书看,不少道理只能自己悟:不要理家里的娘们,是我悟的一个道理。”

“厉害。”

“我这还是没读过书的,唉!”

老赵说着,满面愁容起来,

“我要是读过书,也和你一块去投奔大都督,省的见她!”

又说

“女人是女人的时候还好,一成了老婆,就叽叽歪歪个不停!”

“感觉兄台已经看透人间了。”

一听这话,老赵的眉头更皱了,他看着天上云卷云舒,两岸的芦苇轻摆,长太息以掩泣兮,道起了自己的过往……

他受的苦太多了,由一件事能扯出三件事,又由三件事引申出九件事,九九八十一难,各有各的苦:他本来有一个相好,也算美丽动人,善解人意,但他当时并未开窍,用他的话说:错过了那段缘,只能找得这个黄脸婆,黄脸婆在与他结婚前也不是黄脸婆,只是在一起待久了,脸就变黄了,老赵总觉得她没意思,没乐趣,只知道忙,不懂得生活,于是老赵平日里只与邻居家一个妻子聊的来,他老婆知道了此事,也不生气,倒也不是不生气,只不过生气了也没用,她刚知道的那几天气的没话说,与老赵沉默了几日,本以为老赵会改错,谁知这沉默反倒顺了老赵的心意,继续找那妻子聊天。

妻子离不开他,因为老赵曾经给于吉当过下手,半个来月一直妆神捉鬼,贩粥卖符,卖粥挣不了几个钱,卖符也挣不了几个钱,妆神更是,钱还没挣下呢,先贴了本金买衣裳。这三样单拎出来都挣不了钱,可合起来却能挣大钱,倒也不是说这三样直接合起来就能挣大钱,而是老赵又编了许多口诀,穿上神仙衣服,一边唱口诀一边跳舞,彩练当空,百姓看的高兴,看的舒服,粥也卖的好了,符也卖的好了。

钱是赚了不少,虽说大部分都转给了上头,但老赵也赢了口碑,不少闺女点名道姓要嫁给他,可老赵却偏偏选了他老婆,苗氏。选苗氏不是说苗氏最漂亮、最有钱,而是她能和老赵说得来,说的来,不是说二人能说的有来有回,而是老赵说了一万句,她才回一句,可她这一句能顶别人一万句,因为这句往往是夸,老赵就喜欢别人夸他,他自己也常常这么说,这么说不是因为他想让别人夸他,倒也是这个意思,但他是希望别人由衷地崇拜,向往他,而不是算计地,施舍着夸他。

有女的听说老赵喜欢被夸,便跑来夸老赵,但老赵一耳就能听出来这是真夸还是假夸!

“这么厉害?怎么听出来的?”学士插嘴。

“小子,你这就是真夸。”

学士欲刨根问底,老赵却闭口不谈了,学士知道自己不是真夸,但老赵却把它当成了真的,不过学士并不计较这些,他花钱请这人与自己同船,还主动与人家拉话,并不是因为所谓的相见即是缘分,他的确如老赵所想,是另有所图,虽说另有所图,图谋的却不是老赵,而是周瑜,他姓蒋名干字子翼,此番正是奉曹操之命来劝降周瑜的,说是奉曹操之命,却不能表现出来和曹操有关,不然,往小了说周瑜绝不会同意,还会直接把他赶走,往大了说,自己也会在历史上成为一个蠢才,千古笑柄。

所以他叫来一个白身与自己同船,主动与他拉话,一是可以融入百姓,避免怀疑,二是也可以顺便熟悉熟悉当地乡土人情。因此,不管老赵说啥,蒋干都笑着应承着。

说回真夸假夸,老赵虽然没有解释他辨别的手段,却各自举了几个例子,比如说在夸完以后,捎上一句追问或者请求,这说明是想从人家身上学东西呢,这往往就是真夸,真佩服。

蒋干知道这是说他呢。

纯粹夸上一句,表情嘻嘻哈哈的,往往是假夸。

蒋干并不认可,他点点头,追问:

“精辟!但你后来为啥不理你老婆?”

“你读这么多书,也盘算不出来?”

“真不知道。”

老赵说了半天,已有些口渴,但他舔了舔嘴,继续说。

“很简单,她生不了孩子。”

“兄台喜欢孩子?”

“不是喜不喜欢的问题,读书人,你把脑子都读傻了。”

老赵指责了蒋干几句,又说,

“能生而不生,和想生生不了,这是两码事。我确实也嫌孩子烦人,邻居家的熊孩每天就知道哇哇哭,说实话,她要是能要孩子,我还真不要了,可她是不能生孩子,不是能生而不生……”

蒋干陪了老赵一路,老赵唠叨了蒋干一路,这一路,从历阳渡口到柴桑水站有八百里,一路逆水而行,船每走一日还要靠岸歇息,总计走了二十来天。

到柴桑时已是大半夜,俩人去最近的酒家吃了饭,老赵给他推荐了不少当地美食,蒋干咂吧了几口,都吃不太习惯,干脆只是饮酒,老赵到柴桑了也高兴,不过高兴不只是因为到了柴桑,还因为遇见了一个交心朋友,陪着他喝酒,能说的来,说的来,不是说二人能说的有来有回,而是老赵说了一万句,他才回一句,可他这一句能顶别人一万句,因为这句往往是夸,老赵就喜欢别人夸他,他自己也常常这么说,这么说不是因为他想让别人夸他,倒也是这个意思,但他是希望别人由衷地崇拜,向往他,而不是算计地,施舍着夸他,老赵最擅长的,就是分辨真夸和假夸。

蒋干一路二十余日都对眼前之人有所保留,很少提及自己的来历和去向,就算提及了,也都是老赵提及的,蒋干只会说“正是”,正是这一路的保留,还听了一路的絮叨,让蒋干攒了一肚子的想说的话,在船上晕晕晃晃的,蒋干本就食欲不振,如今刚上岸没吃两口饭,又满饮了许多杯酒,很快就醉了。醉了不要紧,不小心把不该说的说出来了,这才要紧,说出来告诉老赵也许不要紧,经老赵的口一传十十传百,最后传到周瑜耳朵里了,任务失败那可就要紧了,其实失败了也不大要紧,但要是再经周瑜之口传遍天下,让曹操知道了,自己可就掉脑袋了,掉脑袋还算好的,自己在历史上成为一个蠢才,千古笑柄,那可就要紧了!

蒋干惊醒,看见自己坐在客栈的床上,窗外的月光打在地上,像结了层霜。

一旁的老赵沉沉地打着鼾,他赶紧摇醒老赵,想问自己有没有酒后失言,又收住,觉得这么问,就肯定了自己酒后说的话全是真的,老赵肯定会怀疑,于是沉默片刻,想说自己酒后喜欢说大话,让老赵不要介意,但半夜摇醒他,就为了说这个?老赵肯定会怀疑。

摇了几下后,鼾声渐渐消失,老赵翻个身,借着月光看向蒋干,蒋干还没想好该问什么,看着老赵的眼睛,也不知是做贼心虚还是怎么的,竟瞬间起了一身的汗,晚风吹过,浑身发凉。

“老,老赵,我问你……”

“知道你光喝酒不吃菜,会口干,给你晾着水了,就在桌子上。”

言罢,老赵又翻身睡了,蒋干确实有些口干,便悄悄下床,走到桌前,摸起一杯水来,咕噜咕噜一饮而尽,刚喝完,老赵的鼾声又传了过来。

次日,老赵准备回家,蒋干还在担心昨晚之事,便劝他在客栈再呆上几日,想慢慢套出话来,谁知道老赵竟然一反常态,说要回去,陪老婆,蒋干于是想知道自己昨夜里到底说了什么,看老赵表情并无恶意,且很快就要走远,便迈出半步,当即出口询问,

不问还好,不问,还能自己回忆回忆,这一问倒完了,老赵竟然回了一句,

“你说的我记着呢,我一定对老婆好!”

在游说周瑜之前,蒋干竟成功游说了老赵。但他以后从未提及过此事,未提及,不是说这是一件小事,小事也可以通过闲谈吐出,相反,这是一件大事,因为,想必苏秦张仪二人再世也难以劝服老赵,只是蒋干忘了他到底说了些什么,不问还好,不问,还能自己回忆回忆,这一问倒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