忒修斯之船
从咖啡厅出来以后，徐炼想确认两件事，第一件事徐正海是否有意派他出国?第二件事去年的工作记录中，究竟隐藏着什么重要信息？
他首先回到户外探险俱乐部，查看了近两个月的出行计划，果然没有贵州之行的安排，另外徐正海所说的客户，也是查无此人。
从这点可以看出，徐正海的确是骗了他，但具体出于什么目的，他还不得而知。
确认第一件事后，徐炼又找到了俱乐部里负责文件管理的文员小孟，当他提出要查看去年所有的工作文档时，小孟却告诉他，那些文档全都被老板徐正海拿走了。
徐炼又问那些文档是否留有备份？
小孟说，徐正海以保护俱乐部的商业机密为由，将所有的备份都清除了。唯一的一份工作文档，只保留在徐正海那里。
可现在徐正海已经去世，谁也不知道他将那份文档，藏在了什么地方？既然苏婉也知道这个文档的存在，而徐正海又刻意隐藏着它，这说明这份文档里面，肯定有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
也许跟叔叔的特殊体质有关？
徐炼想到于此，心里非常明白，眼下最重要的事情就是找到这份文档，因为只有这样，自己才具备与苏婉谈判的条件，不然会一直被她牵着鼻子走。
从俱乐部到家里，徐炼找了很多地方，都一无所获。他思来想去良久，终于想到一个地方，那就是他们叔侄俩的老家，合川镇。
在镇上徐正海自建了一座别墅，每年春节，他们叔侄两个都要回去住上几天，主要是祭拜他的爷爷奶奶和爸爸妈妈。
徐炼记得在老家别墅的地下室里，还有一个保险柜。虽然徐正海告诉过他密码，但是他一次也没有打开过。
事不宜迟，徐炼决定即刻动身，自己开车马不停蹄地向老家奔去。
大约开了六个小时的车程，徐炼顺利赶回老家。他回家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祭拜自己的祖父母和父母，然后再将叔叔的死讯祭告给他们，并为他未能将叔叔的骨殖带回家乡，而向祖先们道歉忏悔。
做完这一切后，徐炼怀着忐忑的心情，缓步走进那间地下室。他在里面很快地就找到了那只黑色的保险箱，凭着记忆，他输入一组密码过后，咔嚓一声，保险柜的铁门自动弹开了。
徐炼探头一看，保险柜内部除了几根金条和几叠人民币外，还有一只包装严实的U盘，和一只牛皮纸质的档案袋。
徐炼拿走U盘和档案袋，立即回到自己的房间。他将U盘插入随身携带的笔记本电脑，在读取数据后，他发现这只U盘里面果真是俱乐部去年的工作文档。
文档里面包括每一次户外探险的时间、地点、人员名单、各项费用明细、照片、录像，文字说明等各种信息。
徐炼几乎是看了整整一天，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这些信息就是一些普通的探险记录，没什么特别的东西。
他又看了档案袋里的东西，那是一叠俱乐部成员的体检报告。一共有四十三份。体检时间是去年十二月十日前后。
徐炼草草地翻看了几张，报告上面都是一些医学术语，他也看不大懂。
他回想起来，好像正是叔叔去医院复诊之后，才要求俱乐部的所有人员，都去医院体检的。
对照叔叔身体发生病变的时间节点，难道叔叔当时担心会有其他人和他一样，会发生什么病变，所以才要求我们所有人都去做体检?
不然叔叔保存这些体检报告，又有什么意义？
徐炼暂时无法得知叔叔的真实意图，不过他猜想这些资料，也许苏婉可以瞧出什么端倪。
既然拿到了去年的工作记录，接下来是时候联系苏婉了。不过在准备见苏婉之前，徐炼还是打算先去见见那对拍摄到他叔叔生前最后影像的两夫妻。
那对夫妻很是通情达理，在听闻徐炼的来意之后，他们毫不犹豫地将原始视频交给了他。
徐炼在临走之际，向他们深深地鞠上一躬以示感谢。
通过电话联系，徐炼和苏婉相约在一座小公园里见面。两人坐在一处凉亭下窃窃私语，远远地看过去像是一对约会的小情侣。
徐炼开门见山，将收集来的物证，一股脑地全堆在凉亭里的石桌上面。
“苏医生，你要的东西都在这里了。我可以说是毫无保留地信任你，也希望你能够对我坦诚布公。”
苏婉也不拖泥带水，直接掏出手机，点出一个音频文件。
“那是当然，这是你叔叔去世前，和我的通话录音。事情紧急，你听录音，我看视频，咱俩互不干涉。”
“没问题。”
徐炼将耳机线插进苏婉的手机里，自顾自地戴好耳塞听起来。首先传入耳朵里的是苏婉的声音。
苏婉:“喂，你好。”
徐正海:“是婉婉吗？我是徐正海。”
苏婉:“您好，徐叔叔。”
徐正海:“我有件事要拜托你……”
苏婉:“徐叔叔，您请说。”
徐正海:“此前我和你父亲，参与了一项秘密的医学研究。是关于我体内癌细胞离奇消失的课题。本来我出于造福全世界癌症患者的目的，接受了你父亲的邀请。可后来，我发现这项研究，不仅不能成为人类的福音，还有可能成为人类的噩梦！我想劝说你父亲放弃这项研究，可他拒绝了，我也知道他背后的利益集团，绝不允许他放弃。所以我把我最亲的侄子送往国外，然后我豁出我这条老命，想去破坏他们的计划，可我又一次失败了！现在也许只有你能阻止你父亲，如果我那个傻侄子回来，你就去找他，他能帮到你。”
苏婉:“徐叔叔你这是为什么？你体内的特殊免疫细胞，如果能复制出来，那将是攻克癌症的良药！”
徐正海:“它们不是简单的免疫细胞，它们是一种古老的生命体，它们以癌细胞为食，然后全方位的代替宿主。我已经不再是我了，我就快控制不住它了！”
这个时候，能够明显听出徐正海的语气，充满了急切和恐慌。
苏婉:“徐叔叔！它是谁？它们又是什么生命体？”
徐正海:“我没时间了！快找到你父亲，阻止他！”
苏婉:“喂！徐叔叔！您再说详细一点！喂！喂……”
电话的另一头已经没了声音……
徐炼取下耳塞，眼泪已经忍不住流下来，现在他终于明白，叔叔当初为什么要将他送往国外，原来叔叔是不想有任何的后顾之忧。
“现在还不是哭的时候。”
苏婉的一句话，立即将徐炼从悲伤中拉回现实。
“苏医生，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苏婉面色凝重，她将石桌上的笔记本电脑缓缓合上后，娓娓道来:
“我父亲名叫苏天麒，是医科大学的教授，主科癌症病理学。他和你叔叔徐正海是高中同学，也是比较要好的朋友。当初你叔叔被确诊为癌症晚期，他第一时间就找到了我爸爸。我爸建议他接受化疗，可你叔叔并不同意，人各有志，我爸也不好强求。后来又过了半年，你叔叔回来复诊，我们发现他的癌细胞在急剧减少，通过我们的研究发现，在他的体内有一种特殊的免疫细胞，专门消灭癌细胞。可这种细胞，我们从未见过，谁也不知道它们究竟是什么。我猜就是这个时候，徐叔叔和我爸开始合作一起研究这种细胞。”
“你没有参与吗？”
“我只是一名普通的肿瘤科医生，也许还不够格吧？不过像你叔叔一样，我爸爸也不想让我陷入到危险当中。”
“苏医生，我叔叔说它们不是单纯的免疫细胞，而是一种古老的生命体。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徐炼，你听说过‘忒修斯之船’吗？”
“好像是说，有一艘名叫忒修斯的木船，别人提出一个问题：如果忒修斯的船上的木头被逐渐替换，直到所有的木头都不是原来的木头，那这艘船还是原来的那艘船吗？这个问题也叫忒修斯悖论。”
“不错，那你知道我们每个人，其实都是一艘忒修斯之船？”
徐炼摇摇头，表示并不知道。
“我们的身体每七年，所有的细胞都会更换一次，你觉得今天的徐炼还是七年前的那个徐炼吗？换句话说，就是身体细胞更换后的你，还是不是你？”
“我觉得我还是我，虽然构成我身体的基本细胞已经发生改变，但是我的意识，我的思想，我的记忆没有改变，所以我还是我。”
“你叔叔身上这种特殊的有机体，可以加快人体细胞更新速度，正常人需要七年，他一年就够了。而且他的思想和意识也将被代替，他会成为另一个人，或许不能称作为人。”
“那会是什么？”
“我也不知道，刚才看了你给我的视频，在我调整画质和播放速度后，我发现徐叔叔在自杀的前一刻，他的面部表情在来回变换，就像是他的身体里住着两个人一样，一个说跳下去，另一个说不要跳。”
“难道是双重人格?”
“双重人格不可能短时间来回切换。”
“有没有可能是药物致幻?”
徐炼想起曾经在一次探险过程中，他和其他队员碰到过一种十分神奇的植物，那种植物的花朵就能让人产生幻觉。
“你叔叔的尸检是我一个大学师兄做的，我假借是徐叔叔侄女的身份，看过那份尸检报告，上面并没有致幻药物的记载。”
“难道真的是那种未知的生命体害死了我叔叔？”
“我觉得恰恰相反，应该是徐叔叔想要自杀，而那种未知生物在阻止他自杀。”
“为什么？”徐炼完全不能理解。
“因为，一旦宿主死亡，寄生在宿主体内的未知生物也会死亡。”
“你的意思是说，我叔叔是为了阻止这种生物对他意识的侵袭，才选择自杀的？”
“当时已经来不及了，要是你叔叔再犹豫一会儿，可能他就不会死，但他也不再是你叔叔，而是变成另外一个人了。”
徐炼倒吸一口凉气，他心脏剧烈地跳动着，不由得想到中国古代有一种恐怖的邪术，名叫夺舍。
苏婉点点头说道:“类似于那种形式，不过这种夺走人类躯体的生命体究竟是什么？我也不知道。”
“你爸爸应该知道……我想起来了，你说有人已经失踪，那个人就是你爸对吗？”
苏婉点点头回答道:
“在徐叔叔去世的第二天，我就联系不到他了。”
“不对呀，我叔叔是关键，他都死了，你爸躲起来有什么意义？他都没有研究对象……”
徐炼突然好像想到了什么？
“除非……”
“除非……”
两人几乎是异口同声，不过还是徐炼率先说出口。
“除非在我叔叔之外，还有其他人也拥有如此特殊的体质。”
“徐炼，我有一个想法，我觉得并不是你叔叔的体质有多么独特，而是恰巧你叔叔刚好患有癌症，那些生命体也刚好以癌细胞为食，所以它们才能在你叔叔的体内得以存活。也许当初你也碰见过那些生命体，只不过你体内的癌细胞还不够你自身免疫细胞的吞噬，它们在你体内根本无法存活，所以你们的身体才没有任何变化。”
听完苏婉的分析，徐炼立刻明白了叔叔为何要叫大家去体检？之前徐炼的推测是正确的，徐正海就是想在俱乐部的队员之中，找到一个和他一样患癌的人。
徐炼立即将那叠体检报告拿出来交给苏婉。
“苏医生你看看这里面，有没有人身患癌症？”
苏婉接过体检报告，马上埋头阅读起来。大约半个小时后，苏婉指着一个名叫贺耀东的体检报告对徐炼说:
“这些人当中，他的嫌疑最大，虽然这份体检报告里面，没有肿瘤筛查，但是通过CT影像，可以看出他的某些器官存在明显的病灶。虽然无法判定他身上的肿瘤是否是良性，但是我可以确定他的身体里一定有肿瘤。”
“这个人我们叫他东子，他不是我们俱乐部的员工，算起来他应该是我们的客户。他每年都会给我们俱乐部交一笔会费，要是遇见他感兴趣的地方，他就会跟我们一同前往探险……苏医生，借一下你的电脑。”
徐炼利用苏婉的笔记本电脑，重新查看了俱乐部去年的工作记录。
“东子去年和我们一起进行了两次洞穴探险，一次是七月十八日贵州白岩洞探险，一次是九月六日云南猫儿洞探险。”
“这两次探险，都发生在你叔叔确诊癌症到发现癌细胞减少这半年之内。”
“苏医生，你的意思是说，有可能就是这两次探险，让我叔叔感染了这种奇怪的生命体？”
“如果贺耀东有你叔叔相同的病理特征，那我的这个猜想就会成立。”
“我们当务之急，就是马上找到东子！”
苏婉若有所思，好像在想什么其它线索，随后她立即收拾起石桌上的东西，再拍了拍徐炼的肩膀。
“你跟我来，我带你去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