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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眠信笺

共 1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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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考研梦燃•矿山锤炼

1985年深冬的北江,寒气已臻极致,滴水瞬间成冰。矿院像一座被遗弃在冰河世纪的堡垒,笼罩在一片肃杀的死寂之中。连平日里飞扬跋扈、无孔不入的煤灰,似乎也被这酷寒彻底冻僵,沉甸甸地坠落在屋顶、窗台和光秃秃、如同嶙峋鬼爪般的树枝上,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发出“咯吱”的脆响。307宿舍那几片老旧的铸铁暖气片,嘶嘶地喘着粗气,徒劳地散发着有限的热量,勉强抵抗着从窗缝、门缝里顽强钻进来的、带着煤灰味的刺骨寒风。空气里混杂着一股陈年灰尘的呛人味、赵大虎劣质烟草燃烧后残留的焦油味,以及角落里未及时清洗的饭盒散发出的淡淡馊味。

陈默将自己裹成一只臃肿的茧,蜷缩在旧木桌前。旧棉袄的袖口磨得发亮,露出里面洗褪色的毛衣线头。手指冻得有些僵硬发红,关节活动时带着细微的酸涩感。然而,摊开在他面前的,并非艰涩的《岩石力学》或《井巷工程》,而是一本从图书馆角落翻出来的、封面早已磨损卷边、纸张泛黄发脆的《历年研究生入学考试政治真题解析》。书页的空白处、字里行间的缝隙里,密密麻麻爬满了他用蓝黑墨水写下的批注、心得和强行记忆的符号,像一片被反复耕耘、榨干了养分的贫瘠土地。昏黄台灯的光晕下,他紧锁着眉头,嘴唇无声而快速地翕动着,反复默诵着那些如同咒语般拗口、与他理科思维格格不入的哲学概念和政治术语:“矛盾的普遍性寓于特殊性之中……生产力决定生产关系,生产关系反作用于生产力……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物质是第一性的,意识是第二性的……”

考研!

这个念头,如同在冰封万载、死寂一片的荒原核心,骤然点燃了一簇幽蓝色的、近乎疯狂的野火!它并非凭空而来,而是被残酷的现实和屈辱的烙印硬生生逼出来的求生之路!

林涛那句如同淬毒冰锥般的“下矿井的命”,凡新醉醺醺信件里充满恶意调侃的“癞蛤蟆”,以及毕业分配在即、即将像一块沉重的煤矸石般被投入那幽深、未知、充满瓦斯粉尘和塌方危险的矿井深处的现实恐惧——这三股冰冷刺骨的绳索,正死死绞紧了他的脖颈,让他感到一种濒临窒息的绝望!考研,成了他唯一能抓住的、通向另一个可能世界的狭窄缝隙!一根悬在万丈深渊之上的、摇摇欲坠的救命稻草!

他要去BJ!去中国矿业大学!去追随那位在《煤炭学报》、《矿山压力与岩层控制》等核心期刊上发表了数篇具有开创性意义论文的张先尘教授!他看过张教授的照片,一位戴着眼镜、目光睿智而坚定的学者。他要摆脱“挖煤的”这如同耻辱烙印般的标签!他要向所有人证明,即使出身于这灰暗的矿院,即使学的是被视为“粗笨”的采矿工程,他陈默的头脑,他钻研的意志,也配得上更高远的学术殿堂!他要让林涛那双充满鄙夷的眼睛看看,他这块深埋在“煤灰”里的金子,也能在知识的圣殿里,发出属于自己的、不容忽视的光芒!他要让所有曾经或明或暗的轻蔑目光,都变成仰望!

这念头一旦燃起,便带着焚毁一切犹豫、软弱和过往伤痕的决绝力量!他将所有的精力、所有无处安放也无处诉说的痛苦与屈辱、所有对沉沦于矿井黑暗的恐惧,都像压缩到极致的燃料,疯狂地倾注到了这场孤注一掷、背水一战的备考烈焰之中!

专业课?那些曾让他望而生畏、如同天书般的《岩石力学》、《井巷工程》、《矿山压力与控制》,此刻在他眼中骤然变换了角色!它们不再是难以逾越的高山,而是通往矿大、通往张教授、通往另一种命运的阶梯!他不再满足于课堂灌输和教材的框架,开始像一头饥渴的困兽,疯狂地扑向图书馆尘封的书架深处。他查找张先尘教授发表的所有论文,从泛黄的旧刊到最新的学术动态,一字一句地啃,试图理解那些关于“岩层移动规律”、“支承压力分布”、“新型巷道支护理论”的前沿思想。他借阅国内外相关的专著和文献,像一块干涸龟裂的土地,贪婪地吮吸着一切能找到的、与矿山压力控制相关的知识甘霖。笔记本上,除了课堂笔记,更多了无数从文献中摘抄、分析、质疑的心得。

然而,政治和英语,这两座横亘在他通往矿大之路上的险峻关隘,依旧是他致命的阿喀琉斯之踵,尤其是政治!那些高度抽象的理论体系,浩如烟海、不断更新的会议文件和中央精神,对他这个习惯了逻辑推理、公式推导的纯粹理科生来说,不啻于另一座难以逾越的、由意识形态构成的喜马拉雅山!抽象的概念如同迷雾,枯燥的条文如同嚼蜡。

但他发了狠!骨子里那份被屈辱和恐惧激发出的、近乎偏执的坚韧彻底爆发了!他为自己制定了严苛到近乎自虐的学习计划,精确到分钟:

凌晨五点:当307宿舍还沉浸在赵大虎如雷的鼾声、王铁柱轻微的磨牙声以及李卫东偶尔梦呓般的英文单词所构成的“交响乐”中时,当窗外的世界还是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酷寒时,陈默便像幽灵一样,悄无声息地爬下床。裹紧那件旧棉袄,搬起宿舍角落里那张仅剩的、瘸了一条腿的小板凳,蹑手蹑脚地溜出宿舍,来到空旷、冰冷、如同冰窖般的长廊尽头。这里有一盏接触不良的声控灯。他坐下,将小板凳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借着声控灯时明时灭、昏黄闪烁的光线,摊开厚重的政治讲义和单词本。刺骨的寒气穿透棉袄,冻得他牙齿打颤,握着笔的手指僵硬发麻。他不停地对着冻得发白的手哈着热气,然后像苦行僧念经一样,反复地、机械地、带着一种绝望的虔诚,诵读、背诵那些拗口的哲学原理、党史事件、政策条文和英文单词。黑暗和寒冷是最大的敌人,也是唯一的见证者。沙哑低沉的诵读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消散,又被新的黑暗吞没。

食堂排队:早饭和午饭时间,长长的打饭队伍成了他宝贵的碎片时间。他手里永远攥着几张抄满了英文单词、政治要点或数学公式的小纸条。眼睛像扫描仪一样快速扫过纸片,嘴唇无声翕动,无视周围嘈杂的喧闹和赵大虎等人投来的不解目光。

熄灯之后:宿舍晚上十点半统一拉闸熄灯。黑暗降临,并不意味着学习的结束。陈默会立刻拧亮准备好的手电筒(电池消耗成了他一项不小的开支),用棉被或厚衣服将自己连头蒙住,营造出一个狭小、闷热、光线昏暗的“地下”空间。在这个散发着汗味和布料霉味的“碉堡”里,他继续在微弱的电筒光下,啃着那些生涩难懂的哲学概念,演算着复杂的积分题,或是默写英文范文。汗水很快浸湿了内衣,缺氧的感觉阵阵袭来,但他咬牙坚持,直到眼皮沉重得再也无法抬起。

“老默,你魔怔了吧?天天跟个鬼似的起五更爬半夜,熄了灯还鼓捣,还要不要人活了?你这破手电筒晃得老子眼晕!”赵大虎终于在某天深夜被那束顽强穿透被缝的光线彻底惹毛,猛地掀开被子坐起来,冲着陈默的方向烦躁地低吼。王铁柱也被吵醒,揉着眼睛,担忧地劝道:“陈默,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啊,这么熬下去,铁打的人也受不住。考不上研没关系,别把命搭进去……”李卫东则只是在一片黑暗中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着手电筒微弱的光,看不清表情,只淡淡地、仿佛自言自语般飘出一句:“All work and no play makes Jack a dull boy.”(只工作不玩耍,聪明孩子也变傻)。语气里听不出是嘲讽还是陈述。

陈默对他们的反应置若罔闻,只是默默地将手电筒的光捂得更严实一些,或者干脆将整个头埋得更深。他的世界里,只剩下书本、试题和那个燃烧着的、名为“考研”的炽热目标。其他的声音,都是背景噪音。

然而,陈默深知,采矿是一门扎根于大地深处的实践科学。仅仅“纸上谈兵”,在图书馆的象牙塔里闭门造车,是远远不够的。理论与实践的鸿沟,必须用双脚去丈量,用双手去触摸。

1987年春,大三下学期一开学,学院便组织为期两个月的井下生产实习。目的地,是距离北江市三百多公里外,一座在煤海深处沉浮了百年、声名赫赫却也以条件艰苦著称的老矿——黑山煤矿。

当运送实习生的解放牌军用大卡车,喘着粗气、颠簸着驶入黑山煤矿的地界时,陈默和同学们都被车窗外的景象深深震撼了。

首先闯入眼帘的,是那座如同史前巨兽般盘踞在灰蒙蒙天空下的巨大矸石山!它由无数年开采废弃的黑色煤矸石堆积而成,高达数十米,山体陡峭嶙峋,寸草不生。在阴沉的天空映衬下,呈现出一种令人心悸的、死寂的墨黑。山体表面因自燃和风化呈现出诡异的暗红色和硫磺色斑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混合了硫磺、煤尘和焦糊味的怪异气息,呛得人喉咙发痒,忍不住咳嗽。这庞大的黑色山体,像一个巨大的伤疤,烙印在大地之上,无声地诉说着矿山的沉重与消耗。

卡车沿着坑洼不平的煤渣路继续深入矿区。视野所及,是纵横交错、如同钢铁血管般延伸的运煤铁轨。锈迹斑斑的矿车像疲惫不堪的钢铁甲虫,在蒸汽机车或柴油机车的牵引下,发出沉闷的“哐当哐当”声,缓慢而沉重地移动着,将乌黑的煤炭运往远方。低矮破旧的工房区,墙壁早已被经年累月的煤灰染成了统一的、肮脏的灰黑色,窗户玻璃大多蒙着厚厚的污垢。矿区道路上,穿着同样沾满煤灰、辨不清本色的工装或破旧棉袄的矿工们,行色匆匆,面容黧黑,眼神里带着一种长期与黑暗和危险打交道所特有的疲惫与漠然。

空气中,无处不在的是一种复杂而沉重的气息:新鲜煤尘的干燥颗粒感,大型机械散发出的浓重机油味,矿工身上浓烈的汗味,以及某种更深层的、仿佛从大地深处渗透出来的、混合着岩石、泥土和隐约瓦斯气息的阴冷味道。这里的一切——巨大的矸石山、锈蚀的铁轨、灰黑的房屋、疲惫的矿工、刺鼻的空气——都远比陈默在课本和矿院实习工厂里接触到的更加原始、粗粝、沉重,带着一种赤裸裸的生存压力和工业的野性力量,扑面而来,令人心悸。

短暂的休整和严厉的安全教育后,实习开始了。陈默领到了属于自己的一套装备:厚重的、散发着汗味和机油味的深蓝色帆布矿工服;沉重的、内衬有缓冲垫的黑色胶壳安全帽;挂在宽厚牛皮腰带上的铅酸矿灯电池盒和可以拧亮的光源头灯;一个口鼻部位装有过滤棉的简易防尘口罩;一个沉甸甸的、装着压缩氧气和生氧药剂、关键时刻救命用的化学氧自救器;还有一个军绿色的帆布挎包,里面装着铝制饭盒、水壶和记录本。当他笨拙地将这套行头穿戴整齐,背上自救器和挎包时,感觉自己被裹进了一个沉重、笨拙、密不透风且充满异味的陌生躯壳里。安全帽的带子勒在下颌,压得他瘦弱的脖子有些吃力。矿灯和自救器的重量坠在腰间,每一步都感觉脚下发沉。

在带队老师傅(一位沉默寡言、脸上刻满风霜皱纹的老矿工)的带领下,他们走向通往地心深处的入口——主斜井井口。巨大的提升绞车发出低沉的轰鸣,钢丝绳绷紧。沉重的罐笼门哐当一声打开,露出里面黑洞洞的空间。一股混杂着湿冷岩石、粉尘和隐约铁锈味的阴风从地底深处倒灌上来,激得人一哆嗦。陈默跟着队伍,小心翼翼地踏入罐笼。铁门在身后沉重地关闭,隔绝了地面最后的光线。随着绞车启动,罐笼猛地一震,开始沿着陡峭的轨道,向无边的黑暗深处滑落。失重感瞬间袭来,耳膜因气压变化嗡嗡作响。昏黄的矿灯光束在罐笼壁上晃动,映照着一张张年轻而紧张的脸庞。

罐笼到底,沉重的铁门再次打开。一股更加浓郁、潮湿、闷热的混合气息扑面而来——那是岩石的土腥味、粉尘的干燥感、地下水的气息、木支护梁柱的朽木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却让人神经瞬间绷紧的瓦斯气味(其实瓦斯是无色无味无臭,是心理作用)。脚下是坑洼不平、湿滑泥泞的巷道底板,布满了煤泥、碎石和不知深浅的水洼。头顶矿灯昏黄的光束,在无边的黑暗中显得如此微弱渺小,像风中残烛,只能勉强照亮前方几米坑洼的路面和两侧湿漉漉、泛着冷光的、嶙峋突兀的黑色岩壁。巨大的、未经打磨的原木支护梁柱,如同巨人的肋骨,在幽暗的阴影里沉默矗立,承受着头顶亿万吨岩层的重压,不时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呻吟声。远处,不知在哪个幽深的岔道或工作面,传来风钻刺耳欲聋的、持续不断的轰鸣,铁锹铲煤撞击矿车的“哐啷”声,以及矿工们用浓重方言吆喝的、模糊不清的号子声。这些声音在曲折、密闭的巷道里反复折射、叠加,形成一种沉闷、压抑、永不停歇的背景噪音,冲击着耳膜,也压迫着神经。

第一次生产实习下井的新鲜感和猎奇心,在巨大的生理不适和心理冲击面前,迅速土崩瓦解。

粉尘:无处不在,无孔不入。即使戴着防尘口罩,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吸入细小的砂纸。喉咙很快变得干涩发痒,鼻腔里塞满了粘稠的、带着煤灰的黑色分泌物。吐出的痰也是黑的。口罩边缘很快被呼出的水汽和粉尘混合物糊住,变得又湿又脏,闷得难受。摘下口罩短暂透气,立刻会被浓重的粉尘呛得剧烈咳嗽。

空间与体力:巷道并非总是宽敞。很多地方,尤其是靠近采掘工作面的顺槽和联络巷,为了节省支护成本,开凿得异常低矮狭窄。身高超过一米七的陈默,常常需要佝偻着腰,甚至四肢着地,在湿滑泥泞的地面上匍匐前进。坚硬的岩石棱角刮蹭着肩膀和膝盖,厚重的矿工服被泥水浸透,冰冷地贴在身上。瘦弱的身体在这种极端环境下显得格外吃力,每一次爬行都气喘吁吁,汗流浃背。

噪音与危险:巨大的噪音是持续的精神折磨。风钻的嘶吼、溜子的轰鸣、矿车的碰撞、顶板岩石偶尔的剥落声(“啪嗒”、“哗啦”),还有瓦斯检测仪突然发出的、令人心脏骤停的尖锐报警声(即使常常是虚惊)……每一种声音都在时刻刺激着紧绷的神经,提醒着这里环境的极端恶劣和生命的脆弱。死亡的阴影,如同冰冷的毒蛇,潜伏在每一个黑暗的角落,在每一次异常的声响中昂起头颅。

生理极限:每天天不亮(通常是凌晨四五点)就下井,在黑暗、潮湿、闷热、充满粉尘和噪音的地底深处,连续劳作七八个小时。搬运材料、清理浮煤、协助打眼、观察记录……每一项工作都耗费着巨大的体力。升井时,双腿如同灌满了铅,沉重得几乎抬不起来。整个人从头到脚,除了眼白和偶尔露出的牙齿,全都被煤灰染成了统一的墨黑,像刚从墨池里捞出来。洗澡堂里,浑浊的、带着硫磺味的热水(常常供应不足)冲刷在身上,无论怎么用力搓洗,皮肤纹理深处、指甲缝里,总残留着洗不净的黑色印记,仿佛这煤灰已经渗入了身体。食堂的饭菜,永远是缺油少盐的炖白菜、硬邦邦的窝头和稀得照见人影的苞米茬子粥,粗糙难咽,只为填饱肚子提供基本的热量。晚上,躺在矿工宿舍散发着浓烈汗臭、脚臭和霉味的大通铺上,听着此起彼伏的震天鼾声和磨牙声,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极度的疲惫和酸痛。然而,大脑却常常异常清醒,井下的一幕幕、巨大的噪音、刺鼻的气味、危险的瞬间,在黑暗中反复回放,挥之不去。

正是在这黑暗的地心深处,在身体承受着极限锤炼、精神承受着巨大压力的熔炉里,陈默对“采矿”二字的认识,经历了颠覆性的、刻骨铭心的蜕变。

他看到那些满脸沟壑、皱纹里嵌满洗不净煤灰的老矿工,沉默得像一块块黑色的岩石。他们佝偻着背,机械地挥动着沉重的铁锹,将乌黑的煤炭一锹锹铲进矿车。昏黄的矿灯下,他们黧黑的面孔毫无表情,只有浑浊的眼珠偶尔转动一下,透露出一种被生活重压和黑暗环境长久磨砺后的麻木与坚韧。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他们就是这样,用血肉之躯,在地心深处攫取着被称为“太阳石”的黑色能源。

他看到负责带他们小组的班长,那双粗糙的大手,像老树皮一样皲裂,布满厚厚的老茧和深深浅浅的伤痕。然而,就是这双手,在如同迷宫般复杂的巷道系统里,能精准地指出每一处顶板破碎、压力显现的危险点:“看这儿,顶板往下沉了,听见‘咔吧’声没?这叫‘断桥’,是来压的前兆!支护得赶紧加密!”“注意脚下这片水洼,看着浅,底下可能是空的,离远点!”那些书本上抽象的“矿压显现”、“周期来压”概念,在这双经验丰富的眼睛和耳朵里,化成了具体可感的征兆和行动指令。这是无数次与死神擦肩而过换来的生存智慧。

他看到年轻的机电维修技工,满手油污,脸上蹭着黑道子,却眼神专注地趴在轰鸣的风钻旁,耳朵贴近机器,仔细分辨着内部轴承运转的异响,然后动作麻利地拆卸、检修、上油、组装。那些复杂的机械结构在他手里变得驯服。保障设备的正常运转,就是保障整个工作面的安全和效率。

最让他灵魂震颤的,是实习第三周,亲身经历的一次小规模片帮事故。

那天,他们小组正在一个回采工作面的顺槽里记录支护变形数据。工作面里风钻轰鸣,煤尘弥漫。突然,就在距离他们作业点不到二十米的地方——

“轰隆——哗啦啦!!!”

一声沉闷如滚雷般的巨响毫无预兆地炸开!紧接着是岩石猛烈撞击、滚落的嘈杂声浪!瞬间,整个巷道仿佛都震动了一下!浓密的粉尘如同黑色的浓雾,从事故点猛地喷涌扩散开来,迅速弥漫了整个空间!刺鼻的岩石粉末味呛得人睁不开眼,喘不过气!

“顶板塌了!快退!快退到支护好的地方!”班长嘶哑的吼声在粉尘和噪音中显得模糊而遥远,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惊恐!

陈默只觉得一股冰冷的电流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头皮发炸!他几乎是本能地、连滚带爬地跟着其他人,在能见度极低的粉尘浓雾中,跌跌撞撞地向后方相对安全的巷道撤退!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冲破喉咙!死亡的阴影,冰冷、粘稠、带着岩石的土腥味,第一次如此真实、如此近距离地扼住了他的咽喉!虽然事后得知只是顶板局部应力释放,掉落了七八块脸盆大小的矸石,没有伤到人(工作面里的工友反应迅速躲开了),但那一瞬间的惊悸、那种面对不可抗力时渺小如蝼蚁的无力感和恐惧感,如同烙印,深深刻进了他的骨髓!

这就是他未来注定的生活吗?像那些老矿工一样,在黑暗中耗尽一生?像班长一样,时刻绷紧神经与死神周旋?像那个年轻的技工一样,终日与油污和噪音为伴?甚至…像那几位侥幸躲过一劫的工友一样,随时可能被突如其来的塌方、瓦斯、透水吞噬?不!绝不!一股强烈的、源自生命本能的抗拒和恐惧,混合着不甘与愤怒,在他心底轰然爆发!

黑暗中,他背靠着湿冷粗糙的煤壁,剧烈地喘息着。安全帽下,汗水混合着煤灰,顺着额角、鬓角不停地往下淌,在脸上冲出几道深深的泥沟。他猛地抬起头,矿灯的光束穿透尚未散尽的粉尘,倔强地刺破黑暗,直直地射向头顶!那巨大、沉默、厚重、仿佛亘古存在、又随时可能轰然压下的黑色岩层穹顶!那…就是矿山压力!是张先尘教授毕生研究、试图驯服的对象!是悬在每一个矿工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是吞噬生命的黑色巨兽!

一股前所未有的、混合着极致恐惧与强烈征服欲的火焰,在他冰冷绝望的心底猛烈燃烧起来!他要理解它!掌控它!他要研究那些深奥的理论模型、那些复杂的计算公式、那些前沿的支护技术!不是为了逃避下井(此刻他明白了,深入井下是理解这一切的基础),而是为了有朝一日,能让这些沉默的岩层少吞噬一些鲜活的生命!能让那些在黑暗中负重前行的脊梁,在付出汗水的同时,多一分安全的保障!能让“采矿”二字,少一些血泪的浸染!这念头,与他最初为了逃离命运、证明自我的初衷猛烈地交织、碰撞、融合,最终形成了一股更加磅礴、更加坚韧、带着沉重使命感的力量!

升井后,当其他同学像被抽了骨头一样瘫倒在散发着霉味的大通铺上,哀嚎着全身酸痛、抱怨着井下非人的环境时,陈默却忍着每一寸肌肉都在叫嚣的疲惫和酸痛,在矿工宿舍那盏同样昏黄、电压不稳的灯泡下,再次翻开了那本随身携带、同样沾上了煤灰的《矿山压力与控制》教材。奇妙的事情发生了!书页上那些原本抽象、枯燥的公式和曲线图(如“支承压力分布曲线”、“顶板下沉量计算公式”),此刻仿佛被注入了生命,瞬间活了过来!与他白天在井下亲眼所见的:支护立柱的弯曲变形、顶板出现的网状裂隙、岩层断裂面的新鲜茬口、班长指出的压力显现“征兆”……一一对应起来!老师傅口中那些经验性的、带着方言的术语(“断桥”、“底鼓”、“离层”),在理论的映照下,豁然开朗,变得清晰而深刻!

他如饥似渴地在实习笔记本上记录着井下观察到的每一个现象,结合课本知识和张教授论文中的观点,尝试着分析矿压显现的规律、原因和可能的应对措施。他抓住一切机会,主动向矿上的技术员、经验丰富的班长请教,了解矿上目前使用的各种支护形式(木支护、金属摩擦支柱、单体液压支柱)的优缺点,询问那些简陋的顶板离层仪、压力盒的工作原理和监测数据。他甚至开始大胆地思考:张先尘教授论文里提到的那种新型的“锚杆锚索联合支护”理论,在像黑山矿这样地质构造复杂、压力巨大的老矿区,有没有应用的可能?会遇到哪些困难?

两个月的井下实习,如同一场在烈焰与冰水中反复淬炼的仪式。它粗暴地洗去了陈默身上残存的书卷气和最后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用最原始的力量锤炼了他的筋骨,磨砺了他意志的锋刃。更以一种残酷而深刻的方式,将“矿山”二字连同它所承载的沉重责任、潜在的危险以及改变的可能,如同滚烫的烙印,深深地、不可磨灭地镌刻进了他的灵魂最深处。当他结束实习,带着一身洗不掉的煤灰气息(皮肤纹理里的黑线成了暂时的勋章)、更加黝黑的肤色和一双沉静却锐利如鹰隼般的眼睛回到矿院时,考研的目标被赋予了全新的、沉甸甸的重量和无比清晰的方向——为了征服!为了改变!为了那沉默的、危险的黑色群山,以及群山之下那些沉默的脊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