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移轴镜头: 众生皆苦, 我心稍安
【记忆片段:二零二四年春夏之交,印度尼西亚龙目岛(或巴厘岛某僻静海滩),海边简陋旅馆的木质阳台,深夜】
印尼之旅行将结束,“行动清单”亦近尾声。
在这个极具仪式感的节点——完成所有自我设定任务,即将转身面对内心重大抉择的前夜——一段发生在异国海滨、星空浩瀚的深夜阳台对话,成为苏烈昂完成所有心理预备、达成内在整合的最后一块拼图。
地点位于龙目岛(巴厘岛某僻静海滩),一家设施简陋却坐拥海景与宁静的海滨小旅馆。木质阳台延伸而出。
夜色深沉,赤道附近绝少光污染的星空异常璀璨,银河轮廓分明,近得伸手可及。海浪温柔拍打沙滩,发出舒缓潮音,送来温润海风与远处热带花卉幽香。
苏烈昂与楚帧砚并肩坐在旧藤椅上,椅身轻微吱呀。四下阒寂,唯亘古浪涛、虫豸低语及二人呼吸声。旅途疲惫与这份异域宁静,更容易令人卸下防卫,让心绪沉淀。
楚帧砚点燃一支丁香烟(Kreteks),散发特殊甜腻微带辛辣气息。猩红火点在夜色中明灭。烟雾在海风里缭绕弥散。
他罕见地褪去往日亢奋,侧脸在星芒映照下显出几分疲惫落寞,与白日判若两人。
他沉默良久,凝望远方深邃海面,积蓄勇气。而后猝然开口,嗓音是苏烈昂从未听过的低沉沙哑,裹挟着试图掩饰的迷茫与脆弱:“喂,烈昂,知唔知,其实…”
他顿了顿,“其实…我有阵时…都几羡慕你。”。
苏烈昂正凝望星空出神,闻言一怔,转首讶异望向他,全然不解:“羡慕我?我?我有何值得你羡慕之处?”。在他自己而言,他的人生不过是一部充斥失败痛苦的劣质影片。
楚帧砚似被逗乐,又似自嘲。吐出一口烟圈,继而苦笑,杂糅着成年人特有的无奈疲惫及深刻自我解嘲:“系啊,羡慕你…”
稍作停顿,“羡慕你…一直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或者…至少清楚自己不想要什么。而且,无论多落魄,都敢那么不管不顾、一条路走到黑地去追。”。
“你睇下我,职高毕业至今近十年,折腾多年…乜都试过,似样样掂啲,又似样样唔精。一路追潮流,追风口,追逐他人眼中的‘成功’。”
“后运道尚可…亦混得个所谓监制、导演虚名,开了公司,表面睇似几风光,系咪?”。他复又自嘲一笑,将烟蒂用力摁熄。
“但讲真,我心底清楚得很。越往上爬,越感空虚,越发迷茫。偶或收工归家,面对空室,竟不知自身忙碌何为。”
“自觉如同小丑,终日在各色酒局饭局陪笑脸、讲违心话,在片场向那些一无所知的甲方“爸爸”点头哈腰。”
“欲抓住些实在之物,然结果除却金钱与满身疲惫,竟一无所获…真正想拍之物,无钱无资源无人敢投;日日拍摄的这些所谓‘商业片’,我自己看到都觉恶心!”。
“反观你,忆及当年职高,我地几个穷困潦倒、傻气冲天,为拍那部烂鬼《喜剧之王》,竟可数日不眠不休…但系果阵时…系真真切切在燃烧啊!你眼中是有光的!你知自己所求…至少清楚何非所欲。”
“哪似我如今,连自身轴心该朝何方旋转亦茫然。有时真觉无趣,不知路在何方。”。
他顿了顿,复又点燃一支烟,深吸一口。目光投向远方暗黑海面零星渔火,嗓音愈低,带着不易察觉的萧索与自弃:“仲有…感情事。你同夏弥那件事,虽折腾得厉害…然而你至少…是真切投入过,轰轰烈烈爱过、痛过。”
“哪似得我…”他停顿片刻,似有难言之隐,眼神黯淡,避开苏烈昂视线,“同缇素散后,我亦拍过几段拖…结果咧?最终皆因我自身缘故…嗯…惧怕负责?过于自私?不懂珍惜?…总之是搞砸,散场。”
“人岁数渐长,便越难奋不顾身投入。或者说,更怕投入后的失去与需承担之责任。亦可能…是我本身有问题,根本不懂如何去爱,抑或不敢再爱。”。
苏烈昂全程静听,未插话打断,脸上不见惊讶或评判。他仅是凝视眼前伙伴,他的形象已非记忆中那个永远精力充沛、没心没肺的少年。
他看到他脸上真实流露的成年人的疲惫、烦忧、迷茫与不确定。感受到自他周身散发的、纵有酒精烟草亦无法遮掩的萧索气息。
这是他首次,如此清晰目睹楚帧砚剥落硬壳,坦露内心的脆弱与不堪。
那一刻,心底仿佛有物悄然碎裂,亦有物开始融化连接。他才真正将此前理性层面对父亲抑郁症的理解、对夏弥疲惫决绝的体认、乃至对过往欺凌者的某种认知落到了实处——
不再仅是信息分析的“理解”,而是立足于此刻真切感受到的、另一个灵魂痛苦挣扎所产生的深刻共情。一种超越语言的共振悄然发生。
伙伴这番意外掏心之语,如同一面清晰镜子,不仅映照出他人的不易与脆弱,亦奇妙地扭转了他的视角,仿佛切换镜头,令他得以从更广阔、更具普遍性的维度反观自身过往经历中的偏执、狭隘与自我中心。
他过往总沉溺于自身的伤痛,自认世上最不幸之人,感觉全世界皆亏欠于他,却从未真正尝试理解他人的困境与苦楚。甚至将自身痛苦作为逃避责任与拒绝成长的托词。
原来,众生皆苦。这不是廉价鸡汤,而是需以生命体认的真相。
每个人,无论外表多么光鲜,内心深处皆有自身的十字架须背负,皆有自身的深渊待凝视。人人皆以其方式与生活搏斗,人人皆有其迷茫脆弱与不堪。
他的痛苦并非独一无二,他的挣扎亦非无人可解。纵然是看似永远自信热闹的楚帧砚,心底亦同样怀有不为人知的巨大空洞及无从排解的烦忧。
这份深刻认知,这场自“唯我独苦”至“众生皆苦”的视角转换,带来一种近乎禅意的澄澈与宁静。
当他不再视己为宇宙悲剧之唯一中心,不再病态放大自身痛苦,转而如同运用某种特殊的移轴镜头,将焦点自自身虚化、拉远视角,审视全局关系、结构与普遍人性时,他人的困境与自身的挣扎,皆呈现出迥异意义及比例。
那些曾令他感觉天崩地裂的痛苦与挫折,在“众生皆苦”背景下,变得不那么难以承受,甚至…生发出一种普遍人性的荒诞感与共通感,一种“原来你亦在此”、“吾辈皆同”的温暖连接。
他的视角,终在此刻,完成了从一个长期聚焦自我创伤、充满畸变的特写,到一个能够俯瞰全局、容纳更多生命景象、理解相对性与普遍性的关键转换。
这份来之不易的平静,这份基于深刻共情而非刻意压抑的和解,令他感受到前所未有的踏实与安宁。我心,稍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