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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眠信笺

共 1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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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学府沉浮•第一封信

北方的初秋,以一种与南方截然不同的、近乎粗暴的方式宣告着季节的更迭。当陈默乘坐的绿皮火车,伴随着震耳欲聋的汽笛声和车轮与铁轨单调重复的“哐当哐当”声,终于喘着粗气、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缓缓停靠在终点站——那个被煤烟和工业气息笼罩的城市时,一股裹挟着浓重煤灰味、铁锈味和深秋寒意的凛冽朔风,如同无形的巨掌,猛地灌满了整个车厢。车窗上瞬间凝结起一层朦胧的水汽,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低矮密集的厂房轮廓、高耸的烟囱以及站台上穿着臃肿、行色匆匆的模糊人影,都在这片水汽中扭曲变形,透着一股冰冷而陌生的疏离感。

陈默瘦小的身体下意识地打了个寒颤,紧紧裹了裹身上那件单薄的、洗得发白的蓝色涤卡外套,却无法抵挡那股从骨头缝里钻进来的寒意。他费力地扛起那个沉甸甸的、用化肥袋改装的简陋行囊——里面塞着他全部的家当:几件同样单薄的旧衣、几本卷了边的旧课本、一支磨得发亮的钢笔、一个掉了漆的搪瓷缸子,还有母亲塞在蓝布小包裹里早已变得冰冷鸡蛋。他随着汹涌而疲惫的人流,脚步虚浮地挤下狭窄的车门,踏上了这座陌生城市冰冷坚硬的水泥站台。

空气里的味道瞬间变得复杂而浓烈。煤灰特有的、带着硫磺气息的粉尘味是主调,混杂着浓重的机油味、火车头喷出的未燃尽的劣质煤烟味、北方特有的干燥尘土味,以及远处隐约飘来的、可能是工厂排出的刺鼻化学气味。这混合的气息霸道地钻进鼻腔,刺激着喉咙,带来一种微呛的不适感。站台上,巨大的、锈迹斑斑的钢铁支架支撑着同样陈旧的雨棚,地面上积着一层厚厚的、被无数脚印踩实了的黑灰色煤灰泥垢。穿着深蓝色或灰色工装、戴着同样颜色帽子的工人们,表情大多麻木而疲惫,扛着沉重的包裹或工具,沉默而迅速地汇入各个出口通道。间或能看到几个和他一样,背着行李、脸上带着初来乍到的新奇与茫然的学生模样的人,在这片灰暗沉重的底色中,显得格外单薄和格格不入。

“北方矿业学院新生接待处”的牌子,是用红漆歪歪扭扭地写在一块半旧的硬纸板上,由一个同样穿着臃肿棉衣、袖口油亮、脸上带着些许不耐烦神情的年轻学生举着,在出站口附近一个避风的角落里摇晃。牌子旁边停着几辆油漆剥落、轮胎沾满泥泞、车厢里散乱地堆着行李和麻袋的解放牌大卡车,车斗敞开着,散发出混合着机油、汗味和尘土的气息。

陈默拖着沉重的脚步走过去,在负责登记的老生那本沾着油污的、卷了边的花名册上,找到了自己的名字和专业。那老生抬起眼皮瞥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过于瘦小的身材和那件空荡荡的外套上停留了一瞬,似乎有些诧异,随即又恢复了公事公办的麻木,用带着浓重本地口音的普通话报了个车号:“三号车,等着,人齐了发车。”

陈默默默地走到三号卡车旁,和其他几个同样带着行囊、神情拘谨的新生站在一起。寒风毫无遮拦地吹过空旷的站台,穿透他单薄的衣物,冻得他牙齿微微打颤。他抱着自己的化肥袋行囊,像抱着一块冰冷的石头,试图汲取一丝微弱的暖意。目光茫然地扫过周围灰蒙蒙的一切:远处冒着滚滚黑烟的烟囱群,在铅灰色的天幕下如同沉默的巨人;近处站台上堆积如山的黑色煤块,像一座座冰冷的坟茔;空气里无处不在的煤灰颗粒,在昏黄的路灯下飞舞,无声地落在每个人的头发、肩膀和行李上。这里的一切都粗粝、坚硬、冰冷,带着一种与南方家乡截然不同的、令人压抑的工业蛮荒气息。厦门大学那想象中的碧海蓝天、红墙绿瓦、棕榈摇曳的幻梦,在此刻这片灰暗沉重的现实面前,被彻底碾碎,连最后一丝残影都消散殆尽。一股巨大的、冰冷的失落感再次攫住了他,比车厢外的寒风更加刺骨。

解放牌卡车在坑洼不平、覆盖着黑色煤灰泥浆的厂区道路上剧烈地颠簸、摇晃,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冰冷的寒风如同无数把小刀,毫无遮拦地从敞开的车斗两侧刮进来,切割着陈默裸露在外的皮肤。他蜷缩在角落里,紧紧抱着行囊,脸埋在粗糙的化肥袋布料上,试图抵挡那刺骨的寒意和扑面而来的、带着浓重煤灰味的尘土。不知过了多久,卡车终于在一片低矮、破旧、灰扑扑的建筑群前停了下来。

“采矿系的,到了!下车!”司机粗哑的嗓门吼了一声。

陈默和几个同样冻得脸色发青的新生,手脚僵硬地爬下车斗。双脚踩在同样覆盖着黑灰色煤灰泥浆的地面上,发出“噗嗤”的轻响。他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是几栋样式陈旧、墙体斑驳、墙皮大片剥落的苏式红砖楼房。窗户大多狭小,玻璃灰蒙蒙的,不少还缺了角或用报纸糊着破洞。楼与楼之间是光秃秃的、裸露着黄土地面的空地,几棵同样灰头土脸、叶子稀疏的杨树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几根粗大的、锈迹斑斑的暖气管道像丑陋的巨蟒,沿着墙根和地面蜿蜒爬行,散发着若有若无的、带着铁锈味的暖意。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煤灰味、食堂飘来的廉价油脂味和一种潮湿发霉的气息。远处传来隐约的、金属撞击的铿锵声和机器的轰鸣,更增添了几分工业区的粗粝感。

这里,就是他将要度过四年时光的地方——北方矿业学院。没有想象中的大学校园的绿树成荫、书声琅琅,只有一片被煤灰和工业气息浸透的、冰冷而粗犷的土地。一股巨大的落差感再次狠狠击中了他,胃里一阵翻腾。

报到、登记、领取被褥脸盆等简单的生活用品……一切都在一种近乎麻木的沉默中进行。负责接待的老师和学长们,脸上大多带着一种被生活磨砺出的粗糙和漠然,动作麻利却缺乏温度。当陈默报出自己的专业“采矿工程”时,一个身材魁梧、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胳膊上肌肉虬结的高年级学长,用带着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那眼神里毫不掩饰地流露出惊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他拍了拍陈默瘦削的肩膀,力道大得让陈默一个趔趄,声音洪亮得像打雷:“采矿系?嘿,小兄弟,你这身板……以后下井可得悠着点!”周围几个同样五大三粗的新生发出几声沉闷的哄笑。

陈默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一股强烈的屈辱感涌上心头。他死死咬着下唇,没有吭声,只是默默地接过那套散发着浓重樟脑丸和霉味的、粗糙的蓝色棉布被褥和一个磕掉了不少搪瓷的白色脸盆。那学长似乎也觉得自己玩笑开过了,讪讪地挠了挠头,指了指远处一栋同样破旧的红砖楼:“喏,采矿系新生宿舍,三号楼,自己去吧。”

宿舍在三楼。狭窄、阴暗、充满异味的走廊里堆满了杂物,墙壁被熏得发黄,贴满了褪色的通知和口号标语。推开307宿舍那扇吱呀作响、油漆剥落的木门,一股浓烈的、混合着汗味、脚臭味、劣质烟草味和霉味的浑浊气息扑面而来,呛得陈默差点背过气去。宿舍不大,靠墙摆着四张上下铺的铁架子床,中间是两张摇摇晃晃的旧木桌,桌面上布满划痕和墨渍。地上散乱地扔着几个破旧的麻袋和脸盆。已经有三个室友先到了。

靠窗下铺,一个身高接近一米九、膀大腰圆、剃着板寸头的壮硕男生,正大马金刀地坐在床上,床板被他压得吱呀作响。他穿着一件印着模糊厂标的红色背心,露出黝黑结实、肌肉虬结的胳膊和胸脯,正用一把明晃晃的匕首削着一个青皮萝卜,动作娴熟,萝卜皮飞溅。他抬起眼皮瞥了陈默一眼,眼神锐利如鹰,带着一股野性的彪悍气息,声音低沉粗犷:“刚到的?哪个省的?”——这是赵大虎,东北某矿区子弟,父亲是矿工。

他对面上铺,一个同样身材敦实、皮肤黝黑、脸上带着憨厚笑容的男生,正费力地铺着床单,闻声探出头来,热情地打招呼:“你好你好!我叫王铁柱,河南的!以后就是室友了!”他说话带着浓重的豫东口音。

靠门的下铺,一个穿着相对整洁些的蓝色运动服、戴着黑框眼镜、看起来有些文弱的男生,正小心翼翼地整理着一摞新书。他抬起头,推了推眼镜,目光在陈默瘦小的身材和简陋的行囊上扫过,嘴角似乎不易察觉地撇了一下,才慢条斯理地说:“李卫东,本地人。”语气带着一种本地人天然的优越感。

当陈默报出自己的名字和家乡那个偏僻的南方小山村时,宿舍里出现了短暂的、微妙的沉默。赵大虎削萝卜的动作顿了顿,抬眼又仔细打量了他一番,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没再说话,继续低头对付他的萝卜。王铁柱依旧热情地笑着,只是那笑容里似乎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李卫东则轻轻“哦”了一声,重新低下头整理他的书,仿佛刚才只是听到一个无关紧要的地名。

陈默默默地走向唯一剩下的空铺——靠门的上铺。他费力地将那个沉重的化肥袋行囊举过头顶,塞到床上。床板发出痛苦的呻吟。他脱掉磨得发白的解放鞋(这是他唯一一双像样的鞋),手脚并用地爬上那嘎吱作响的铁架子床。床铺狭窄而坚硬,散发着浓重的霉味和汗味。他铺开那套同样粗糙冰凉的被褥,动作笨拙而迟缓。当他艰难地铺好床单,坐在硬邦邦的床板上时,一股巨大的、冰冷的孤独感和格格不入感如同潮水般将他彻底淹没。他像一颗被错误投放到这片粗犷坚硬土地上的、来自南方的柔弱种子,在这充斥着力量、汗水和工业气息的环境里,显得如此孱弱、如此突兀、如此不合时宜。下铺赵大虎那魁梧的阴影,如同实质般笼罩着他。他下意识地蜷缩起身体,目光低垂,看着自己那双因为常年营养不良而显得过于纤细、此刻沾满煤灰的手。耳边是赵大虎削萝卜的“嚓嚓”声,王铁柱整理行李的窸窣声,李卫东翻书的哗啦声……这些声音都与他无关,他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绝在外。

开学初的几天,是在一种持续的、令人窒息的陌生感和强烈的不适应中度过的。采矿工程专业的课程设置如同当头一棒,将陈默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击碎。《采煤方法》、《岩石力学》、《井巷工程》、《矿井通风与安全》、《煤矿地质学》、《采掘机械》……这些课本的封面大多印着冰冷的机械、幽深的巷道剖面图或者狰狞的岩石断面照片,翻开书页,里面充斥着大量他从未接触过的专业术语、复杂的工程图纸、枯燥的力学公式和关于瓦斯、粉尘、顶板冒落等危险事故的描述。课堂上,教授们大多操着浓重的地方口音,语速飞快,板书龙飞凤舞,讲述着矿井深处的黑暗世界和那些需要钢铁般意志和体魄才能驾驭的庞然大物。陈默坐在教室后排,瘦小的身躯几乎要被淹没。他努力地、艰难地去理解那些陌生的知识,试图跟上老师的思路,但那些关于矿压显现规律、巷道支护方式、采煤机工作原理的描述,对他而言如同天书。他引以为傲的数学逻辑,在这些充满实践性和危险性的工程学科面前,显得苍白而无力。更让他感到压力的是,周围同学——尤其是像赵大虎、王铁柱这样的矿区子弟,从小耳濡目染,对这些内容有着天然的亲近感和理解力,课堂上与老师互动积极,提出的问题也往往切中要害。而他,只能像个局外人一样沉默地听着,笔记记得艰难而混乱。巨大的挫败感如同冰冷的铁锈,一点点侵蚀着他的自信。

大学的新生自我介绍环节,对陈默而言,更是一场公开的酷刑。当轮到站在讲台上的他时,面对着台下三十几双或好奇、或审视、或带着明显戏谑的目光(尤其是当他报出身高不足一米六时),巨大的紧张感瞬间攫住了他。血液猛地涌向头顶,脸颊像被点燃般滚烫,耳朵里嗡嗡作响,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破胸膛。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干涩发紧。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清晰的声音,只有含糊不清的、带着浓重南方口音的嗫嚅。汗水瞬间浸湿了后背的单衣。他死死地低着头,目光死死钉在讲台上那一道陈旧的裂缝里,仿佛那是唯一的避难所。台下开始响起压抑的嗤笑声和窃窃私语。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窘迫和羞耻,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最后,在辅导员略带催促和些许不耐的目光下,他才用几乎只有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断断续续地报完了姓名和籍贯,然后像逃犯一样,跌跌撞撞地冲下讲台,回到自己的座位,把头埋得低低的,直到下课铃响,后背的冷汗早已冰凉一片。

这种强烈的、无处不在的格格不入感,像一层厚厚的、冰冷的铠甲,将他紧紧包裹起来。他变得更加沉默寡言,像一只受惊的蜗牛,小心翼翼地缩在自己的壳里。食堂里,他总是一个人端着粗瓷碗,默默地排在队伍末尾,打上最便宜的、几乎看不到油花的炖白菜或萝卜条,再买两个粗粝的玉米面窝头,然后找一个最角落的位置,埋头快速吃完。在宿舍里,他尽量避免与室友过多的交流,尤其是赵大虎那带着审视和力量感的眼神,让他本能地感到压力。他常常是第一个爬上自己的上铺,拉上那床洗得发白的、打着补丁的蚊帐,将自己隔绝在那个小小的、相对安全的私人空间里,捧着一本专业书艰难地啃读,或者对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发呆。窗外,是矿院特有的景象:巨大的煤堆像黑色的山丘,锈迹斑斑的矿车轨道在灰土中延伸,远处实习工厂传来金属撞击的铿锵声。这一切都与他梦想中的大学相去甚远,时刻提醒着他现实的冰冷和梦想的幻灭。

巨大的失落感和对未来的无望感,如同冰冷沉重的淤泥,渐渐淹没了陈默。曾经支撑他熬过无数个寒夜、驱动他疯狂刷题的厦大梦想,在“采矿工程”这个冰冷坚硬的名词面前,显得如此遥不可及、如此可笑。他感觉自己像一只被命运巨手随意丢弃在陌生荒漠中的蝼蚁,所有的挣扎都显得徒劳无功。一股强烈的虚无感和自我放逐的冲动,开始在心底滋生、蔓延。

大学的氛围,相比高中那令人窒息的高压锅,确实宽松得如同另一个世界。没有了袁老师那鹰隼般锐利的目光和每日更新的高考倒计时,没有了预考淘汰的死亡威胁,没有了同学间你死我活的残酷竞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带着迷茫和躁动的“自由”。八十年代中后期的大学校园,各种思潮暗流涌动,理想主义的光环尚未完全褪色,但现实的冲击,在采矿系这种实用主义至上的地方如同瘟疫般在新生中迅速流行开来。

陈默几乎是本能地、迅速地抓住了这根看似可以麻痹痛苦的稻草。他开始像无数迷失在宽松环境中的新生一样,放任自己沉沦。上课不再像高中时那样全神贯注、拼命笔记,而是常常坐在后排,对着那些如同天书般的《井巷工程》图纸或《岩石力学》公式发呆走神,思绪飘到遥远的南方,飘到那个再也无法触及的数学王国。笔记本上的字迹越来越潦草,空白越来越多。晚自习更是成了可有可无的点缀。他常常是第一个离开那间弥漫着汗味和劣质烟草味、光线昏暗的自习室,回到同样嘈杂的宿舍。

为了填补内心的巨大空洞和排遣那如影随形的失落感,他像发现新大陆一样,一头扎进了学校周边那些简陋的、烟雾缭绕的录像厅和电影院。这座城市虽然灰暗破败,但作为工业重镇,工人文化宫、几家老旧的电影院和遍布街巷的录像厅,却成了巨大的精神宣泄口。票价低廉,一块钱甚至几毛钱就能消磨一个下午或晚上。

陈默很快成了这些地方的常客。他像一只嗅觉灵敏的猎犬,搜寻着各种电影海报和录像厅门口小黑板上的片名预告。从国产的《大总统孙中山》、《芙蓉镇》、《老井》,到通过各种渠道流入的港台武打片、枪战片、爱情片,甚至一些模糊不清的西方译制片……他如饥似渴、来者不拒。昏暗的光线,呛人的烟味,劣质音箱发出的震耳欲聋的声响,屏幕上闪烁跳跃的光影……这一切构成了一种强大的致幻剂,让他得以暂时逃离冰冷的现实,沉溺在别人编织的故事和情感里。他尤其记得,为了看一场据说很难看到的《大总统孙中山》,他顶着深秋的寒风,骑着从学长那里借来的、除了铃铛不响哪里都响的破自行车,几乎跑遍了小半个城市,接连找了六家电影院和录像厅,才在一个偏僻小巷深处、散发着霉味的小录像厅里,找到了正在放映的场次。当他裹着单薄的外套,蜷缩在冰冷的、布满污渍的长条木椅上,看着银幕上革命志士慷慨激昂时,巨大的银幕光影投射在他苍白的脸上,那一刻,他仿佛找到了某种虚幻的共鸣和慰藉,暂时忘却了自己身在何方,又将去向何处。

口袋里的生活费(那是父母从牙缝里省出来的、带着体温和汗水的微薄钞票)在电影票和录像厅门票的消耗下迅速缩水。他开始学着其他同学的样子,早饭只啃一个冰冷的窝头,午饭和晚饭尽量选择最便宜的素菜,省下的钱,都变成了通往那个光影梦幻世界的门票。在那些光影交错的黑暗中,他暂时忘记了矿院的粗粝,忘记了“采矿工程”的冰冷,忘记了父母的叹息,也……暂时压制住了对那个消失身影的强烈思念。只有在这片人造的黑暗和喧嚣中,他那颗被失落和迷茫啃噬得千疮百孔的心,才能获得片刻的、虚假的安宁。

日子就在这种浑浑噩噩的放纵中一天天滑过。深秋的寒意越来越浓,窗外的杨树早已落尽了最后一片枯叶,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在灰蒙蒙的天空下,如同绝望伸向天空的枯手。宿舍楼里开始通暖气了,那些粗大的铁管发出沉闷的“咕咚”声,散发出带着铁锈味的暖意,却无法驱散陈默心底的冰冷。他变得更加沉默,更加游离于集体之外。专业课的课本被随意地扔在床角,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灰尘。他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空壳,在矿院这片灰暗的天地里,麻木地漂浮着。

一天下午,没有课,陈默照例打算溜出去找录像厅。刚走到宿舍楼门口的信件收发小黑板前,他习惯性地瞥了一眼那些密密麻麻的姓名和班级。一个熟悉的名字像一道微弱的电流,瞬间击中了他麻木的神经——陈默(采矿工程84-1班)。

有他的信!

心猛地一跳。谁会给他写信?父母不识字,只会托识字的邻居代写,但按时间算,家里的信应该还没到。难道是……林薇?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擦亮的火柴,瞬间点燃了他沉寂已久的心湖!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和微弱的希望涌上心头!他几乎是扑到负责信件分发的宿管大爷窗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大爷,有……有我的信?采矿84-1班,陈默!”

宿管大爷是个满脸褶子、叼着旱烟袋的老头,慢悠悠地在一堆信件里翻找着,嘴里嘟囔着:“陈默……陈默……哦,这儿呢!”他抽出一个土黄色的、印着“东江省煤炭工业学校”字样的信封,从窗口递了出来。

不是林薇。

信封上的字迹潦草而有力,带着一种熟悉的、属于少年的张扬。落款是“凡新”。

希望的火苗瞬间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沉甸甸的情绪。凡新!那个在高考放榜日,同样失魂落魄、眼中燃烧着绝望和愤怒的凡新!他居然来信了。

陈默拿着那封沉甸甸的信,没有立刻拆开。他默默地回到宿舍,爬上自己的上铺,拉上蚊帐,将自己隔绝在那个小小的空间里。宿舍里只有李卫东在,正戴着耳机听英语磁带,摇头晃脑。赵大虎和王铁柱不知去向。

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小心翼翼地撕开信封。里面是厚厚一沓信纸,字迹依旧潦草,但笔锋却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怨气和愤懑。

“默哥:

见信如面。

这鬼地方!我真是一天也待不下去了!跟你写信,心里头憋得慌,不吐不快!

你那边好歹是个大学,虽然是矿院,是下井挖煤的,但总归是本科,毕业了大小是个干部。我呢?东江省煤炭工业学校!中专!知道学啥吗?‘煤矿机电’!听着还行是吧?来了才知道,这就是个高级技工培训班!每天除了拆装那些电机、鼓捣那些比我爷爷年纪还大的开关柜,就是背那些操作规程!老师?哼,要么是矿上退下来的老工人,满嘴脏话,除了骂人啥也不会;要么就是些混日子的,照着课本念经,听得人直打瞌睡!课堂?乱得像菜市场!抽烟的,打牌的,睡觉的,还有谈恋爱的!根本没人听讲!什么化学?什么梦想?都喂狗了!我想看书,想自学点东西,宿舍里那些人还嘲笑我装逼!说我‘一个中专生,还想再考大学咋地?认命吧!’……”

凡新的愤怒透过潦草的字迹和力透纸背的笔画,几乎要冲破信纸!陈默仿佛能看到他咬牙切齿、双目赤红写信的样子。他继续往下看:

“……默哥,你知道我最难受的是什么吗?不是这学校,不是这专业!是不甘心!不甘心啊!我凡新!化学预考97分!差三分就满分!高考化学89!在我们那儿也是响当当的尖子!凭什么?凭什么就因为我高考总分差那几分,就被发配到这个地方,跟这群人混在一起?!……”

信纸在这里被笔尖狠狠戳破了一个洞,墨水洇开一团黑色,像一滴凝固的、愤怒的泪。陈默的心被狠狠揪了一下。凡新那在高考放榜日,一拳砸在砖墙上、指关节渗血的画面清晰地浮现在眼前。他的不甘和愤怒,此刻透过这封信,如此真实而强烈地传递过来。

“……有时候,我真想一把火烧了这学校!或者干脆卷铺盖回家!可回家又能干啥?像我爹那样,在矿上当一辈子临时工,拿命换钱?还是去街上摆摊卖菜?我不甘心!死也不甘心!可待在这里,我感觉自己就像掉进了粪坑,浑身臭气,一天天烂掉!……”

“默哥,你那边怎么样?矿院……是不是也很操麻烦?是不是也真的跟下井挖煤脱不了干系?……算了,不说了,越说越憋屈。至少你还在大学里,还有四年时间……我呢?三年,混完就得了,下矿当个最底层的机电维修工,跟煤灰和机油打一辈子交道!这就是我的命?我不服!……”

信的末尾,字迹变得有些凌乱和潦草,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和绝望:

“……不写了,心里堵得慌。抽根烟去。你多保重吧。有啥事写信。”

“凡新

于东江煤校,一个想砸烂一切的夜晚”

陈默缓缓放下信纸,长长地、沉重地吐出一口气,仿佛要将胸口积压的块垒也一同吐出。宿舍里,李卫东耳机里漏出的、微弱而模糊的英语朗读声,此刻显得格外刺耳。窗外,寒风呼啸着刮过光秃秃的树枝,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凡新的信,像一块冰冷的、棱角分明的石头,狠狠砸进了陈默那潭因放纵而暂时平静的死水。那字里行间喷薄而出的不甘、愤怒、绝望和对命运的控诉,是如此熟悉,如此强烈地共鸣着他内心深处的失落与迷茫。凡新不甘心他那97分的化学天赋被埋没在煤炭学校,自己又何尝甘心那95分的数学梦想被埋葬在矿井深处?凡新痛骂着中专环境的堕落和理想的幻灭,自己在这矿院里浑浑噩噩、沉迷光影的放纵,不也是一种更深沉、更可悲的沉沦吗?

“至少你还在大学里,还有四年时间……”

凡新这句看似带着一丝羡慕的话,此刻却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陈默的脸上!是啊,四年!他还有四年时间!可这四年,他都要干什么?用“60分万岁”麻痹自己,用廉价的电影票逃避现实,像鸵鸟一样把头埋在沙子里,任由宝贵的时光在光影的虚幻中白白流逝!他辜负的,何止是自己的天赋和梦想?更是父母那佝偻的背影、沉重的喘息、浑浊而卑微的期盼!还有……那个消失在放榜日、不知去向的星辰……

一股强烈的自惭形秽和巨大的虚无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他想起父亲咳得撕心裂肺、蜡黄涨红的脸;想起母亲无声滚落的浑浊泪水;想起自己踏上客车时,父母在漫天黄尘中越来越小的身影……他们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他推出那个贫瘠的山坳,不是为了让他在这遥远的北方,在矿院的宿舍上铺,在昏暗的录像厅里,继续沉沦、腐烂!

一种尖锐的痛楚和强烈的自我厌弃感,如同毒蛇般噬咬着他的心。他猛地从床上坐起,掀开蚊帐。宿舍里光线昏暗,李卫东还在摇头晃脑地听着英语。陈默的目光扫过自己床角那几本蒙尘的专业书,扫过桌上那个空空如也、只残留着一点玉米面残渣的搪瓷碗,最后落在窗外那片灰蒙蒙的、被巨大煤堆和工厂轮廓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上。

深秋午后的阳光,难得地穿透了厚重的云层,吝啬地洒下几缕淡金色的光束,斜斜地照射在宿舍楼对面那栋同样破旧的教学楼的墙壁上。墙壁上,用红漆刷着的、已经有些褪色的标语——“开发矿业,献身四化”——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就在那束阳光的边缘,一块斑驳的墙皮剥落处,几株极其微小、却顽强得不可思议的、不知名的淡黄色野花,正紧紧地贴着冰冷的砖缝,在寒风中微微颤抖,绽放着属于它们的那一点点微不足道、却又倔强无比的生命色彩。

那一点微弱却倔强的色彩,像一道微弱的电流,瞬间击中了陈默沉寂的心湖!他呆呆地望着那几朵在寒风中摇曳的小花,一种难以言喻的、混杂着酸楚、震动和一丝微弱暖意的复杂情绪,如同藤蔓般悄然滋生、蔓延开来。他猛地想起了林薇!那个同样在预考中绽放光芒、却在高考中意外折翼的星辰!她怎么样了?她现在在哪里?是在那个同样冰冷的卫校里,像凡新一样痛苦挣扎?还是……她真的撕掉了卫校通知书,像自己曾经在信中鼓励她的那样,“是金子总会发光,是玫瑰总会开花”,选择了再次复读,向命运发起倔强的挑战?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如同燎原的野火,再也无法遏制!强烈的关切、巨大的担忧,还有一丝因自己沉沦而产生的、难以言喻的愧疚感,瞬间填满了他的胸腔。暑假里,在那个同样酷热的午后,他站在她家紧闭的墨绿色院门外,感受到的那份令人窒息的死寂和担忧,此刻无比清晰地回涌上来。她收到了自己的信吗?她一切还好吗?

一股强烈的冲动驱使着他!他必须知道!他必须给她写信!这个念头是如此强烈,如此迫切,瞬间压倒了所有的犹豫和胆怯。他几乎是手忙脚乱地从枕头底下翻出那本视若珍宝的、写满了数学笔记的硬壳笔记本,又从一个旧信封里找出小心保存的、林薇家那个他早已烂熟于心的地址。

他跳下床,顾不上穿鞋,赤脚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他拉过宿舍中间那张摇摇晃晃的旧木桌旁唯一一张还算完好的凳子(那是王铁柱的),坐了下来。桌上还残留着赵大虎削萝卜留下的碎屑和几点干涸的汁液。他毫不在意,小心翼翼地从笔记本后面撕下几页最干净、最平整的空白页。拿起那支磨得发亮、陪伴他多年的钢笔,拧开笔帽,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试图平复那如同擂鼓般的心跳。

笔尖悬停在微微泛黄的纸页上方,微微颤抖。窗外那几株在寒风中摇曳的淡黄色小花的影像,仿佛烙印在了他的脑海里。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一时不知从何说起。该写些什么?问候?鼓励?还是……倾诉自己同样糟糕的处境?最终,那份源自内心最深处的、纯粹的关切和担忧,压过了一切。

他落下笔尖,墨水在纸上洇开一个微小的圆点。他尽力控制着有些颤抖的手腕,写下第一行字,字迹因为紧张和用力而显得有些生硬、笨拙,却异常清晰:

“林薇同学:”

写完这个称呼,他停顿了一下。没有像预考后递纸条时那样写满公式,也没有像鼓励她复读时那样引经据典。此刻,他只想像一个最普通的朋友那样,表达一份最朴素的关心。

“见信好。”

“很久没有你的消息了。高考放榜那天,我去过你家,可惜没见到你。暑假过得还好吗?”

写到“高考放榜”四个字时,他的笔尖明显顿了一下,仿佛能感受到当时那份巨大的失落和担忧。他略过了自己看到她的分数时的震惊和痛惜,也略过了自己家庭的困境和矿院的冰冷现实。他只想把最纯粹的关切传递过去。

“时间过得真快,转眼开学已经一个多月了。我……我已经到了学校报到,在北方矿业学院,学的是采矿工程专业。”

写下“采矿工程”四个字时,一股难以言喻的苦涩涌上喉头。他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窗外那巨大的煤堆和锈迹斑斑的矿车轨道,随即又强迫自己低下头,笔尖继续移动:

“这边一切都好,就是离家远了些,天气也冷得早。你……你现在在哪里?是在卫校学习吗?还是……还在老家?”

他犹豫着,最终还是小心翼翼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问了出来:

“你……你还好吗?”

这简单的四个字,却仿佛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笔尖悬停,一滴小小的墨水滴落在“吗”字旁边,洇开一小团深蓝。他仿佛能看到林薇那带着沉静气质的脸庞,看到她眉宇间偶尔掠过的那丝轻愁。巨大的担忧和强烈的思念,如同潮水般冲击着他。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字迹显得更加平稳:

“大学的生活和高中很不一样,自由的时间多了很多。希望你无论在哪里,都能尽快适应新的环境,照顾好自己。北方的秋天已经很冷了,不知道你那边天气怎么样?记得多添衣服。”

这朴素的叮嘱,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

“学习上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无论在哪里,只要用心,总能学到东西。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话吗?‘是金子总会发光’。”

写到这里,他眼前仿佛又浮现出林薇在英语课上从容自信的身影,那接近满分的成绩单。他相信她,就像曾经相信自己的数学一样。

“只是不知道,我这块被埋进煤矿的‘石头’,还能不能发出一点微光了。”

这句自嘲般的低语,几乎是未经思考就流淌到了笔端,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苦涩和迷茫。写完,他立刻有些后悔,觉得太过悲观和矫情,想用笔划掉,笔尖悬在半空,最终还是作罢。或许,这也是一种坦诚。

“很想知道你的近况。如果有时间,希望能收到你的回信。不用写太多,报个平安就好。”

“祝

学习顺利,一切安好!”

“陈默

1984年10月20日于北方矿院”

信写完了。他放下笔,长长地、仿佛虚脱般地舒了一口气。后背不知何时已被冷汗浸透,冰凉地贴在皮肤上。他拿起信纸,仔细地、一字一句地重新阅读。信不长,字迹也算不上好看,甚至有些笨拙,但字里行间流淌的关切和那份小心翼翼的问候,却是他此刻最真实的心声。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刻意的鼓励,只有一份源自心底的、沉甸甸的牵挂。

他小心翼翼地将信纸折好,折成一个方方正正的小方块。又从笔记本里撕下一页干净的纸做信封,工工整整地写上林薇家的地址和“林薇(收)”的字样。做完这一切,他握着这个承载着他巨大心事的纸方块,感觉它像一块灼热的炭,在掌心发烫。

他穿上那双单薄的解放鞋,轻轻推开宿舍门。走廊里昏暗而空旷,只有尽头水房里传来哗哗的水声。他快步走下楼梯,走出宿舍楼。深秋午后的阳光已经西斜,带着一种无力的苍白感。寒风卷起地上的枯叶和煤灰,打着旋儿。他裹紧了单薄的外套,朝着学校门口那个孤零零矗立在寒风中的墨绿色邮筒走去。

邮筒冰冷而沉默,投信口像一张饥饿的嘴。陈默站在邮筒前,捏着那封薄薄的信,心脏再次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她会收到吗?她会回信吗?无数个念头在脑海中翻腾。寒风卷起他额前凌乱的头发,带来刺骨的寒意。他最后看了一眼信封上那个熟悉的地址,仿佛能穿透千山万水,看到那个紧闭的院门。然后,他不再犹豫,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将信投入了那个冰冷的、深不见底的投信口。

“嗒”的一声轻响,信滑入了黑暗。那声音在寂静的寒风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空洞。

陈默站在墨绿色的邮筒前,久久没有离去。寒风呼啸着刮过空旷的街道,卷起地上的煤灰和落叶,拍打着他单薄的身体。投信口那一声轻微的“嗒”,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心底漾开一圈圈涟漪后,迅速被无边的寂静吞噬。信,已经寄出去了。它像一只离巢的、笨拙的雏鸟,带着他沉甸甸的牵挂和小心翼翼的期盼,飞向了那个未知的方向,飞向了那个消失在放榜日、音讯全无的身影。

巨大的茫然感再次袭来。接下来呢?等待?等待一个可能永远不会到来的回音?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封信的命运:也许安然抵达,被林薇那双修长白皙的手拆开;也许在漫长的邮路上遗失,最终化为尘埃……每一种可能都带着冰冷的刺痛感。

他下意识地裹紧了身上那件空荡荡的涤卡外套,却无法抵挡从心底蔓延开来的寒意。目光茫然地扫过矿院门口这条简陋的街道:灰扑扑的店铺,蒙着厚厚煤灰的玻璃橱窗,门口堆着冻得硬邦邦的白菜和萝卜的小贩,穿着臃肿棉衣、行色匆匆的路人……一切都笼罩在一种深秋的萧瑟和工业区的灰败之中。远处,矿院那几栋破旧的红砖楼在铅灰色的天幕下沉默伫立,巨大的煤堆像黑色的山峦,无声地诉说着他无法逃避的未来。

“喂!陈默!傻站着干嘛?冻冰棍儿啊?”一个粗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熟悉的大大咧咧。

陈默猛地回神,是赵大虎和王铁柱。两人刚从校外回来,赵大虎手里还拎着半瓶廉价的白酒和一个油纸包,散发着卤肉的油腻香气。王铁柱憨厚地笑着,鼻头冻得通红。

“没……没事。”陈默低下头,声音有些干涩,下意识地想把刚才投信的动作掩饰过去。

“没事就赶紧回去!这破天儿,冻死个人!”赵大虎不由分说,蒲扇般的大手用力拍在陈默瘦削的后背上,差点把他拍个趔趄,“走走走!整两口暖暖身子!这《矿井通风》课听得头都大了!那老教授一口方言,比矿井瓦斯还难懂!”他骂骂咧咧地,不由分说地揽住陈默的肩膀,半推半搡地往宿舍楼方向走。那力道带着不容抗拒的蛮横,也带着一种矿区子弟特有的、粗糙的“热情”。

陈默被他裹挟着,踉跄地往回走。后背被拍打的地方火辣辣地疼,鼻腔里充斥着赵大虎身上浓重的汗味和廉价白酒的辛辣气息。他微微挣扎了一下,却如同蚍蜉撼树。王铁柱在一旁嘿嘿笑着。这突如其来的、带着强烈“同化”意味的肢体接触,让陈默感到一阵强烈的不适和窒息。他刚刚因为寄出信而稍微松动的心湖,瞬间又被冰冷的现实冻结。他仿佛看到自己正被一股强大的、名为“采矿工程”的洪流裹挟着,身不由己地朝着那个布满煤灰、黑暗幽深的巷道口滑落。而那只刚刚飞向南方、承载着微弱思念的信鸽,在这片北方的寒流和现实的泥沼面前,显得如此渺小,如此无力。

他最后回头望了一眼那个孤零零的墨绿色邮筒,它像一个沉默的句点,矗立在寒风和煤灰之中。然后,他收回目光,任由赵大虎半推半搡地将他带回了那栋同样冰冷、混杂着汗味和烟草味的宿舍楼。那封寄往南方的信,连同里面那份沉甸甸的牵挂和微弱的期盼,仿佛也被永远地关在了门外,消失在北方矿院这片无边无际的、灰蒙蒙的冰冷天地里。等待,成了他唯一能做的事情。而前方,依旧是那条被煤灰覆盖、看不到光亮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