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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干盗书

共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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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蒋干对游说周瑜这件事,本来是比较心虚的。

本来二字,不是说他老早的最开始就心虚,其实他在曹营时,正是因为自信才自告奋勇,倒也不能说是自信,反正气氛到那儿了,一股虚胆就提了起来,也不能说是虚的胆,因为他老早就认识周瑜,说认识,其实也不算,只不过同窗了几年,你认识人家,人家未必认识你,更何况,周瑜如今已是大都督,先前许多同周瑜很熟的同学都来投奔他,可他一个也没有接纳,况且这些人同窗时,大多都同周瑜聊过两句,蒋干却一句也没与他聊过,但蒋干却有胆量去劝降他,因为周瑜拒绝了那帮熟同学,却未必会拒绝他这个不熟的,他同周瑜不熟,却总归比曹营帐下的其他人了解周瑜,便自告奋勇去游说周瑜,为了防止暴露,蒋干还专门绕路从谯县港登船,一路中转到了历阳渡口,本打算再从历阳渡口移至柴桑水站,可是船离岸两日后,蒋干在半路上却心虚了。

小船上,听着老赵讲自己的故事,蒋干的脑袋随着波浪起起伏伏,他的心也随着江面荡荡悠悠,平日里在曹营大船上还好,大船虽也晃,但幅度小,站上去还算稳当;一坐小船便会这样,小船起伏大,坐船的蒋干,浑身晕晕乎乎,这一路,从历阳渡口到柴桑水站有八百里,一路逆水而行,船每走一日,还要靠岸歇息,总计少说得有二十来天,自己两日吐一回,二十来天就要吐十多回,只怕没到柴桑,自己就吐亡了。

虽然说了那许多,但蒋干心虚的原因却不是以上这些。

如果能立下大功一件,这点皮肉之苦不算什么;但蒋干心里也不全是为了立功,他其实也盼望着东吴早日投降,国家早日一统;也不全是为了立功和一统,其实他还希望自己能在青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就是这希望,让蒋干自告奋勇去游说周瑜。

事成自会如此,可蒋干担心事不成,事不成还不要紧,可事没办成的同时,长了周瑜的军威,这就要紧了,让曹操知道了,自己就掉脑袋了,掉脑袋还算好的,自己在历史上成为一个蠢才,千古笑柄,那可就要紧了!

一担心,蒋干就心虚起来,让蒋干心虚的正是周瑜本人,周瑜本人不是那个活在蒋干记忆里的周瑜,那位周瑜没和蒋干说过一句话,想起来也没用,他心虚的是老赵口中的周瑜。

在船上,蒋干陪了老赵一路,老赵唠叨了蒋干一路,这一路,老赵不止讲自己,也讲了周瑜,说是讲了,其实只是带了一嘴,他讲自己讲了一万句,讲周瑜却只讲了一句,而在蒋干的心里头,一句却抵那一万句,也不是说只听了这一句,蒋干就心虚了,而是听了这句以后,过二十来天,到了柴桑渡口,看见渡口那儿新修的营垒,井然有序,气势恢宏,再结合上老赵说的那一句,这才让蒋干彻底心虚了。

蒋干对游说周瑜这件事,本来是比较心虚的,心虚是因为蒋干听老赵说了周瑜一句,而这一句抵得上他七嘴八舌说的一万句,因为这一句竟然是真夸,真夸,却不是说老赵佩服周瑜的能力,而是羡慕他的运气,羡慕他的运气,不是说羡慕他被孙权委以重任,而是羡慕他能找下小桥那样的老婆。

照理来说,找下什么样的老婆,是人家的本事,怎么能说是运气?蒋干很无语,可蒋干点点头,让他继续说。

小桥是好老婆,理解丈夫的军国重任,常以温婉相伴,为他打理生活、排解烦忧。周瑜很忙,常常会捋一天的战事,战事很乱,凡事捋一捋,通常脑袋会变清醒,但捋上一天就不是了,常常是越捋越乱,常常是从喜到愁。可一到夜里,小桥便会从附近官舍里出来,趁着星夜,随他入军中主帐,主账里只有二人,其余侍卫都会离开。二人在主账里也不干别的,只说话,说了一宿,从琴技说到乐曲,再从乐曲说到典故,典故聊尽了,小桥说:

“还想聊什么?”

周瑜:

“我的心很乱。”

小桥:

“为啥乱?”

于是周瑜就把捋不清,道不明的战事说与小桥,小桥虽听不懂这些,可她相信周瑜能搞明白,只是一时被塞了头脑,所以小桥从不提出自己的看法,她怕越说越乱。

于是周瑜问一句,

“你看怎么办?”

她便反问一句,

“你说呢?”

或者说,

“为啥这么安排呢?”

又或者,

“这不挺好的嘛?”

一套流程下来,往往东方已经偏白,小桥悄悄离开,周瑜也抓紧睡下,睡起来第二天,点兵点将,安排事宜的时候,常常是越说越清楚,常常是从愁到喜。由此见得,周瑜有个好运气,能找下小桥那样的老婆。

照理来说,找下什么样的老婆,是人家的本事,怎么能说是运气?可蒋干点点头,让他继续说。

老赵这时便又说回自己,实际上,刚才提那一嘴周瑜,其实就是为了夸一句小桥,也不是为了夸小桥,其实就是为了表达他对自己老婆的不满,不满,不是本来就不满,如果本来就不满,老赵就不会挑她做老婆了,当时有不少闺女点名道姓要嫁给他,可老赵却偏偏选了他老婆,苗氏。选苗氏不是说苗氏最漂亮、最有钱,而是她能和老赵说得来,说的来,不是说二人能说的有来有回,而是老赵说了一万句,她才回一句,可她这一句能顶别人一万句,因为这句往往是夸,老赵就喜欢别人夸他,他自己也常常这么说,这么说不是因为他想让别人夸他,倒也是这个意思,但他是希望别人由衷地崇拜,向往他,而不是算计地,施舍着夸他。

可后来发现苗氏怀不上孩子。

本来二人说的来,但因为一件事,老赵讨厌她了,虽然嘴皮子没变,还是能说的来,可老赵不想与她说话了,说的来也就变成了说不来。

两人的心一下子离得远了,离得远以后,本来夸他的话,即使是真夸,也变成了假夸,你认为是真夸,人家不一定觉得是真夸,苗氏说一句,

“你辛苦了。”

老赵:

“假夸。”

本来真夸的话成了假夸,苗氏便不得不盘算更多的夸话,话好不容易想出来,说出去,也不一定说到老赵心上,只能以量取胜,但好话说多了,自己都觉得假,一开始以量取胜还能用,但老赵听烦了,好话就成了坏话,真夸就成了谩骂,有一次,苗氏出门买菜回来,路上碰见过一条小狗,便想把这事说来给老赵听,这话不是夸也不是骂,只是一件平平常常的事,可老赵却捂上了耳朵,

“一听你说话就烦,别说话了,成不?”

蒋干:

“怀不上孩子,你俩没去寻医问诊?”

“孩子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心就不在我这!”

原来,苗氏之前因为怀不上孩子,哭着脸去各处求医,每天天一亮,做好饭就出门,天黑了才回来,回来继续生火做饭,老赵经常嫌她回来的迟,让自己饿了肚子。

蒋干却反常地没有夸老赵:

“这我可要说说你了,人家也是希望你俩有个孩子,苦苦寻医一整日,怎么还怨人家呢?”

老赵:

“说实话,我从来没对她抱有希望过,怀不上就是怀不上,吃点药就能怀上了?不可能!更何况现在都找不到医师给她吃药,每天光是各处空转呢,你说说,溜达一天,能跑几里远?家里的事不还得我打理?”

蒋干点点头,让他继续说。

老赵的爹娘死的早,自己也人到中年了,不怕人笑话,他早弄丢了,先前妆神捉鬼那会儿的精气神,如今发现老婆怀不上孩子,能离吗?说实话,能离,离了以后呢?先别管苗氏,恐怕自己也没甚么人要了,毕竟不再是当年妆神的自己,卸了妆后,普通人一个。

眼下没有爹娘催子,自己随着时间磨合,也慢慢无心要子了,看着苗氏每天去外面,说是寻医,实则是溜达,每天与几个姐妹聊聊天,自己却窝在家里面闷着,邻居家妻子在时,还能和人家妻子聊聊,可人家夫妻俩一块行商,一走就是好几月,这好几个月里,可让老赵怎么办?

于是一天夜里,苗氏回来生火,一边生火,一边同老赵倒撇着日常。老赵看着他的女人,苗氏把同那伙女人聊烂了的话题再掏出来,又跟老赵去说,老赵知道这是已经跟人家聊烂的话题,属于没话找话,于是老赵眉头一皱,干脆跟苗氏说:

“别寻医了,孩子不要了,你老实在家呆着。”

苗氏愣了一会,

“可,我今天刚打听到,七十里外都潦河定浦潭一带有一个名医,他应该有手段。”

老赵得知对方真在寻医,当时愣住了,豆大的眼珠滴滴落下。

老赵对蒋干直言,那天晚上是他的错,也不能说是老赵的错,只能说是他的一个误解,而这个误解又是没办法的,因为老赵总不能一直偷听他老婆的谈话内容,他以为是在闲谈,是因为大多数人聊天都是闲谈,而且聊了许多日,为什么一开始打听不到呢?打听不到,你还要聊,那不就是闲谈。所以,也不能说是老赵的错。

“既然是你老赵的错,那你为啥还生气你老婆?”

老赵:

“是她心就不在我这!”

“怎么说?”

老赵于是又长太息以掩泣兮。又过几日,苗氏背上干粮去寻医,老赵一个人在家盘算着时日,七十里,女的可能走三天,慢点,三天半也该到了,到地方,让医师诊断上半日,再回来,七天半总该回来了,再加上,回来的时候干粮已经快吃空了,走起路来肯定更快些,苗氏一大早就走,想必七日后一大早就会回来。

盘算完了,老赵一个人坐在榻上,满面愁容,满面愁容不是因为想念妻子,而是他一个人在家实在闷的不行,老赵一生没几个朋友,或者说朋友数不胜数,但说的来的没几个,说的来的本就少,再一征兵全走了,于是,能搭上话的就只有他妻子,白天是搭不搭话的问题,晚上是寂不寂寞的问题,老婆走了,不止白天孤独,晚上更是孤独,两人共处一室,虽说怀不上孩子,但干别的也都麻利,干事的时候老赵总喜欢说话,喜欢说话就算了,不让妻子说话,说不让也不是完全不让,而是只让妻子在适当的时候说话,比如完事以后,老赵瘫在榻上,拍拍他妻子:

“过瘾不?”

苗氏:

“佩服你!”

这一句佩服你,就抵白天两人拉闲话的一万句,老赵不想念妻子,却唯独想念妻子的这句,妻子不在,一切还安然;这句话听不着,一天就好比一万年。

七万年后,老赵凌晨就醒了,起床,就坐在家门口,两眼瞪着远方,等妻子凯旋。

在他想象中,妻子离开了自己七日,日思夜想,恐怕已是望穿秋水,但老赵守了一日也没见着苗氏的影子,白天有太阳晒着老赵,太阳休息了,他就又和月亮一块守着,最后只守到漫天的尘土。

次日,老赵被人叫醒,以为是苗氏,睁眼一看,原来是做梦,自己身边空无一人,是太阳把自己晒醒了。

“又过了三日,那黄脸婆才回来。”

“怎么说?”

“啥也没说!”

苗氏回来时,老赵故意摆出一副臭脸,虽说摆出一副臭脸,可看见苗氏时,又不忍心把臭脸给他看,老赵都这样了,苗氏却和没事人一样,没为自己解释一句,没解释就算了,竟然还说,她压根没寻到名医,说这话就算了,没寻到是你本事不够,老赵不怨你,可苗氏却是笑嘻嘻地说的,似乎根本不把这件事当事!不把这事当事也就算了,老赵本来也没抱希望,只不过寻到了,人家没法治,和你压根没寻到,又是两码事!但妻子总归是回来了,所以没寻到,也就算了,最让老赵生气的,是妻子自那以后,心就不在他身上了!

说苗氏心不在他身上,不是说二人没有夫妻之实了,其实日子过下来没啥变化,大差不差,老赵仍旧隔三差五出去行商,也仍旧是做些小本生意,回家后仍旧和苗氏说话,苗氏也仍旧夸他,一切如常。可苗氏似乎是见过了什么人,从此有了新的挂念:

有时饭吃着吃着,突然不吃了,两眼瞪向窗外,似在回忆些什么,回忆一会,两眼忽闪,又喜悦一笑,当无事发生,继续吃饭,老赵问她,她却摇摇头,闭口不言;有时苗氏出去和姐妹们说话,说到酣畅时,几个姐妹一块指着苗氏笑,苗氏竟然红着脸羞了起来,似是恼怒,更多的却是窃喜,苗氏笑着,还时常向老赵家方向看;还有时候,苗氏那几个姐妹见到老赵,也心照不宣地微笑,有时候擦肩过去了,其中一个还会忍不住大笑起来,其余有几个则会匆忙回头,看老赵有没有反应,老赵把这些都记在心里。

“真有外人了?”

“外心是绝对有了。”

有回老赵出去行商,和苗氏说好要走三日,可那日渡船顺风顺水,加上那回的买家要价合适,老赵干脆没杀价,把货全给了他,当即迈步便回家去,饭也没吃,一路马不停蹄,才一天半就回了家。回家时,日薄西山,老赵悄悄推开门,却见苗氏在织一个手帕,见老赵回来,怕也似地将手帕抓起,想藏,却又觉得不妥,干脆当做无事发生,又把手帕摆在了桌上。

老赵:

“弄啥了?”

苗氏:

“织手帕”

“那你拿起来,又放下,是干啥了?”

苗氏一眼都没敢看他,头始终低着,没话说。

老赵走到桌前一看,手帕上绣着

“他乡各异县,辗转……”

老赵其实不识字,他与蒋干聊时,掏出了这手帕,是蒋干念给他听的,蒋干不止念给他听,还说这句是“辗转不相见”,是表达思念的,老赵听后一拍大腿,

“我就说!”

诡异的事情太多了,晚上歇息时,老赵都觉得不对劲,平日里苗氏懂规矩,做事时是不会说话的,完事以后,老赵瘫在榻上,拍拍他妻子:

“过瘾不?”

苗氏:

“佩服你!”

可那天晚上,苗氏却说:

“你能不能温柔些?”

先不说老赵到底温不温柔,她怎么知道老赵是不温柔的,或者说,她又怎么知道如何是温柔的?老赵看着苗氏的眸子,觉得她已经不再由衷地崇拜、向往老赵了。

后来老赵甚至都怀疑,苗氏夸他的话,恐怕都是假夸,说是假夸也并非假夸,而是对那个人是真夸,对老赵是假夸,一句夸话,表面夸老张,实际上夸的是那个人,夸话说出来,老赵听舒服了,苗氏自己也不违心,因为她暂时将老赵当成了那个人,但夸完之后,老赵还是老赵,那个人还是那个人。

蒋干听出来了,可他无心管这些,只是点点头,让他继续说,说是让他继续说,可老赵不提周瑜了,自己听的兴趣也就淡了,有时候老赵在那滔滔不绝,蒋干搓着手,假装在认真听,实则是在盘算,该怎么对付周瑜?

蒋干打心底里瞧不起老赵,觉得他只是个败类,眼下妥协不过权宜之计,上岸以后便可分开,而老赵却觉得蒋干是他一生中遇见最好的朋友,不为别的,二人说的来!

所以二人在酒家喝酒的时候,老赵决定与他做兄弟,蒋干当时已经醉了,二话不说便点头同意,

“但……有个要求!”

“啥,你说!”

“你得对你老婆好点。”

老赵挠挠头,问他为啥?

蒋干凑近他耳朵,小声叨咕了几句,老赵茅塞顿开,点点头,竟答应了。

“对了!子翼,你方才……要和我说什么来着?”

蒋干在喝醉时,总能回忆起同老赵喝酒的这个片段,可他到底和老赵说了什么,到现在也没有想起来,他回忆这件事,不是说他很思念老赵,蒋干打心底里瞧不起老赵,觉得他只是个败类。他回忆这件事,是因为蒋干对游说周瑜这件事,本来是比较心虚的,可在他那夜醉酒之时,也就是游说老赵之后,却突然又对自己有了信心,有信心归有信心,当时有信心,是因为当时口吐珠玑,想出了游说之妙言,可眼下周瑜正在身旁,而游说、劝降之话,蒋干却一句也吐不出口。

一句也吐不出口,不是说蒋干没本事。

其实蒋干刚刚来到周瑜的营地时,已筹备了一肚子的话,本以为周瑜很难见到,谁知他刚说要见周瑜,“周瑜”二字刚刚落下,周瑜就现身了。

“子翼!”

蒋干伸头一看,军营内,周瑜正笑着迎接他,同窗时,周瑜就长得容貌俊美,还有个高个子,如今,战火欲来,周瑜却英姿更盛,似同日月争辉,蒋干在看他两眼后,一时竟被钉在了原地,周瑜走到他面前时,蒋干只能抬起头来:

“我,我此番前来……”

“子翼此番,是为曹氏做说客吧?”

蒋干好不容易吐出话来,紧绷的身体也刚刚得到舒缓,可一听周瑜这一句,便又立刻钉在了原地。他来之前,试想过周瑜的万种说辞,一路边走,还边演练着,来到军营,刚刚好演练完二人论辩的第一万句,脑海里,蒋干每一句都能压他一头,一万句后周瑜已经是羞愧难忍,当即下跪请降,周瑜说了五千句,蒋干也回了五千句,可面前,周公瑾口中,结结实实的这一句,却抵过二人脑海里演练的那一万句,因为二人的一万句都是在论辩之中,而周瑜这一句,却从开头就阻止了论辩。

蒋干一眼都没敢看他,头始终低着,没话说,周瑜于是坦然一笑,说刚才不过戏言。

见蒋干还是低着头不回应,周瑜遂同他牵起手来,迈步便要往军营里走,刚走两步,蒋干还没反应过来呢,一个老人却反应了过来,匆匆跑向周瑜,拦住了二人,说是拦住了,其实就是唠叨了一句,

“公瑾,如今战事要紧,带他进去,恐泄露密情啊!”

周瑜说是被拦住了,但脚下的步子压根没停,在支走老将后,周瑜把蒋干的手臂向自己一扯,将嘴凑在蒋干耳边,一本正经地说:

“我知你念及同学旧情,特来鼓舞我,可将士们恐怕对你有所猜测,切莫在意!

又说,

“不过,眼下,还是切勿提曹操与东吴军旅之事了……”

蒋干被折腾了一番,好不容易安定下来时,天已大晚,周瑜正在设宴鼓舞将士。

宴席中,周瑜醉意大发,在众人中间舞剑歌唱,

他舞一步,烛光闪动,

将士们皆拊掌应和,

他剑锋一拐,长衫翻飞如浪,

兵卒们皆摇旗列阵

蒋干看着这壮阔景象,孤零零坐着,盘算起了周瑜的心思:

刚进门,周瑜就问自己是否为说客,倒也不是问,现在看来,却像是开了个玩笑,但玩笑归玩笑,那几个将士们却是实打实的怀疑自己,甚至他们的大都督都已经拉着自己走了,无疑是展现出最大的信任了,那几个老将却还是拦路怀疑。蒋干觉得是周瑜刚刚上位,不少老将还没服他,但周瑜毕竟是大都督,量他们也不敢怎样,虽说不敢怎样,但也不是什么都不敢做。从周瑜的口吻中也能听出来,蒋干眼下万不可提曹操与东吴军旅之事,因为一提及,便会被怀疑是奸细,是奸细,老将们为了给周瑜下马威,就会凭此借口捉拿蒋干,蒋干虽是素衣前来,却仍是曹操手下,捉拿了不要紧,那些皮肉之苦,蒋干觉得自己能承受的了,要紧的是,不能查出他是曹操的手下,查出这来,倒也不能算要紧,大不了斩首示众,要紧的是,此番举动会助长东吴军威,灭曹操威风,大战若是一败,自己在历史上成为一个蠢才,千古笑柄,那可就要紧了!

刚刚捋清楚,就看见一个巨人立在自己身前,插眼一看,原来是周瑜,周瑜见蒋干孤零零坐着,便将他拉起,拽着他的胳膊回到众人中央,又舞起剑来,说是舞剑,可这回却比上回慢了许多,章法也乱了许多。究其原因,是周瑜已经喝了个大醉。

他拉着蒋干转圈,一边转,还一边命人给蒋干上酒,蒋干看着眼前的喂到嘴边的酒杯,不知是该喝还是不该喝。

不喝,让周瑜难堪,寒了他的心,周瑜倒好说,这人喜怒都写在脸上,比较好对付,怕就怕,周瑜难堪之后,诸多老将会因此更瞧不起周瑜,瞧不起周瑜,照理与自己也没关系,但自己是周瑜邀进来的,他们瞧不起周瑜,也就会瞧不起自己,自己哪天哪件事做的有了差错,哪句话说的失了分寸,他们恐怕就会拿自己开刀;喝了,蒋干其实不胜酒力,倒也不是不胜酒力,是喝酒前不吃东西,光喝酒,一喝就醉了,但喝酒前垫吧点儿,吃了些东西,再喝,蒋干倒能喝上许多,眼下光顾着盘算了,东西还没吃多少,这一杯酒下肚……

还没盘算完,酒却已经倒嘴里了,下人喂过酒后慢慢离开,蒋干含着这口,环顾四面,四面都是人,他总不能再吐出来,于是只能咽下了,咽下了倒好说,可这一口下肚,蒋干便醉了。

周瑜见蒋干饮了口酒,自己也荡气回肠,哈哈大笑起来

“子翼!江东子弟多才俊啊!”

又说,

“子翼,柴桑的月亮真美啊!”

见蒋干忽闪着眼睛,表情迷离,周瑜又凑到了他耳边,小声同他说:

“对了!子翼,你此番前来……想和我说什么来着?”

蒋干在喝醉时,总能回忆起同老赵喝酒的这个片段,可他到底和老赵说了什么,到现在也没有想起来,他回忆这件事,不是说他很思念老赵,蒋干打心底里瞧不起老赵,觉得他只是个败类。他回忆这件事,是因为蒋干对游说周瑜这件事,本来是比较心虚的,可在他那夜醉酒之时,也就是游说老赵之后,却突然又对自己有了信心,有信心归有信心,当时有信心,是因为当时口吐珠玑,想出了游说之妙言,可眼下周瑜正在身旁,而游说、劝降之话,蒋干却一句也吐不出口。

一句也吐不出口,不是说蒋干没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