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章 起用老魏,江南打行
虽然不是彻头彻尾的改变,但他也意识到自己性格的缺陷。
急躁、易怒、不能忍辱负重,一言不合就撂挑子,缺乏对皇帝的忠诚,对朝廷的责任心。
没错,皇帝的痛斥毫不留情,让熊廷弼读之落泪,痛悔不已。
熊廷弼也想明白了,如果自己没有醒悟,没有向皇帝表示悔恨,就不会蒙恩获释。
或许,皇帝真的会杀了他。
辽东、辽南的重新布局,重兴武学,调整战术打法,都显示出了皇帝的高明。
而大明具有战略目光的将领更是少之又少,袁可立能排上号,连孙承宗都不行。
所以,他熊廷弼没有什么可自傲的资本,皇帝也不是非用他不可。
毕竟,皇帝亲督武学,进行针对性的培训,年轻一代的将领正在成长起来。
而年轻人有冲劲,有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勇气,更有建功立业、加官晋爵的野心。
而且,他们更容易接受新思维,学习新战法。
所以,也比思想陈旧僵化的旧军官,更容易得到皇帝的信重。
孙传庭对熊廷弼的分析,深以为然。
随着武学教学内容的增加和丰富,学员们的素质也开始逐渐显现出差异。
每一次的战例分析,每一次的集体讨论,都会被完全记录。
而皇帝就是通过这些,还有武学教授的评估,以及演练的考核结果,来甄选得用将领。
熊廷弼和孙传庭也都明白,这也是对他们的考察。
能否得到重用,也看他们的表现。
……………
养心殿。
朱由校放下笔,长出了一口气。
继《地雷战法》后,皇帝又编撰了《纵深防御》。
虽然只是比较简单的描述,以及对纵深防御理论总的思想。
但朱由校相信,这对于大明北方的防御体系,会有很大的加强。
只是依赖于边墙,防御纵深不够的话,北虏常常能破边侵掠,已经暴露出弊端。
而且,朱由校认为静态防御只是被动挨打,积极防御才是正着。
看过二战纪录片,准确说是苏联的卫国战争,就应该对大纵深作战有印象。
在“巴巴罗萨”行动初期,由于苏军的防御纵深不足,导致其单层防御阵线不断被突破,损失极其惨重。
换到古代,北虏和鞑虏的骑兵,形同后世的装甲兵团,能够快速突破。
而明军的边境防御,显然是单薄的。
或者说是过于重视一线,只在重要关隘驻防重兵,却缺乏纵深配置。
边墙漫长,不可能处处驻防重兵,北虏往往能趁虚而入。
一旦突破边墙,明军骑兵既少,追之不及。
北虏以骑兵的快速机动,纵横劫掠,边墙内的防御松垮,也难以进行拦截阻击。
“如果将兵力进行纵深配置,边墙只是起到迟滞和预警作用。”
“或许能关门打狗,将突破边墙的北虏全部歼灭。一两次沉重打击,北虏势必丧胆,不敢再轻易寇边。”
朱由校在纸上画着,只是个示意图,来阐述纵深防御的中心思想。
其实,纵深防御不仅适用于边墙,适用于北虏。
在辽东和辽南,甚至是朝鲜,也能对付鞑虏的长驱突击。
所谓“强弩之末,势不能穿鲁缟”,大纵深的多道防御,便能够逐渐消耗鞑虏的进攻势头。
殿外,从诏狱被放出的魏忠贤,穿着最低级的太监服饰,满脸陪笑,点头哈腰地和王体乾说着话。
王体乾知道皇爷要起用魏忠贤,却也不太在意。
左右是要用在外廷,是给皇帝干脏活的,还影响不到他的掌印地位。
看着曾经不可一视的魏公公,在自己面前躬身谄媚的样子,王体乾心中升起难言的快感。
“魏公公,这身体可养好啦?”王体乾看着瘦了一圈的魏忠贤,表现出不作伪的关怀之色。
魏忠贤态度谦卑,躬身道:“多谢王公公记挂,杂家已无大碍。承皇爷开恩,定当赴汤蹈火,肝脑涂地。”
“王公公圣眷正浓,日后还请多加关照,在皇爷面前为杂家多多美言。”
王体乾笑着点头,向着养心殿拱了拱手,说道:“魏公公客气了,我等皆为皇爷奴婢,自当忠心侍主,别无二心。”
“说起来呀,只要皇爷满意高兴,那便是我等福分。什么金银财宝,良田美宅,不过是身外之物,说没就没啊!”
魏忠贤一副心悦诚服的受教模样儿,认为这是王体乾转达的皇帝的警告。
但这话说得也没错,他的家财,他的府邸,不过是皇帝一句话,便化为乌有。
权势和地位,更是皇帝挥手间便收回。
什么官员的谄附,什么不要脸的送礼巴结,是因为他手中有权。
而这权利,却是皇帝给的。
就算是提督东厂又如何,那些番子看似听命于督主,但更效忠于皇权。
而督主,不过是在替皇帝管理东厂。
皇帝一道旨意,哪怕只是口谕,什么千户、百户、番子,也会立时遵旨,督主算个屁。
终于,皇帝处理完了政务,宫人宣召魏忠贤觐见。
魏忠贤进到殿内,连头也不敢抬,便跪倒叩头,颤声道:“奴婢叩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由校抬起头,哼了一声,沉声说道:“认罪疏还算深刻,朕亦是念旧,方留汝性命。”
魏忠臣和客氏为何会得到天启帝的恩宠信重,这与天启帝的童年有很大关系。
天启帝自幼丧母,父亲泰昌帝也不受待见,孤独寂寞是他童年的主题。
正是在那个时候,奶妈客氏,以及伴当魏忠贤,对他好,给予了他温暖。
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原因,孩子童年的经历,以及喜好厌恶,很可能贯穿一生。
因此,天启帝终其一生,也保持了对客氏和魏忠贤的信任。
魏忠贤重重地叩下头去,声音哽咽,“奴婢辜负圣恩,实是万死莫赎。皇爷开恩宽恕,奴婢感激涕零……”
大耳刮子已经打过了,朱由校也没再多费心思。
尽管他对客氏和魏忠贤没有什么感情,才对祸乱内廷的客氏说杀就杀。
如今,内廷已靖,魏忠贤这条忠狗,还是有能用到的地方。
“起来吧!”朱由校淡淡地说道,伸手示意宫人把案上的文件交给了魏忠贤。
“好好办差,既是将功折罪,亦是塞人耳目。否则,恩赦并启用,会使朕声名受损。”
魏忠贤躬身领旨,知道这是考验,也将是自己重新开始的契机。
看来,皇帝还念着旧情。
幸好客氏祸乱内廷,自己牵扯得还不深。否则,就不是现在的结果。
其实,魏忠贤也有着政治智慧。
尽管有皇帝的信重支持,魏忠贤权倾朝野,但从未谋求司礼监掌印这一太监最高的职位。
毕竟,提督东厂是司礼监二号或三号人物的工作,是皇帝的耳目。
而掌印太监是内廷之首,代表着皇权。
准确地说,是代替皇帝行使批红权利。
如果两权合一,难免让皇帝生出猜忌之心。
当然,王体乾虽为掌印,也没有压制魏忠贤,还曲意奉承,这也是很重要的原因。
“江南乃大明财赋重地,但朝廷掌控力越来越弱。魏伴此番就职南京守备太监,便是设东厂分机构,广布耳目……”
皇帝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点了几下,沉声说道:“原守备太监之职能,朕亦有所调整,你仔细看过章程,有何不解,陛辞时再问。”
“朕亦配置了相关人员,你可下去与他们商议。三天后,便启程南下吧!”
南京守备太监属司礼监外差,主要负责护卫留都南京。
并兼管孝陵神宫监事务,职权居于南京守备之上。
该官职初设时仅置一人,后增设正、副职各一人,正德后,人员编制扩充至四员。
朱由校没在名义上增设东厂分机构,但却给予了留守太监这个职权。
主要是为了避免朝野的议论,并不影响东厂的耳目触角在江南延伸。
这有点像鞑清的江宁织造,不仅是负责生产御用丝绸。
还承担着搜集情报、监视江南官员和士子的特殊使命,堪称“大内密探”。
同样,南京守备太监也只是外表。
魏忠贤听明白了,跪倒施礼,告退而去。
江南既是文风兴盛、工商发达之地,却也是土豪劣绅横行之地。
虽然没有大的动乱,但蓄养僮仆、抗拒朝廷、挟制官府、煽动市民等等,完全是目无法纪。
朱由校并不想引起大的动乱,对于江南劣绅要实行精准打击。
抓住几个罪大恶极者,抄家灭门。
这就需要准确的情报,雷霆打击,不给劣绅煽动作乱的机会。
“打行?!”朱由校眯了下眼睛,闪过几丝寒意。
作为江南地区规模最大的黑恶势力,可是敢冲击钦差行辕,烧杀抢掠的妄为之徒。
而打行的发源之初,却并不是流氓地痞,反倒是有些侠义的性质。
之所以在江南地区兴起,与经济发展和人口增长,以及时尚潮流有很大关系。
先是一些年轻人追求个性、自由和冒险,就象后世《古惑仔》影响了差不多一代人一样。
这些年轻人先是模仿评书中的英雄好汉,着短衣、纹花胳膊,以豪放不羁、勇猛果敢的形象示人。
一开始,还能进行一些侠义行为,比如帮助弱小啦,伸张正义啦。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屠龙少年终成恶龙。
打行少年为了生活,逐渐涉及非法的业务,如敲诈勒索、收取保护费等。
从侠义少年变成了地痞恶霸,打行的名称也由此而来。
随着规模扩大,打行也不断拓展业务。
包括打人、报复仇家、抢劫、替人挨打等等。
他们也会投靠豪门巨富,为其看家护院,为其欺压良善。
豪门巨富则通过与官府的联系,为他们提供庇护,双方也算是各取所需。
打行敲诈勒索、包娼设赌、欺压良善等等,简直是无恶不作。
除了豪门巨富,地方官府中的胥吏,还有底层读书人,也与打行勾连一气。
“既有保护伞庇护和通风报信,又有狗头军师和讼棍出谋划策,要消灭打行,非是易事。”
朱由校沉吟着,提笔又完善着清除打行的计划。
显然,依靠地方官府,已经难以除恶务尽。
嘉靖年间,因为打行太过猖獗,应天巡抚翁大立下令各州县抓捕,并自到苏州指导搜捕工作。
而打行少年群情浮动,汹汹不安,相互歃血为盟,半夜发动,围攻吴县、长洲、苏州各监狱。
囚犯被放出来后,跟随打行一起闹事。
歹徒们涌到都察院,刀砍斧砸,将门劈开冲了进去。
翁大立带了老婆孩子爬墙逃走,捡了条性命。
打行放火将官衙焚毁,又准备去攻打苏州府府治。
苏州知府王道行急召兵勇严阵以待,打行歹徒是正规军对手,撤退逃跑,躲入太湖。
嘉靖皇帝得悉此事后,命令翁大立继续戴罪立功,限期将逃入太湖的打行恶少抓捕归案。
翁大立调动军队四处抓捕,也仅捉到首犯周二等二十余人。
苏州打行气焰虽暂时被打压下去,但逃跑的恶徒又转移到附近的松江、嘉定等地发展。
此消彼涨,嘉定打行由此而发展壮大,成为江南打行的龙头老大。
“地方官府靠不住,也没那个能力,只能依靠地方驻军,同时动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打行连根拨起。”
朱由校停下笔,估算了下时间。
与明年士绅补缴赋税还有五个多月的时间,派出武学学员接管地方驻军,并严加甄选训练,应该还来得及。
“准确的情报,行动前的隐秘布置,行动时的迅速……”
朱由校知道打行勾连甚广,已经不能当作普通的黑恶势力来看待。
既然要依靠地方驻军,就又牵涉到了卫所兵制的改革。
改革刚刚走出了第一步,除了军籍改良籍,解除卫所兵的人身束缚,还未进行到下一步。
这也是朱由校根据实际情况所采取的措施。
毕竟,卫所军户大量逃亡,已经是现实。
只是正统年间的统计,逃亡军户便超过一百六十三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