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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无量寿

共 18 章

一切,都要从十一年前那次目的不明的茫崖科考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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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回到11号病房,月凉如水,万籁俱静,窗外晦暝、阔落,偶尔能听到风刮过戈壁的呼啸声。

我靠在铁架床上,把外套垫在身下。

屋子里有一股灰尘沉积的味道,这两天一夜发生了太多事情,我的精神一直处于紧绷状态,在这座鬼楼一样的疗养院里却莫名地安定下来。

这里好像没变样子。

床头柜在我的左手边,一盏已经生锈的台灯摆放在我伸出胳膊刚好能够到的位置,非常符合我这个左撇子的动作习惯。我试着开了一下,没想到这里竟然还在供电,台灯发出微弱的光亮。

我又下地走了两步,储物柜的位置在我刚好走两步可以到达的位置,我习惯站在柜子前整理手记,零散的纸页刚好随手放在床尾。

这个房间太像专门为我而保留的。

我的脑海中闪过我在这里做出上述动作的场景,然而,十一年前我被关在这间房,四肢全部用束缚带绑在了床上,我是不可能自发地在房间中活动的。

似乎有什么不对劲。

方簇梅和门口的封条都显示众爱医院1999年就已经关闭,院长办公室也未找到我2006年住院的病历档案,但这个房间,我可以确定,我曾经在这里住过。

我打开储物柜,里面空空如也。最下方是三个抽屉,拉开,除了蛛网也一无所有。

我伸手从最下方的抽屉向上摸了一下,果然摸见一本用胶带贴在上面抽屉底部的笔记本。

这是我从小养成的藏东西的习惯,在科研所里,也会把重要文件这样藏在书桌抽屉的底部。

找到的东西是一本工作手记。

翻开看了看,扉页上写着“1983年茫崖科考工作手记”,中间下方有一个落款,写着“李絮”。

李絮,正是属于我的名字。

我顿时又陷入一种难以自拔的混乱——难道我是1983年那支科考队的成员?那我为什么会有06年的记忆?冷秋月、詹宇升、程天意……06科考队的每一个人我都记得。

或许只是同名?但那字迹,又确实和我如出一辙。

我极力按下脑中像困兽一样奔突的思绪,尽量以一个局外人的冷静的视角,借着微弱的光线翻看这本工作手记。

这本工作手记里面详细地记录了从1983年7月开始,这支科考队的组建过程和出发前的准备工作。

1982年4月,“李絮”所隶属的琼海第二科研所,在青海的某次常规考察中,意外发现了一种生命周期特殊的生物,该生物能跳过死亡环节重返幼年体,如此往复,实现物理意义上的“生生不息”。这种生物具体是什么,李絮没有记录,但应当不具备强烈的攻击性,因为后续记载第二科研所很快通知了有关上级部门,将此生物捕获,进行了解剖研究。

实验体被运回琼海后很快死亡,相关科研人员通过解剖实验有了初步设想,实验体并非天然具有这种神奇的生命周期,应该是在发现地被未知能量“辐射”,产生了变异。

1983年6月,这个消息经过特殊渠道,被下放给第一手经手实验体的琼海第二科研所,当时的带头人叫栗然,是个四十岁左右的女性,栗然迅速集结了她信任的相关方向的专家,组成了一支18人的科研团队,接手神秘生物的研究。这个从国外学习生物DNA结构的归来的“李絮”就在其中。

1983年7月,栗然和上级某个神秘部门进行了三天的会谈,最终得到许可,带队前往海西实地考察。

1983年8月31日,经过一番复杂周全的前期准备工作和调研计划制定,栗然所带领的考察队出发了。

具体的工作计划李絮没有在手记中详细记录,但从中不难看出,栗然的领导方式与冷秋月截然不同,琼海第二科研所所掌握的有关神秘生物的资料比我们更多,整支考察队自上而下信息透明。

1983年9月2日,栗然科考队抵达茫崖镇,在西南方向二十公里外艾肯泉沿线驻扎。

9月3日,科考队的地质专家、生物专家进行了简单的环境勘测,除了湖边频繁出现的动物尸骨之外,并未发现异常。

9月10日,依旧一无所获。栗然和上级特殊部门通话,提出了长线作战的申请。起初未获得同意,栗然一边加快了工作进度,一边顶着力,将他们的考察时间延长了一周。

9月12日,李絮字迹稍显凌乱,只写了一句话:“我们好像看见了神迹。”

“神迹”两个字让我心中莫名地慌了一下。

9月17日,从西宁调来了一批设备补给之后,栗然带着包括李絮在内的六个人,准备下水了。

我隔空对栗然产生了一份敬意,她的魄力和执着的毅力,不仅是科研工作最重要的素质,更是一种强大的人格魅力。

让我惊异的是,艾肯泉周围寸草不生,根据我们的考察结论,是因为湖水中含硫量远超正常水平,也因此周围经常出现误饮湖水而死的动物尸体,栗然他们,竟然下水进入了艾肯泉的内部?

80年代有这么先进的防护和下潜装备吗?

根据李絮的记载,他们使用的并非什么高科技装备,而是一种“古老而神秘的方法”。我在后面几页零散的记录中找到了这个含混其词的说法具体的解释——羊眼睛。

栗然让李絮他们吞服了羊眼睛,然后下水,便能不受侵蚀。

这是什么传说中才有的奇异场面?

还是说这个“羊眼睛”,并非羊的眼睛,而是某种黑话,另有所指代?

总之,李絮和其他五人做好了准备工作,第二日一早,便要进行水下工作了。

他工整的记录就到这里戛然而止。

之后,是几页的空白。

再一次出现李絮的字迹,是10月27日,按照方簇梅的说法和其他人的病历档案来看,李絮等人应该已经被送进众爱医院了。

也是从这一页开始的笔记,让我的心中又出现了那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李絮的字迹开始凌乱得难以辨认,硕大而疯狂的字体七扭八歪地写满了“我们的终点”“我看见了”“它来了”“杀了栗然”“栗然复生”这样的短语。

谁杀了栗然?是他们,还是“它”?“它”是什么?终点……又是什么?

我呼吸不由得急促起来,这个“李絮”那混乱而疯狂的字迹忠实地反映了他精神上所遭受的毁灭性冲击,这种混乱几乎已经冲破纸面,向我袭来,令我的情绪也发生了巨大的震荡。

而其后几页又是空白。

我平复下心情,仔细地翻过那几页,确认它们真的只是空白,而没有藏匿着什么主人不想被人发现的秘密。直到翻到最后,出现了一片由看起来毫无章法的笔迹叠加而成的的、黑漆漆的涂鸦。

横跨两页的黑色笔痕,看起来像是笔迹主人无端的发泄,我已经接纳了太多信息,正想将笔记本合上,放到一旁,然而正是将笔记本拿远那一刻不经意的一瞥,赫然发现,李絮的涂鸦,竟然似乎是一只眼睛!

我捧着笔记本到生锈的老台灯微弱的灯光下仔细端详,这只眼睛分为两层,外层被他用钢笔涂黑了,里层应该是浅色,被李絮涂满了线条。眼睛的外侧还有两条线,像是什么东西扯着这只眼睛,有些诡异。

我横看竖看,没看出什么名堂,这只眼睛是横向的长方形,他画的难道是笔记前面提到的羊眼睛?

旁边,一些笔画零散地充斥着页面,我把笔记本拿远了,眯着眼睛辨认,突然看出了他写的是什么。

无量寿。

他在这一页用极其松散和硕大的笔画,写满了“无量寿”三个字。

那只“羊眼睛”,我也认出来了。

那是月光下的艾肯泉。

从上方俯瞰,像恶魔一样的眼睛,长在大地上的眼睛。

我的思绪骇然得无法运行,脑海中却赫然浮现出一个结论——

原来,这就是无量寿。

我难以形容这个结论是如何形成的,总之,一切就这样匪夷所思地,又顺理成章地,像我本来就该知晓这一切一样,又出现在了我的脑海里。

我不禁苦笑。

茫崖的一切,都在等待着我的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