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初遇

初夏午后的阳光，热得有些粘稠，懒洋洋地泼洒在美院老画室磨得发亮的地板上。空气浮动着松节油、陈年木质画架和未干颜料混杂的特殊气味，吸一口肺里都带着点尘灰。

姜妍抱着厚厚一叠刚打印好的简历资料，脚步匆匆，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把几缕碎发黏在了皮肤上。

她赶时间，心里盘算着下午那个兼职面试的细节，目光在前方林立的画架间快速扫过，寻找一条通往出口的捷径。就是这一分神，脚步跟着视线转了个急弯，没留意脚下横亘出来的一条画板支架腿。

“哎呀！”

身体猛地失去平衡，向前扑去。手里的简历纸页瞬间像受惊的白鸽，哗啦啦四散飞开，在空中打着旋儿飘落。更糟糕的是，她整个人撞上了一个坚实的、带着点松木清漆味道的物体——旁边画架上稳稳架着的一个木质颜料盒。

灾难就在下一秒发生。

哐当！一声闷响，颜料盒应声而落，砸在地上，沉重的木头外壳都裂开一道细纹。盒盖弹开，里面挤挤挨挨的锡管颜料如同被释放的彩色囚徒，争先恐后地滚落出来。赭石、生褐、深红、翠绿、群青……还有最惨烈的一管钴蓝，管尾被挤压变形，粘稠浓郁的蓝色膏体“噗”地一声喷射而出，像一记精准的蓝色重拳，直扑颜料盒旁一个高大身影的裤腿和小臂。

姜妍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她手忙脚乱地稳住身形，脸颊瞬间烧得滚烫，视线顺着那片触目惊心的钴蓝往上爬。

那人反应极快，在颜料溅射的瞬间微微侧身，大部分攻击被他结实的手臂挡下。此刻，他正低着头，看着自己沾满钴蓝的手指，眉头习惯性地微蹙着。那蓝色太纯粹、太浓烈，粘在他冷白的皮肤上，形成一种极具冲击力的对比。他似乎想扶正被撞歪的眼镜，但指尖的粘腻让他动作顿住。最终，他还是用那几根沾满蓝色颜料的手指，捏住金属镜框边缘，慢条斯理地向上推了推。

镜片后的目光抬起来，像深秋清晨的湖面，平静无波，带着一种能穿透表象的锐利。那目光精准地落在姜妍因惊吓和窘迫而涨红的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扫向满地狼藉——散落的简历、裂开的颜料盒、还有那一滩滩如同小型犯罪现场般的各色颜料。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窗外聒噪的蝉鸣，不知疲倦地填补着这片令人窒息的寂静。

“新来的美术指导？”

他的声音响起，不高，甚至算得上平淡，却奇异地穿透了画室里细碎的议论声，清晰地落在姜妍耳中，带着一种金属般的质感，有点凉。他微微偏头，视线掠过一张刚好飘落在他脚边的简历纸。

“……画过《神谕》角色？”

姜妍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猛地一跳。《神谕》！那是她大三时熬了无数个通宵才完成的一套同人角色设计图，是她履历里最亮眼、也最耗费心血的一笔。他怎么知道？他认识她？

巨大的窘迫感几乎将她淹没，她甚至不敢去看对方被糟蹋得一塌糊涂的裤脚和手臂，只能盯着地上那张被颜料蹭脏的简历，笨拙地点头，喉咙发紧，声音细若蚊蚋：“是……是的，对不起！真的非常非常对不起！我……”

她想蹲下去收拾残局，手指却抖得厉害，根本捡不起一张完整的纸。

“傅随！”一个穿着花衬衫、顶着一头乱糟糟卷毛的男生像阵风一样冲了过来，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僵局。他脸上挂着夸张的焦急，目光在满地狼藉和傅随沾满钴蓝的手上溜了一圈，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我的祖宗！老赵满世界找你呢！战术会议就差你了！你这……掉蓝墨水瓶里了？”

被唤作傅随的男人，目光从姜妍身上收回，落在自己狼狈的手臂上，眉头似乎蹙得更紧了些，带着一种被打扰的不悦。他没理会花衬衫的调侃，只是用那只还算干净的手背，不甚在意地拂了拂沾了点点蓝渍的裤腿，动作依旧从容。

“处理一下。”他言简意赅地对花衬衫说，眼神示意了一下地上的混乱和呆立着的姜妍，然后抬脚，径直绕过那片狼藉的“战场”，身影很快消失在画室门口。那沾着钴蓝的指尖，在他推门时又无意识地推了一下眼镜框，留下一个极淡、却无比清晰的蓝色指印在镜腿边缘。

花衬衫男生——后来姜妍知道他叫林屿，俱乐部负责外联的活宝——夸张地叹了口气，对着傅随消失的方向做了个鬼脸，然后才转向姜妍，换上一副同情又无奈的表情：“小学妹，你可真行，一出手就精准打击我们队最大BOSS。行吧，别愣着了，赶紧收拾，老赵发火可比傅神这冷气吓人多了。我叫林屿，‘神迹’战队的。”

“神迹”战队？那个国内顶级、刚刚拿下世界赛亚军的电竞豪门？

姜妍的脑袋彻底懵了。她撞翻的，是“神迹”的队长，“人形外挂”傅随？还泼了他一身昂贵的钴蓝颜料？她觉得自己离兼职梦想，不，是离正常呼吸，都越来越远了。

林屿的效率高得惊人，或者说，“傅随”这个名字在美院后勤系统里似乎有某种神秘加成。不过十分钟，就有保洁阿姨带着专业工具赶来，麻利地清理了地上的颜料。碎裂的颜料盒和那管壮烈牺牲的钴蓝也被收走了。

“别担心，傅神那家伙，”林屿一边帮姜妍捡起散落的简历，一边压低声音，表情带着点看透世事的了然，“看着冷冰冰生人勿近，其实没那么小心眼。他那裤子，估计还没他键盘上的一颗键帽值钱。”

姜妍勉强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心里半点没被安慰到。键盘键帽？那也得看是谁的键盘啊！傅随那双被称为“神之手”的手，在电竞圈可是上了天价保险的！她刚才差点废了他一条胳膊……

“喏，”林屿把整理好的简历塞回她手里，眼神在她简历上“游戏角色设计”那一栏停了停，忽然亮了亮，露出一个狐狸般的笑容，“小学妹，有没有兴趣……接个私活？我们队最近想搞点新周边，缺个靠谱的美术。”

姜妍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峰回路转？柳暗花明？天上掉馅饼？还是……傅随的另一种报复方式？

“别瞎想！”林屿像是看穿她的心思，摆摆手，“跟傅神没关系，纯粹是我慧眼识珠！你这《神谕》的图，画风挺对我们胃口。放心，公事公办，价格包你满意！”

就这样，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恍惚和巨大的不真实感，姜妍揣着林屿塞给她的联系方式，晕乎乎地走出了美院大楼。阳光依旧炽烈，晒得她脸颊发烫。她抬起手，仿佛还能闻到那股浓烈的松节油和钴蓝颜料混合的气味，以及……傅随推眼镜时，镜片上掠过的那一丝无机质般的冷光。

三个月的时间，足以让姜妍从那个撞翻颜料盒的冒失鬼，变成“神迹”俱乐部基地里一道熟悉又独特的风景线。

基地二楼训练室外那片小小的休息区，成了她的临时工位。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城市璀璨的灯火，窗内，她的小天地堆满了数位屏、手绘板、厚厚的设定草稿，还有散落各处的彩色铅笔和马克笔。她正埋头与一堆Q版战队形象搏斗，指尖在数位板上快速滑动，勾勒着线条。

训练室的隔音门没关严，里面激烈的战况和队员们激动的喊叫声断断续续地飘出来。

“中路Miss！打野小心！！”辅助小K的声音带着破音的紧张。

“AD闪了！AD闪了！能追！我大还有三秒！”AD位的小飞语速快得像机关枪。

“绕后TP！眼！给眼！”上单阿哲吼得声嘶力竭。

“嗯。”一个极简短、极冷静的回应，像投入沸水中的冰块，瞬间压住了所有嘈杂。是傅随。

姜妍的笔尖顿了顿。即使隔着门，隔着激烈的游戏音效，傅随那一声平淡无波的“嗯”，也总能精准地传递出一种掌控全局的力量感。她下意识地抬眼，透过门缝望进去。

训练室里光线偏暗，只有几块巨大的屏幕散发着幽蓝的光芒，映照着几张全神贯注的年轻脸庞。傅随坐在最中央的位置，背脊挺直，像一株沉默的冷杉。屏幕的光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跳跃，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鹰隼，紧锁着瞬息万变的战场，手指在机械键盘上敲击出疾风骤雨般的节奏。他整个人仿佛与冰冷的设备、跳动的数据流融为一体，高效、精准、毫无冗余情绪，像一台为胜利而生的精密机器。

姜妍收回目光，指尖无意识地在数位板上画着圈。人形外挂，果然名不虚传。只是，这台“机器”最近似乎出了点奇怪的“BUG”。

“卧槽！队长！你电脑中毒了？”小飞咋咋呼呼的声音突然炸响，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悚，“这啥玩意儿？粉色？荧光粉？！”

姜妍好奇地探头。

只见傅随的电脑屏幕上，原本漆黑肃杀的游戏客户端界面，此刻被一片极其刺眼、饱和度极高的荧光粉红色覆盖。那粉色嚣张地霸占了整个屏幕边框，连游戏内小地图的边缘都泛着粉光。

训练室里瞬间安静下来，连键盘声都停了。所有队员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齐刷刷聚焦在傅随身上，又小心翼翼地瞟向屏幕上那片惊世骇俗的粉红。

傅随面不改色，仿佛屏幕上只是换了个普通壁纸。他修长的手指在鼠标上点了几下，调出一个纯黑色的记事本窗口，简洁地敲入一行字：【敌方视野捕捉效率提升12.7%，显眼配色存在战术价值。】然后，他平静地看向目瞪口呆的队员们，眼神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审视：“新队服，考虑这个色系。”

训练室里死一般的寂静。小飞张着嘴，表情像是生吞了一个没剥皮的柠檬。阿哲痛苦地捂住了眼睛。小K嘴角抽搐，艰难地憋出一句：“队……队长，这颜色……是不是有点……过于……嗯……提神醒脑了？”

傅随没理会，视线转向旁边一脸生无可恋的林屿：“备选方案同步给赞助商。”语气平淡得像在布置明天的训练赛。

林屿痛苦地抹了把脸，眼神绝望地飘向门外探头探脑的姜妍，无声地做了个“救命”的口型。

姜妍赶紧缩回头，心脏砰砰跳。粉色队服？荧光粉？这审美……傅随他是被外星人绑架了吗？她低头看着自己画板上刚涂完的、同样粉嫩嫩的Q版小飞形象，莫名有点心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