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淡出画框:求职的迷茫
【记忆片段:二零二二年冬,纽约布鲁克林那个如同梦想墓碑般的工作室,及线上求职网站的冰冷界面】
二零二二年,冬天。像个沉默的债主,又来了。纽约的寒风带着一股蛮横劲儿,钻进老旧办公室窗户的缝隙,呜呜地响,像现实贴着耳朵念叨它的冷酷无情。
工作室的账面上毫无起色。几个华人客户习惯性拖着尾款,下个月的房租眼看就要付不出。
整个团队的空气也跟着冻住了,停滞,沉闷。长久的颗粒无收,把最初那点热乎气儿耗得干干净净。
现在这里更像个临时的收容所,表面平静,底下是压不住的焦虑,像某种东西随时可能彻底裂开。大家好像都认命了,过一天算一天。
只有苏烈昂,心里像关了头怎么也安静不下来的兽,四下冲撞,焦躁得厉害,却连笼子的栅栏在哪儿都摸不清。
他比谁都清楚,再这样耗下去,这个挂着“工作室”名头、甚至还得过奖项的空壳子,可能迟早要完蛋。像他父亲当年那个工作室一样,无声无息地散伙关门。
他不想再经历第二次这种“失去”。他害怕,怕自己最终也变成父亲那样,留下一个孤独的背影。
一个难得所有人都窝在办公室的下午。空气沉闷,带着积了很久的灰尘和失望的味道。
苏烈昂深吸了口气,感觉吸进去的都是冰渣。他放下手里那个婚礼祝福视频的素材。
他强迫自己抬起头,迎向伙伴们茫然、或者干脆无所谓、同样没什么神采的目光。
他准备说出那个在无数失眠夜里反复掂量、内心撕扯,最终是唯一能抓住的决定。
他清了清干涩的喉咙,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理性,像个真的为团队着想的负责人,拼命压住心底翻腾的失望、焦虑,还有那点说不清的怨气:“我觉得…咳…咱们工作室现在最大的问题,大家都清楚,业务太单一,客户都在华人圈里打转,没稳定现金流,也看不到什么突破的可能。这样下去…一定不行。”
他看到周纬络和吴旷脸上瞬间闪过惊讶和不解,但又似乎并不完全意外,眼神复杂。(沈瞬还是老样子,没什么表情,只是放下了手机,抬了下眼皮。)
苏烈昂立刻按照心里排练好的台词往下说,语速不自觉快了些,迎着伙伴们更加错愕、甚至带着点审视的目光,努力把这个决定,包装成一个深思熟虑的“战略部署”:
“所以,我想……我仔细考虑过了,我打算先暂时离开工作室的日常运作。”
“我打算出去找份更稳定的、跟咱们这行相关的全职工作。”他试图用理由的充分性来掩盖内心的虚弱和动摇,“主要有两个目的:”
“第一,现实点,赚钱。纽约开销太大,我需要稳定收入维持生活。而且…顺利的话,也能为工作室攒点钱,升个级,或者搞点我们自己真正想做的原创项目;”
“第二,也是更重要的,”他刻意加重语气,“我想去看看外面那些成熟的公司是怎么玩的。学学人家的项目管理、工作流程、客户沟通、市场策略。闭门造车肯定死路一条。”
“等我学到了经验,积累了资源,再回来,也许就能帮工作室找到正确的方向,带大家一起往前走。”
他说得很“诚恳”,字斟句酌,理由听起来无懈可击,甚至有那么点“为集体牺牲自我”的意味。
沈瞬第一个表示理解。吴旷皱着眉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眼神复杂地看了他一会儿,最后只是沉重地叹了口气,说:“外面的世界不容易,你想清楚就好。”
周纬络反应最大。他“噌”地从那张快散架的办公椅上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噪音,语气里全是震惊、受伤,还有压不住的火气:“烈昂!你讲咩啊?!出去揾工?!你认眞嘎?我哋…我哋唔系话好要一齐搞落去噶咩?”
“依家先啱啱起步,系艰难啲,但系…但系你咁样走咗去…我哋呢度点算啊?!”
苏烈昂不敢看周纬络的眼睛,那里面有质问,有受伤。他只是重复着那些听起来很美的理由,“暂时的”、“为了更好的未来”。
周纬络看着他眼里那份不容置疑的决心,最终颓然坐下,摆了摆手,声音低沉:“算啦算啦,你决定咗就好。你想点就点啦。”语气里,是盖不住的失望,和一种被留下来的空落落的感觉。
就这样,苏烈昂打着“为工作室筹钱学经验”这面冠冕堂皇的旗帜,暂时地——或者说,事实上——退出了这个团队的日常。
这个团队,是他亲手促成的,曾短暂承载过他重启的微弱希望,却又让他感到无力向前,甚至开始感到窒息。
他选择悄悄地溜走,淡出了属于他的那个画框(Fade Out of Frame)。他想去找一个更大的舞台,一个更能证明他价值的地方,或者,仅仅是找一条能让他自己走下去的路。这转身,可能还带着逃避意味。
他没彻底搬走。那个用石膏板隔出来的小房间,还是他晚上缩回去的地方。他需要这点存在感,潜意识里还留着一丝“总会回来”的念想。
但他把大部分精力,都投向了那个充满未知、也似乎充满无限可能的外部世界——纽约那庞大、复杂、竞争激烈到残酷的就业市场。
他不知疲倦地,疯狂地寻找着影视制作或后期剪辑相关的全职工作。
他一遍遍修改简历,试图把那些学生时代的奖项和这个小破工作室零散低端的项目包装得光鲜些,尽管心虚得厉害。
在LinkedIn, Indeed, Glassdoor上,手指冰凉地敲着键盘,反复撒网。简历和求职信发出去,如同石沉大海。
邮箱里空空如也,偶尔收到的自动回复拒信,措辞冰冷,像无声的耳光,一次次抽打着他。
现实冷硬,锋利,毫不留情。他那点在这个半吊子团队里或许还算过得去的技能,扔到纽约这个顶尖人才扎堆、工业流程成熟、标准高到吓人的市场里,根本不够看。粗糙,业余,缺乏竞争力。
没有美国正规大学背景,没有系统理论,没有大项目经验,更没有这个圈子最看重的人脉……一道道冰冷高墙,把他死死挡在外面。
他又一次,陷入了迷茫、焦虑和自我怀疑。离开团队单干,这条路,真的走得通吗?
所谓的“积累经验再回来”,是不是只是个自欺欺人的话?他的价值到底在哪?他还能干什么?未来在哪儿?
他感觉自己只是从一个泥潭,跳进了另一个更广阔、更陌生的迷雾里。四周浓雾弥漫,他彻底迷失了方向,连挣扎的力气都快没了。
【剪辑师手记】当团队脚步不一、现实压力压垮热情,离开成了苏烈昂当时的选择。这背后既有突破渴望,也难掩逃避。他想跳出旧圈子,却撞上更庞大冷漠的专业壁垒。
纽约就业市场不认可他的技能背景。求职失败是残酷反馈,迫使他深陷自我质疑。
这为后续故事——为寻出路而做的“行动清单”及最终极端选择——铺设了沉重且不安的背景。当所有“可行”之路都被堵死,还有什么能将他拉出迷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