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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沙张家

共 1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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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夜色褪去,晨光再次降临,却无法驱散环礁上弥漫的沉重。简单的早餐后,两艘船解缆启航,柴油机的轰鸣和尾橹破水的声音,打破了潟湖最后的宁静,也宣告着短暂的喘息结束。目标明确——重返“碎星滩”,寻找那虚无缥缈的“沉眠之舟”。

航向东北偏东,海风带着咸腥,也似乎夹杂着从“碎星滩”方向飘来的、若有若无的硫磺与腥锈混合的气息。天空依然堆积着厚厚的铅灰色云层,阳光稀薄而无力。越靠近那片水域,海水的颜色再次变得浑浊,那种低沉的、永恒的轰鸣背景音也渐渐清晰起来,如同巨兽沉睡中的鼾声,带着令人不安的压迫感。

这一次,他们有了更明确的目标,却也更加谨慎。在进入“碎星滩”最外围的狂暴水域前,阿公就让船停了下来。他拿出那半枚黑玉环,握在掌心,闭上眼睛,似乎在默默感应。海生则展开了那张标记着“碎星滩”大致范围的海图,以及那本旧册子,对照着白怀瑾复述的那句谶语——“循钥所引,感柱之殇,于星碎之地,觅沉眠之舟”。

“钥匙在阿公手里,‘柱之殇’我们昨天也看到了。”海生指着海图上“碎星滩”中段偏西那片标记着危险符号的区域,“就在这附近。‘沉眠之舟’……既然是‘舟’,应该在水里,或者……水边的礁石、滩涂上?‘碎星滩’这么大,礁石林立,水道复杂,找一条‘沉眠’的船,谈何容易。”

白怀瑾也已来到张家船上,他取出一个罗盘模样的器具,但上面的指针并非指南,而是缓慢地、无规律地旋转着。“此地地磁混乱,寻常方法定位难上加难。或许,‘循钥所引’并非字面意思,而是指需在特定条件下,让玉环产生更明确的感应。”

他看向阿公:“阿公,昨日在‘三门墟’,玉环靠近‘海柱’时有所反应。今日,我们或许可以尝试,在靠近那破损的‘共鸣天柱’节点时,再次以精神沟通玉环,同时,我以音律辅助,尝试在周遭狂暴的能量场中,‘捕捉’一丝可能指向‘沉眠之舟’的、相对稳定的‘脉络’或‘回响’。”

这是一个极其冒险的提议。靠近“碎星滩”节点,本就凶险万分,还要在那种环境下主动激发玉环感应、使用音律探查,无异于在沸腾的油锅旁点火。

阿公沉默地抚摸着玉环,目光投向那片灰绿色、涌动着不祥气息的海域。许久,他嘶哑地开口:“试试。但不能靠太近。找个……能看见那‘哑漩’,但又相对稳当点的礁石背后。”

寻找这样一个地方并不容易。他们沿着“碎星滩”外围崎岖的水道,缓慢航行,既要避开狂暴的乱流和暗礁,又要寻找一个能看到中段偏西那片墨黑色“哑漩”的观测点。足足花费了大半个上午,才在一处巨大的、形如卧虎的黑色礁石背后,找到了一个勉强可以下锚的浅湾。从这里,透过几块错落的礁石缝隙,可以远远望见“哑漩”区域那诡异的七彩油光和隐约的惨白骨骸轮廓,距离约有二三里之遥,虽远,但那股令人心悸的压迫感依旧清晰可辨。

锚泊稳当。阿公站到船头,面向“哑漩”方向,双手捧起那半枚黑玉环,置于胸前,闭上眼睛,开始凝神感应。海生和张小鱼一左一右站在他身侧,紧张地戒备着四周。白怀瑾则走到船尾相对开阔处,盘膝坐下,将陶埙横于膝上,并未立刻吹奏,而是先取出几面小小的、颜色各异的三角旗,插在身前甲板上,又点燃了一柱气味奇特的线香,青烟袅袅,却并不随风飘散,反而诡异地凝聚在他周围尺许范围内,缓缓盘旋。

准备停当,白怀瑾对阿公微微颔首。

阿公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周遭咸腥而混乱的空气全部吸入肺中,再缓缓吐出。他不再仅仅是回忆或灌注精神,而是尝试着,将自己想象成这片海的一部分,将家族世代与海搏击、与那深藏危险共存的血脉记忆,与掌心玉环那冰冷的触感、与远处那破损节点散发出的、混乱而邪异的波动,联系起来……

起初,只有海风的呼啸、浪涛的撞击、以及那无处不在的低沉轰鸣。

但渐渐地,随着阿公精神的高度集中,随着他将全部心神沉入那玄奥的感应之中,他掌心的黑玉环,再次开始发生变化。

这一次,没有耀眼的光芒。那半枚玉环,仿佛活了过来,表面流淌起一层极其黯淡的、几乎与周遭昏暗光线融为一体的玄色水光。水光并非静止,而是如同拥有生命般,极其缓慢地、顺着玉环的弧度流转,尤其在断口处,那水光似乎更加浓稠,微微向外凸起,勾勒出另外半枚环体虚幻的轮廓,比在“三门墟”时更加清晰,却也更加不稳定,仿佛随时会溃散。

与此同时,白怀瑾也开始动作。他并未吹奏复杂的旋律,而是用指尖,极其轻柔地、有节奏地叩击着陶埙的音孔,发出一个个短促、清脆、如同水滴落入深潭般的单音。这些单音并不连贯成调,却每一个都仿佛经过精心计算,落在周遭狂暴能量场的某些“缝隙”或“节点”上。他膝前那些小旗无风自动,猎猎作响,那凝聚不散的青烟也随之变幻着形状。

他在“听”。用埙音作为探针,用白家秘传的“听音辨炁”之法,试图从“碎星滩”那一片混乱狂暴、充斥着“柱之殇”怨煞回响的能量噪音中,剥离、分辨出一丝与众不同的、可能指向“沉眠之舟”的、更加古老或隐秘的“频率”或“印记”。

这是一个对施术者要求极高、也极其耗费心力的过程。白怀瑾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额头渗出豆大的汗珠,叩击陶埙的手指甚至开始微微颤抖。但他眼神依旧专注如鹰隼,捕捉着每一次微不可察的反馈。

时间在紧张和压抑中缓慢流逝。远处的“哑漩”依旧闪烁着诡异的七彩油光,那些惨白的骨骸在浑浊的水中若隐若现,并无新的异动。但张小鱼却感到一种越来越强烈的不安,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那片墨黑色的水域深处,或者更广阔的“碎星滩”某处,缓缓地“注视”着他们这只渺小的船只。

突然,一直闭目感应的阿公,身体猛地一震!他手中的玉环,那断口处流转的玄色水光骤然一盛,竟凝聚成一道细如发丝、却凝实无比的玄光,笔直地指向一个方向——并非正对着远处的“哑漩”,而是略偏东南,指向“碎星滩”更深处、一片礁石更加密集、水流看起来也更加混乱狂暴的区域!

几乎在同一时刻,白怀瑾叩击陶埙的动作也骤然停止!他猛地睁开眼睛,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顺着阿公玉环玄光所指的方向望去,失声低呼:“那里!有回应!一种……极其微弱、极其古老、仿佛被封在琥珀里的……‘舟楫之音’!还有……一丝淡淡的、类似‘彼岸之光’描述的……温润而稳定的能量脉动!虽然被狂暴的乱流和煞气层层包裹、掩盖,但确实存在!”

找到了!线索指向了“碎星滩”东南深处!

然而,没等他们从这振奋又紧张的发现中回过神,异变陡生!

“阿爸!白先生!快看水里!”一直负责警戒侧翼水面的张小鱼,声音带着惊骇,指向船只左舷外不远处的海面。

只见那片原本只是略显浑浊的海水,此刻突然毫无征兆地翻滚起来!不是海浪,而是从水底深处向上涌起的、大团大团墨汁般的黑水!黑水翻涌间,可以看到其中夹杂着无数细碎的、惨白色的骨屑,以及一些扭曲挣扎的、形态怪异的半透明阴影!更令人作呕的是,一股浓烈到令人窒息的、混合了腐肉、硫磺和深海铁锈的腥臭气息,扑面而来!

“是节点泄露的污秽!被我们的探查引动了!”白怀瑾脸色剧变,“快走!离开这里!”

无需催促,海生早已扑向舵位,柴油机发出怒吼,锚链被飞速收起。“琼·张记”船身猛地一颤,开始艰难地调头。白怀瑾也踉跄着冲回自己的白篷船,那老船公的尾橹已如风车般转动起来。

但黑水涌出的速度极快,范围也在迅速扩大,仿佛水下有一张无形的巨口在喷吐毒液。墨汁般的黑水所到之处,海水仿佛被“污染”,颜色迅速变深变浊,连浪花都变成了令人不安的灰黑色。一些被黑水沾染的海鱼翻着肚皮浮上水面,瞬间就变得干瘪腐烂。

更要命的是,随着黑水涌出,那种低沉的轰鸣背景音中,开始夹杂进一种新的声音——一种仿佛无数细碎骨骼摩擦、又像是什么粘稠之物蠕动爬行的、令人牙酸心悸的“窸窣”声,正从四面八方,贴着船底,缓缓迫近!

“下面有东西!很多!”张小鱼扒在船舷边,惊骇地看到,在翻涌的黑水下方,隐约有无数道细长的、惨白或漆黑的影子,正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群,朝着他们的船只汇聚而来!那些影子形态模糊,似鱼非鱼,似蛇非蛇,散发着与那黑水同源的、令人极端厌恶的阴冷气息!

是那些被“活化”的骨骸碎片催生出的怪物?还是污秽能量本身凝聚的邪物?

来不及细辨。两艘船此刻如同陷入了粘稠的、充满恶意的泥沼,速度骤减。黑水翻涌带来的乱流不断冲击着船身,那些诡异的影子也开始撞击船底,发出“砰砰”的闷响,船体随之剧烈摇晃。

“用这个!”危急关头,阿公猛地抓起舱边一个皮囊,正是之前装有“沉水香”末和特制鱼油的皮囊。他迅速打开,将里面黑褐色的混合物不要钱似的撒向船周翻涌的黑水,同时用火折子点燃了撒出去的粉末和油渍!

“轰!”

青白色的火焰瞬间在黑水表面爆燃开来!这“沉水香”火焰果然奇特,即便在海水中也能短暂燃烧,且火光带着一种驱邪辟秽的灼热气息。火焰所及之处,翻涌的黑水为之一滞,那些贴近船底的惨白漆黑影子发出尖利刺耳的嘶鸣,如同被烙铁烫到,迅速退开了一段距离,在火焰外围的黑水中焦躁地游弋。

白怀瑾见状,也立刻效仿,将船上备有的、类似的驱邪之物抛洒、点燃。两艘船周围暂时被一圈摇曳的青白色火焰包围,暂时阻隔了黑水和怪影的侵袭。

但这火焰显然无法持久,燃烧物有限,且在这充满湿气和混乱能量的环境中消耗极快。必须趁此机会,冲出这片被污染的水域!

海生咬紧牙关,将柴油机马力推到最大,不顾船身在乱流和黑水阻力下的呻吟,朝着来路方向猛冲。白怀瑾的白篷船也紧紧跟随,那老船公的操舟术在此刻展现了极限,竟能在如此恶劣环境下,勉强维持着船只的稳定和航向。

青白色火焰在身后迅速黯淡、熄灭。黑水再次汹涌扑来,那些诡异的影子变得更加狂躁,撞击船体的力度也越来越大。船底不断传来令人心悸的刮擦和撞击声,仿佛有无数骨爪在试图撕开船板。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张小鱼忽然感觉怀中一烫!是那本焦黄的旧册子!他下意识地掏出来,只见册子封面上,那些原本黯淡无光的、用暗红色颜料书写的张家标记,此刻竟然散发出微弱的、却温暖的红光!这红光仿佛有种奇异的力量,照射之处,逼近船身的黑水似乎淡薄了一丝,那些影子的嘶鸣也带上了一丝畏惧。

“册子……祖上的册子有反应!”张小鱼大叫着,将册子高高举起。

阿公和海生也看到了这异象。阿公眼中闪过明悟:“是血脉!是祖上留下的守护印记!快,把册子打开,对着那些东西!”

张小鱼依言,迅速翻开册子。册子内页那些模糊的字迹,在红光的映照下,似乎也活了过来,流淌着微弱的光泽。他将翻开的内页朝向船外逼近的黑水和怪影。

温暖的红光如同无形的屏障,暂时撑开了一小片相对“干净”的空间。那些黑水和影子对红光极为忌惮,徘徊不前,只在红光范围外焦躁地涌动嘶鸣。

这短暂的喘息,为两艘船赢得了宝贵的加速距离。柴油机的咆哮和尾橹的破水声几乎连成一片,船身如同离弦之箭(虽然在这粘稠的“泥沼”中显得如此缓慢),终于冲出了黑水翻涌的核心区域,重新进入了只是水流狂暴、但至少没有那污秽黑水和诡异影子的“正常”险境。

直到彻底脱离了“碎星滩”最危险的水域,两艘船才敢稍稍放缓速度。回头望去,那片墨黑色翻涌的区域已被起伏的波涛和礁石遮挡,但那令人作呕的腥臭和心悸的嘶鸣,似乎还隐隐萦绕在鼻端和耳边。

所有人都瘫倒在甲板上,剧烈地喘息,脸色苍白,心有余悸。刚才那短短一刻钟的遭遇,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凶险,直面了那污秽能量最直接的恶意与侵蚀。

但惊魂甫定之余,一股更强烈的决心,也在众人心中燃烧起来。他们找到了线索!那“沉眠之舟”和“彼岸之光”,就在“碎星滩”东南深处!尽管那里必定比刚才遭遇黑水的地方更加危险,但希望的火苗,已经在那片绝望的黑暗中,被艰难地点燃了。

阿公小心地收起光芒已经黯淡下去的旧册子,将其与玉环放在一起。白怀瑾调息着紊乱的内息,眼神却异常明亮:“方向已明,虽险,必有路。我们需重新谋划,做好万全准备,再探东南!”

海生抹了把脸上的冷汗,重重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