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决定一旦做出,空气里那沉滞的彷徨便散去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绷紧的、向前的拉力。夜色浓稠如墨,但两艘船上的人都未能安眠。张海生带着儿子,借着马灯昏黄的光,仔细清点舱内存货。淡水还有几大桶,柴油也够返程和一段额外航程,但粮食,尤其是耐储存的咸鱼、米面,得补充。他们常年在这片海域活动,最近的补给点是往北约两日水程的一个小岛礁,上面有渔政设立的临时补给站,也有几户同样以海为家的渔民聚居。
白怀瑾回到自己船上后,那盏白纸灯笼一直亮着。透过薄薄的篷布,可以看见他时而伏案书写,时而起身,似乎在整理携带的物品。偶尔,能听到极轻微的、器物碰撞的清脆声响,或是他低低的、几乎不可闻的吟诵声,那吟诵的调子,与之前阿公哼过的古老旋律,似乎有某种遥远的呼应。
阿公没有再回舱里。他就裹着毯子,坐在船尾的老位置,一动不动,像一尊风化的礁石雕像。只有手中那半枚黑玉环,被他无意识地在掌心转动着,偶尔,那幽微的光泽会随着角度的变化,稍稍明亮一瞬,旋即又黯淡下去,仿佛在与某种遥远的存在进行着无声的、断续的交谈。他的目光,大多数时候投向北方,但偶尔,也会向下,深深凝视着船底那片漆黑的海水,眉头蹙起深深的沟壑。
后半夜,起了风。不是台风前那种狂暴的征兆,而是带着湿冷水汽的、一阵紧似一阵的偏北风。海浪开始有了起伏,船身随之轻轻摇晃。张小鱼被父亲叫醒,一起检查了缆绳和锚链,又将一些怕磕碰的器具重新固定好。做完这些,东方天际已经透出一线鱼肚白,那光也是冷的,灰白的,毫无暖意。
“准备启航。”阿公的声音在晨风里响起,比昨夜清晰了些,也硬了些。
两艘船几乎同时起了锚。张家的“琼·张记”柴油机发出熟悉的轰鸣,白怀瑾的白篷船则依旧悄无声息,只有那老船公在船尾摇动尾橹,船便灵巧地调转了方向,与张家船保持着稳定的距离,一前一后,向着北方破浪而去。
回程比来时更显沉默。张小鱼掌着舵,海生在一旁指点方位,同时密切关注着海图和“定海针”的动静——虽然已经离开了那片最诡异的水域,但谁也不敢保证,那海底的异动会不会产生更广泛的影响。阿公大部分时间还是沉默地坐着,但会不时抬头看看天色,或者侧耳倾听风中的声音,偶尔会简短地吐出几个字,修正航向。
白怀瑾的白篷船始终跟在后面不远不近的地方。白天,可以看清那船的模样了,青白的船身果然布满细密的、岁月留下的痕迹,篷布虽然素净,边角处却有隐约的、银线绣出的云水纹饰,不细看难以察觉。白怀瑾有时会站在船头,衣袂随风而动,眺望前方海天,神情沉静;有时则坐在篷下,面前矮几上摊开着纸笔,似乎在记录什么。
航行了一天,傍晚时分,前方海平面上出现了陆地的轮廓。那不是什么大岛,只是一片低平的、由珊瑚沙和零星植被构成的岛礁,在夕阳余晖下,像一个疲惫的、趴伏在海面上的土黄色巨兽。几座简陋的棚屋和一座稍高的、漆成白色的水泥建筑,散落在岛礁较高处。这就是他们的目的地——永暑礁的临时补给点。
靠近时,可以看到礁盘边缘泊着几艘大小不一的渔船,都显得颇为破旧。码头上,有几个皮肤黝黑的渔民正在收拾渔网,看到张家的船和白家那艘格格不入的白篷船驶近,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好奇地张望着。
“是海生哥!”有人认出了“琼·张记”,扬声打招呼,但目光更多地停留在那艘白船上,透着警惕和好奇。
海生站在船头挥手回应,将船熟练地靠上码头一处空位。白篷船则在不远处找了个水稍深的地方下锚泊住,没有靠岸。
张小鱼跟着父亲跳上码头,熟悉的咸腥混杂着鱼腥和柴油味扑面而来。几个相熟的渔民围了上来。
“海生哥,这回出去日子不短啊?收获咋样?”一个缺了颗门牙的老渔民咧着嘴问,眼睛却瞟着正在系缆的白怀瑾。
“还行,老样子。”海生含糊地应着,拍了拍对方的肩膀,“老陈,岛上补给还够吗?我们得补充点米面淡水。”
“够,够,前两天刚有补给船来过。”老陈点头,又压低声音,“海生哥,那船……是咋回事?看着可不像咱打渔的。”他朝白篷船努努嘴。
“一个朋友,懂点风水水文,请来帮忙看看海况的。”海生早就想好了说辞,语气平淡,不容多问。
老陈“哦”了一声,虽然仍有疑惑,但见海生不愿多说,也就不再追问。在这片海上讨生活的人,都懂得分寸,知道有些事不该打听。
补给进行得很顺利。海生和小鱼搬了几袋米面,一些罐头和咸菜,又将淡水桶灌满。柴油也加了一些。白怀瑾一直没有下船,只是站在船头,静静看着码头上忙碌的景象,目光偶尔扫过那些简陋的棚屋和渔民们朴实而疲惫的面孔,眼神深邃,不知在想些什么。
阿公也始终没有下船。他依旧坐在船尾,对码头上偶尔投来的好奇目光视若无睹。只有当一个抱着孩子的渔妇经过,孩子手里抓着一个捡来的、颜色鲜亮的塑料玩具时,阿公浑浊的眼睛才微微动了一下,随即又恢复沉寂。
补充完物资,海生没有多耽搁,婉拒了老陈留下喝口热水歇歇脚的邀请,立刻准备返船启航。他们必须抓紧时间,赶往白怀瑾所说的“归音岛”。
就在他们即将解开缆绳时,码头上那个抱着孩子的渔妇,忽然怯生生地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个用破布包着的小包裹。
“海生大哥,”渔妇声音很轻,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这个……是前些天,我家那口子在东边那片‘碎星滩’边上捡到的。看着怪,又不像是值钱东西,我们留着心里头发毛……听说您家懂些老海上的事,能不能……帮忙看看?”
海生愣了一下,接过那破布包裹。入手颇沉。他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块拳头大小、形状不规则的暗青色石头。石头表面粗糙,布满蜂窝状的小孔,颜色沉黯,但在夕阳最后的光线下,某些角度似乎泛着一点极其微弱的、金属般的冷光。更奇特的是,石头上天然生着几道蜿蜒的、银白色的纹路,纹路细如发丝,却异常清晰,构成一个难以言喻的、既非文字也非图案的符号。
海生的瞳孔微微一缩。他不动声色地将石头包好,对那渔妇点点头:“东西我先拿着看看。你们是在‘碎星滩’具体哪个位置捡到的?当时有什么特别吗?”
渔妇回忆着:“就在滩头往东大概半里地,一块大黑礁石下面。当时潮水刚退,这东西一半埋在沙里,一半露着。捡的时候……也没啥特别,就是觉得挺沉,样子怪。哦对了,”她补充道,“那几天晚上,我家孩子老哭,说梦见海里有人敲鼓,闷闷的,吵得慌。也不知道有没有关联……”
海生谢过渔妇,又叮嘱了几句若再发现类似奇怪东西不要轻易触碰之类的话,便带着包裹回到了船上。
一上船,他便将包裹递给正站在船舷边等待的白怀瑾。“白先生,你看看这个。”
白怀瑾接过,解开破布,露出那块暗青色的怪石。他的目光一落在石头上,脸色就变了。他小心翼翼地将石头托在掌心,凑近仔细观看,尤其是那银白色的天然纹路。看了许久,他才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向海生和阿公,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震动:
“这是……‘共鸣石’!而且是天然形成、带有‘天授纹’的极品!”
“共鸣石?”张小鱼好奇地问。
“一种极为罕见的矿物,常出现于地脉水眼或能量异常汇聚之处。”白怀瑾解释道,手指轻轻拂过石头上那银白色的纹路,“其性特异,能与特定频率的声波或能量场产生共振,故名‘共鸣’。古时方士、水师,常用其制作法器,或用于探测地炁水脉。而天然带有纹路的,万中无一,这纹路被称为‘天授纹’,往往预示着此地隐藏着极大的秘密或能量节点。”他顿了顿,语气愈发凝重,“这纹路……虽与常见图谱皆不相同,但其走势,隐隐与贵家玉环上的某些微刻,以及我白家秘传的几道‘镇水符印’的核心结构,有异曲同工之妙!这绝非巧合!”
他看向渔妇所指的“碎星滩”方向:“‘碎星滩’……在何处?离我们昨日所探的‘老地方’,方位如何?”
海生迅速在脑中回忆海图:“‘碎星滩’在东边,是一片水流湍急、暗礁密布的险地,平时少有船只靠近。从我们昨日位置算,大概在东北偏东方向,距离……不下百里。”
“百里之外,潮退现石,孩童夜闻闷鼓之声……”白怀瑾喃喃道,眼中光芒闪动,“海底那物的异动,影响范围竟已如此之广?连百公里外的地脉节点,都有‘共鸣石’被激荡而出?那孩童所闻‘闷鼓’,恐怕就是这石头与海底异动产生的低频共振,被灵觉敏感者隐约感知!”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事态的发展,似乎比他们预想的还要快,还要严重。
阿公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他从白怀瑾手中接过那块“共鸣石”。粗糙的石头在他布满老茧的手掌中,那银白色的“天授纹”似乎微微亮了一下,旋即恢复原状。阿公感受着石头的重量和那股隐隐的、仿佛有生命般的微颤,良久,才嘶哑着开口:
“这东西……不是今天才有的。老辈人说过,海里有些石头,会‘听声’,会‘记路’。以前也零星捡到过,但没这么大,纹路也没这么……‘活’。”他看向白怀瑾,“白家小子,你说这东西,和玉环,和你家的符印,像?”
“神韵相通。”白怀瑾肯定道,“虽形式各异,但内核的‘理’是一致的。这更加印证,当年参与那场‘镇守’的,绝非一家一派,而是多方协作,所用手段,也涵盖了器物、符印、音律乃至天然奇物!这‘共鸣石’出现在此时此地,既是警兆,或许……也是一线线索。它在此地被激荡而出,或许意味着,‘碎星滩’附近,也存在一个与海底那物相关的次级节点,或者……是另一处‘门’或‘眼’的所在!”
这个推测令人心惊,但也让寻找真相的路径,似乎又多了一条模糊的线索。
没有时间再耽搁了。阿公将“共鸣石”小心包好,递给海生:“收好。和那碎片放一起。”然后,他看向白怀瑾,决断道:“白先生,按原计划,去‘归音岛’。越快越好。”
白怀瑾郑重颔首。
两艘船再次起航,离开永暑礁简陋的码头,向着东南方向,白怀瑾指引的“归音岛”驶去。此时,夕阳已经完全沉入海平面以下,只在天边留下一抹暗淡的紫红。夜色如同浓墨,迅速晕染开来。星斗渐次显现,冰冷地俯瞰着海面上这两艘渺小的、执着驶向未知的船只。
航向东南,风似乎顺了些,但海流却变得复杂起来。这一带岛礁星罗棋布,暗涌潜流众多,即便是经验丰富的张海生,也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结合海图和“定海针”的细微变化,谨慎操舵。白怀瑾的白篷船依旧紧随其后,那老船公的操舟之术神乎其技,总能在复杂的流势中,找到最省力也最安全的路径,紧紧咬住“琼·张记”的尾流。
航行了一夜,第二天下午,前方的海景再次发生变化。海水颜色变得清澈了许多,呈现出一种悦目的蔚蓝色,但水下暗礁的阴影却更加密集,像一头头潜伏的巨兽。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淡淡的、类似檀香又混合着海藻的特殊气息。海鸟多了起来,大多是些体型较小、叫声清越的燕鸥,它们成群结队地掠过海面,或在一些突出水面的礁石上栖息。
“快到了。”白怀瑾的声音通过一个简易的传声筒传来,那是他上船前给张家船安装的,用铜管和薄膜制成,能在短距离内清晰传话,“‘归音岛’就在前方那片最大的礁群中央,被外围环礁和暗流天然隐藏,寻常船只难以发现,即便发现,若无特定方法,也无法进入核心区域。”
果然,又前行了约半个时辰,一片规模宏大的珊瑚礁群出现在视野中。礁盘犬牙交错,颜色从浅黄到深褐不一而足,其间水道纵横,却大多狭窄曲折,水流湍急,打着危险的漩涡。白怀瑾指示张家船跟着他,开始在一片看似毫无规律的礁石迷宫间穿行。
这一次的航行,比进入“老地方”的“迷魂荡”更加惊心动魄。水道狭窄处,几乎仅容一船通过,两侧狰狞的珊瑚礁石仿佛触手可及。水流忽左忽右,时急时缓,船身不时被突如其来的横流推得偏离航向,需要全力操控才能纠正。白怀瑾的白篷船此时展现出惊人的灵活性,在那老船公的操纵下,如游鱼般在险恶的水道中自如穿梭,不时以特定的节奏晃动船头的白纸灯笼,为后面的张家船指示安全的路径和时机。
张小鱼看得手心冒汗,全神贯注地协助父亲操控船只。阿公也来到了船头,浑浊的眼睛紧紧盯着前方的白篷船和复杂的水道,不时吐出几个简短的指令。在这片自然形成的凶险迷宫中,任何现代仪器的辅助都显得苍白无力,全靠领航者的经验、直觉和对古老指引的信任。
如此曲折航行了近一个时辰,前方的水道陡然开阔。一片被环形礁盘紧紧包裹着的、平静如内陆湖泊的潟湖,出现在眼前。潟湖不大,水质却异常清澈湛蓝,可以清晰地看到水下色彩斑斓的珊瑚和悠闲游弋的鱼群。湖心,有一座孤零零的、不过篮球场大小的岛屿,岛上植被稀疏,主要是些低矮的灌木和坚韧的海草,中央耸立着一块巨大的、形状奇特的灰白色岩石,岩石表面光滑,仿佛被无数年的风雨和海浪精心打磨过。
这就是“归音岛”。岛如其名,置身于此,外界的风浪声、海鸟声似乎都被那圈环形礁盘过滤了,只剩下湖水轻拍岸边的细微声响,以及一种无处不在的、低沉而恒定的“嗡嗡”声,那声音并非来自某一处,而是仿佛从岛屿本身、从湖水深处、甚至从空气中弥漫出来,带着一种奇特的安抚与肃穆交织的韵律。
两艘船缓缓驶入潟湖,在距离小岛十余丈外的平静水面上下了锚。这里的水深似乎恰到好处,锚爪很快抓牢了湖底。
白怀瑾率先踏上了小岛。张家人也紧随其后。脚踩在粗糙的沙砾和坚硬的海岩上,张小鱼好奇地打量着四周。这里安静得有些诡异,却又奇异地让人心神宁静。那块巨大的灰白岩石尤其引人注目,它高约两三丈,形似一个侧耳倾听的巨兽头颅,又像一枚半埋于地下的巨大海螺。
白怀瑾走到巨石面前,肃然而立。他整理了一下衣冠,然后从怀中取出那枚暗红色的陶埙,双手捧起,举过头顶,对着巨石深深三揖。
礼毕,他并没有立刻吹奏,而是转向张家三人,神情庄重:“阿公,海生大哥,小鱼兄弟。此处便是我白家所知‘三门墟’入口所在。然开启入口,非我白家独力可为之。需持信物,应天时,合地籁,更需……与另外两家的信物或血脉传承,有所呼应。”
他目光落在阿公手中那半枚黑玉环上:“请阿公持玉环近前。待怀瑾以埙音引动此地‘归音’之力时,请阿公凝神于环,回想祖上可能与此相关的记忆或感应,或将自身精气神缓缓灌注环中。成败与否,在此一举。”
阿公点了点头,没有多言,手持玉环,走到了白怀瑾身侧,面对着那巨大的灰白岩石。海生和张小鱼则退开几步,紧张地注视着。
白怀瑾闭上眼睛,调整呼吸。片刻后,他将陶埙凑到唇边。
这一次,他吹出的不再是之前那种或低沉探路、或尖锐驱赶的音调。而是一段极其复杂、悠扬而又充满古朴韵味的旋律。那旋律时而高亢如鹤唳九天,时而低沉如鲸歌深海,时而急促如雨打芭蕉,时而舒缓如云卷云舒。更奇的是,这埙声响起,岛上那无处不在的、低沉的“嗡嗡”声仿佛被引动了,开始与之应和,声音渐渐放大,变得清晰可辨,那竟是无数细密的、不同频率的声响交织在一起,仿佛这座岛、这片湖、这些礁石,都在随着白怀瑾的埙声共鸣、吟唱!
随着埙声与“归音”的共鸣越来越强,那块巨大的灰白岩石,表面竟然开始泛起一层柔和的、水波般的微光!光芒流转,岩石上渐渐浮现出一些极其古拙、抽象的纹路,那些纹路同样在发光,明灭不定,仿佛在呼吸。
白怀瑾的额头渗出汗水,吹奏的旋律越发急促而用力,显然消耗极大。他看向阿公,眼神示意。
阿公深吸一口气,将全部精神集中在那半枚黑玉环上。他回忆着祖辈模糊的传言,回忆着昨日海底那惊心动魄的一瞬玉环的异动,回忆着家族世代与这片海的羁绊……他将这些纷杂的念头,连同自己数十年与海搏击沉淀下的精悍气血,缓缓地、小心翼翼地,导向掌心那冰冷的玉环。
起初,玉环毫无反应。
但渐渐地,随着白怀瑾埙声与岛屿共鸣达到一个高峰,随着阿公全神贯注的催动,那半枚黑玉环,终于再次亮了起来!
这一次的光芒,不再是之前那种微弱的、呼吸般的幽光,而是一种温润的、内敛的、却坚定无比的玄黑色光华!那光华并不刺眼,却仿佛能吸收周围所有的杂光,使得玉环本身成为视线的焦点。更令人震惊的是,玉环断口处,那原本平滑的截面,此刻竟也流淌着同样的玄光,并且隐隐向外延伸,勾勒出另外半枚环体虚影的轮廓!仿佛这残缺的玉环,正在极力呼唤、显化它失落的那一半!
当玉环玄光亮起,并与岩石上浮现的古拙纹路、与白怀瑾的埙声、与整座岛屿的“归音”共鸣完美地契合在一起的刹那——
灰白巨石正对众人的那一面,那些发光的纹路突然急速流动、组合,最终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旋转着的、深邃如漩涡般的门户虚影!门户之中,并非岩石实体,而是一片深邃的、星光点点的黑暗,隐隐有风从中吹出,带着一种古老、尘封、却又无比浩瀚的气息!
“门户开了!”白怀瑾停止吹奏,急促地喘息着,脸上却露出振奋之色,“快!门户维持不了多久!我们进去!”
无需多言,白怀瑾率先一步,迈入了那旋转的星光门户之中,身影瞬间被黑暗吞没。阿公紧随其后,手握发光的玉环,步伐坚定。海生咬了咬牙,拉了一把还有些发愣的儿子:“跟上!”
张小鱼只觉得眼前一黑,仿佛穿过了一层冰冷的水膜,又像是坠入了一条短暂的、失重的通道。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和某种低沉的、仿佛来自远古的轰鸣。
仅仅一两个呼吸的时间,脚下一实,眼前豁然开朗。
他们已不在那座小小的“归音岛”上。
出现在眼前的,是一个难以用言语形容的、巨大的地下(或山腹)空间。头顶并非岩石,而是一片深邃的、流动着朦胧星光的黑暗穹顶,那些星光并非静止,而是如同活物般缓缓流转、明灭,洒下柔和而神秘的光辉,照亮了下方。
他们站立之处,是一片极为广阔的石质平台,平台边缘不规则,仿佛天然形成,又带着人工修凿的痕迹。平台中央,矗立着三根巨大的、不知材质的立柱。立柱颜色各异:一根是沉凝如海的深蓝色,隐约有波涛纹路;一根是清冷如月的银白色,表面光滑如镜,倒映着星光;一根是厚重如山的玄青色,布满嶙峋粗犷的纹路。
三根立柱呈鼎足之势而立,之间相隔数十丈,共同支撑着这片空间的恢宏气势。每根立柱下方,都有一个与其颜色相应的、微微凹陷的石质区域,区域边缘刻满了密密麻麻、复杂难明的符号和图案。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陈旧却并不腐朽的气息,混合着石头、金属、还有一种极淡的、类似檀香与冰雪交织的味道。这里的“声音”也很奇特,并非绝对的寂静,而是有一种极低频的、仿佛大地心跳般的脉动,缓慢而有力,回荡在空旷的空间里。
“这里……就是‘三门墟’?”张小鱼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得几乎说不出话来,他从未想象过,在南海的一座小岛之下,竟然隐藏着如此不可思议的所在。
白怀瑾的神色同样激动而肃穆,他环视着这片古老的空间,尤其是那三根巨大的立柱,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是的……这里就是‘三门墟’!传说中三家先人共议之地!看那三柱——‘海柱’、‘音柱’、‘山柱’!分别对应我南海张家、东施白家、以及东北张家!”
他快步走向那根银白色的“音柱”,手指颤抖着抚摸柱身上光滑冰冷的表面,眼中流露出近乎朝圣般的光芒。“是真的……典籍记载都是真的!先祖们……真的曾在这里汇聚!”
阿公则径直走向那根深蓝色的“海柱”。他手中的黑玉环,此刻光华已经内敛,但靠近“海柱”时,却又开始微微发热、发光,与柱身那波涛般的纹路产生着微妙的共鸣。阿公仰头望着这根巨柱,仿佛能透过它,看到无数代张家先人曾在此驻足、议事、承担的身影。
海生也走了过去,父子二人并肩站在“海柱”前,沉默着,感受着那股血脉相连般的沉重呼唤。
张小鱼好奇地四处张望。他发现,除了三根巨柱,平台四周的岩壁上,似乎还有一些人工开凿的洞窟入口,黑黢黢的,不知通往何处。地面上,除了那些刻痕,还有一些零散的、似乎按照特定规律摆放的平整石块,像是坐席。整个空间虽然宏大古老,却透着一股被漫长时光尘封的寂寥。
“白先生,”海生从震撼中回过神来,问道,“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做?你不是说,这里可以留下讯息,等待东北张家?”
白怀瑾从对“音柱”的沉浸中脱离,点了点头:“不错。按照典籍记载,各家信物或血脉传承者靠近对应柱位,可激活柱内留存的某种机制,用以记录信息或感知其他家族是否曾留下讯息。”他指向“海柱”下方那片刻满符号的凹陷区域,“阿公,请您持玉环,站到那片区域中心,尝试以精神沟通‘海柱’。或许,便能知晓是否有东北张家的留讯,或者……留下我们自己的讯息。”
阿公依言,手持玉环,走到了深蓝色凹陷区域的中心。他闭上眼睛,再次凝聚精神,将意念投向手中的玉环,并试图与脚下这片区域、与眼前的巨柱建立联系。
起初,并无反应。但当他不断回想此次南海异变、回想玉环的异常、回想白怀瑾带来的信息时,他手中的玉环再次亮起玄光。这一次,玄光并未扩散,而是如同水流般,顺着他的手臂,缓缓流向他的双脚,又从他双脚注入到身下的石质区域。
那些刻在区域边缘的复杂符号,一个接一个地,次第亮起了微弱的蓝色光芒!光芒沿着刻痕流淌,逐渐向中心的阿公汇聚,最终,在他身前尺许处的空中,交织、凝聚成了一片朦胧的、不断变幻的光幕!
光幕之中,并无具体的文字或图像,只有一些极其模糊、断续的光点、线条和波动。但阿公、海生、甚至白怀瑾,都能从这光幕传递出的极其微弱的信息流中,“读”懂一些东西。
那是一种警示。一种带着急切与忧虑的警示。信息极其残破,但核心意思大致是:北地寒渊有异,封禁动摇,冰层之下传来不应有的脉动与低吼,山门符印光华不稳……留讯者似乎在极力传达情况的紧急,并隐约询问南海、东施是否安好,是否有类似征兆。
这留讯的气息……古老、苍凉、带着冰雪的寒意与山岳的厚重,与张家世代相传的、关于北方那个神秘家族的零星描述,隐隐契合。
“是东北张家!他们果然也察觉了!而且情况似乎……也不妙!”白怀瑾肯定地说道,脸色更加凝重,“他们留下的讯息很不完整,似乎传递时受到了干扰,或者……留讯者自身状态不佳。但‘寒渊有异’、‘封禁动摇’……这与南海‘海眼不宁’、东施‘音隙杂响’,何其相似!”
阿公缓缓睁开眼睛,身前的光幕随之消散,那些亮起的符号也重新黯淡下去。他脸色有些发白,显然刚才的沟通消耗不小。“他们……在问我们。”他嘶哑地说,“问海,问声音。”
“那我们赶快告诉他们这边的情况啊!”张小鱼急道。
“自然要留。”白怀瑾点头,“但需我们两家一同留讯,或许效果更佳,更能引起重视,也更能印证三家同震之事。”他看向阿公,“阿公,请稍事休息,待会儿我们一同激发留讯之阵。我将以东施白家之法,辅以张家信物,将南海异动、海底古物苏醒、玉环感应、‘共鸣石’现世等事,连同我东施‘音隙’之变,一并记录于此。东北张家若有人再来,必能知晓!”
就在这时,一直好奇打量着那根玄青色“山柱”的张小鱼,忽然“咦”了一声,指着“山柱”下方那片对应的凹陷区域边缘:“阿爸,白先生,你们看那里!好像……有东西!”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在那片玄青色区域的边缘刻痕中,靠近岩壁的阴影里,似乎有一小堆不起眼的、暗色的东西。方才注意力都被光幕吸引,竟无人察觉。
白怀瑾和海生快步走了过去。走近了才看清,那竟是一小堆已经几乎与岩石同色的灰烬,灰烬中,半埋着一小块焦黑的、似乎是什么皮革或织物的残片,以及几片细小、暗淡、几乎碎裂的深绿色玉屑。残片和玉屑上,都沾染着一种沉黯的、仿佛干涸血液的黑色痕迹。
白怀瑾蹲下身,用随身的小镊子,极其小心地拨弄检查了一下那灰烬和残片,又捡起一片最小的玉屑,对着头顶的星光仔细观看。他的脸色,一点点变得异常难看,甚至……带上了一丝惊悚。
“这灰烬……是某种特制符纸燃烧所留,灰中尚存一丝极淡的、狂暴的雷火之气,绝非正常焚化。”他的声音干涩,“这皮革残片……边缘焦卷,质地奇特,似皮非皮,似革非革,坚韧异常,却仍被烧穿,上面……有爪痕!非人非兽的爪痕!”他举起那枚深绿色玉屑,“而这玉……是‘岫岩古玉’,且是最上品的‘寒潭青’,唯有东北长白山脉极深之处的古矿脉方能产出,是东北张家制作核心符箓、法器的重要材料之一!这玉屑……是从某种完整器物上崩裂下来的!”
他站起身,环视众人,语气沉重得如同灌了铅:“这里……在不久前,曾有东北张家的人来过!而且,他们在此地……遭遇了袭击!进行了激烈的抵抗!这符纸灰烬、这带爪痕的焦黑残片、这崩裂的‘寒潭青’玉屑,就是证据!”
这个推断,如同一个惊雷,在空旷的“三门墟”内炸响!
东北张家不仅来过,还在这里与某种东西发生了冲突!什么东西,能闯入这隐秘至极的“三门墟”?又能逼得东北张家的人在此动用符箓、损坏法器、甚至可能……留下了不祥的痕迹?
一股寒意,顺着在场每个人的脊椎,迅速爬升。
他们原本以为,“三门墟”是一处安全的、中立的、用于沟通的古老圣地。但现在看来,这里的平静之下,早已暗流汹涌,甚至……可能已经不再安全。
阿公握紧了手中的黑玉环,海生下意识地挡在了儿子身前,白怀瑾则迅速将陶埙握在手中,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空旷的黑暗和那些不知通往何处的洞窟入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