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摇晃的镜头: 吧台后的秩序练习曲
【记忆片段:二零二三年春夏,纽约曼哈顿某调酒学校及布鲁克林某酒吧】
执行清单首项:学习调酒。决心既定,行动迅速。次日便辞去后厨零工,清点微薄余钱,加上郑澈资助,报了曼哈顿下城一家调酒师培训班。
为何是调酒?并非为装酷或谋生,更深层的原因,是他对秩序与精确的极度渴求。经历了长久的内心混乱与生活无序后,他迫切需要一种具体的、有即时反馈、能带来精确掌控感的练习。
面对各异液体,牢记配方,遵循流程——摇晃、搅拌、分层——直至呈现符合标准的“成品”。
摇酒壶的金属触感,冰块清脆撞击,复杂香气,缤纷液体流转…整个过程要求绝对专注与控制。这份精确、秩序与掌控感,恰是他彼时最为匮乏、也最为渴求之物。
然学之不易。最初尽是新手的笨拙与挫败:拗口酒名与精确配方,挑战着他本不扎实的英文及迟钝记忆。
记错混淆是家常便饭,被老师当众点名时,熟悉的尴尬沮丧便爬上脸颊。
操作上的笨拙带来持续挫败:摇晃姿势僵硬,或用力过猛,或摇晃不足;臂膀酸胀;倾倒时手腕不稳,液体常溅洒;切割装饰刀工粗糙。
冰块撞击声、混合酒液的复杂香气、老师略带不耐的纠正(“No! Not like that! Watch my wrist!”),皆弥漫着挫败与自我怀疑。
社交隔阂尤甚。同班多为年轻外向的本地学生,带着天生松弛与自信,动作流畅,谈笑风生。
苏烈昂夹于其间,如同语言不通的异乡客,格格不入,沉默寡言。听不懂笑话或俚语,愈发局促孤立,唯有低头假装擦拭工具,缩回熟悉的硬壳。
自我怀疑的阴影如背景噪音不时浮现:“真能学会吗?是否又在徒劳浪费?”。
但他此番并未遇挫即溃。画面记录下一种不同以往的韧性:他沉默地、更用力地练习。
课后滞留,上网看视频,对空瓶模仿,将配方以中文谐音注于卡片,反复默记。练至手臂酸痛,指尖为吧刀划破渗血,直至古怪酒名与精确配比终烙印脑海。
周末,便购来廉价材料,于逼仄出租屋厨房反复尝试调制。厨房台面常留一片狼藉。
随后,怀着期待又忐忑之心,半强迫地拉来周纬络与吴旷充当“试饮者”。
周纬络每次品尝其“实验品”,皆五官扭曲,表情夸张:“喂!烈昂!大佬!你呢杯系‘蓝色生死恋’定‘蓝色洗厕精’啊?!想毒杀我继承游戏账号咩?!”
苏烈昂笑骂着夺过杯子倾倒,带着不甘转身再试:“丢!艺术嚟嘅!你条粉肠识条铁咩!”
此刻他眼神中,无丝毫气馁,唯有对掌握精确技艺近乎偏执的专注,以及笨拙却坚韧的坚持。
他对抗的,不仅是调酒技艺,更是内心那个声音——“我不行,我一事无成”。
每成功记住一个配方,掌握一个动作,味道更近标准分毫,都能带来微小却宝贵的成就感与掌控感。
这份感觉,如同暗夜点亮孤灯,足以暂时将他自悔恨与焦虑中抽离,感受一丝实在的平静与专注,锚定漂泊的精神。
数月后,他手持调酒师资格证书,立于校门口阳光下,对着镜头(是郑澈拍摄)露出疲惫却真实的微笑。
证书上烙印的英文名‘Soleon’,连他自己也感陌生,却昭示着一种新的可能:一份由努力换取的具体成果。
他旋即将新技能付诸实践,于布鲁克林某小酒吧觅得兼职。然现实迅疾浇下冷水。
酒吧环境判若云泥:无柔和灯光爵士,唯廉价霓虹,震耳卡拉OK噪音,空气混杂烟味、汗臭、劣质酒精与廉价荷尔蒙。地板黏腻,吧台油光泛滥。
客人多为醉醺醺大声喧哗的中年华人或只想速醉的留学生,根本无需精致鸡尾酒,所求不过速成、高浓度、价廉之物(威士忌兑可乐)或廉价啤酒。
老板看重的亦仅是出酒速度与能否应付难缠酒客。所谓“调酒技艺”在此一文不值。
他再次感觉跌入廉价重复的劳动循环,不过场景自后厨移至吧台。
但此番,他未于不如意中虚耗过久。不足两周,当认清此工作与其初衷背道而驰后,他平静地递交辞呈。内心更清晰、坚定。
他知晓所求,亦明了何非所欲。老板叼烟意外道:“做咩唔做?嫌钱少?定辛苦?”
苏烈昂仅简单作答,语气平静:“觉得唔系好啱我。”他已无需向他人证明,只需对自己负责。
这是第一次,他能如此清晰地辨认并遵从自身判断,做出主动抉择。
步出酒吧,布鲁克林夜晚微凉空气迎面而来。他深吸一口气,脸上无甚失落,反倒有种卸下重负般的轻松。
他明白,学习的目的已基本达成——练习专注,重建秩序感,感受由努力换取的掌控感。更关键的是,完成了清单首项,证明了自己主动选择并完成事务的能力。
目的既达,便可放下,标记完成,继而前行,执行下一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