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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川引

共 87 章

千川引 - 一心风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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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千也怔了怔,收回手重新抱紧怀里的人,细细听她缓慢的心跳声,须臾,又猛的抬起头来,“孑川帝承有!”他用着她前世药灵之身的心,是不是就意味着,也在用着她的血。

遥岑午一愣,“好像,能管点儿用。”虽然是换的心,可毕竟是用来疗愈,早不及当年的药灵功效卓越了,不过现在川兮已渡过心源血,疗愈了大半,心源损伤疗愈的差不多了,用他的血恢复些灵念,或许确能有助于修复。

“去找抚凌云。”千也听着有希望,镇定再三,哑着嗓子道。

让孑川帝承来兽族蛮荒不可能,川兮又是违背古则卸任国佑遭天下人讨伐的身份,孑川其他人她都信不过,只有上次她见过的代国佑抚凌云,她还能信上三分。

她能看得出来,那个抚凌云,喜欢她怀里的女人。正好,将她交给她,可以放心。

千也低头看着怀里沉睡的人,泪一滴滴滑落,落在她没有一丝血色的脸上,又一刻不停留的顺着她光洁的面颊划落。

川洛引,你杀我一次,弃我一次,这次,换我弃你了,很公平。

她要送她走,再也不见的走。

这一祀,穹峰身死无数,狼堡外遍地尸首,全是陪同千也一同守祀的,千辞的亲卫。狼堡门前无一活口。他们没有被祀兽祭脏腑,死后元灵发祭天的华光被穹峰下守卫的伤兵看到了。

穹峰唯一活下来的是那些新祀前夜因暴民闯山而受伤的亲卫,他们留在山下军帐,意外躲过了一劫,也看到了下山而来的祀兽。

没有人能看清祀兽长相为何,但他们看到了那团幽紫衔着三色流光离开,一路怒吼似在降伏那流光。而狼堡门前,他们收敛同伴尸体时没有发现国佑长公主的尸身。兽族国佑长公主——千辞祭祀了,万古第一个拥有三色流光纹都未能幸免于祀兽审判的天佑之人,被祀兽判命,归于永寂,再无轮回。

穹峰发生的一切被这些伤兵揣度后四散开去,兽族,陷入了恐慌暴|乱。

有人说,千辞长公主佑国多年未尽公允之责,罪孽深重,天地收回护佑,祀兽惩其罪孽。有人说,她是太过溺爱那个叛逆任性,有违古则的王承,才被祭了祀。也有人说,她是替王承千也献祭,有罪的是王承,她今祀未归宫守祀,为子民祈愿,千辞长公主只是太过仁爱,不惜以命相护,才遭此难。

天下众说纷纭,古则被破,国佑之主被审判,新任国佑年纪太小,恐无法护佑子民安泰,民众恐慌愤怒,兽族同十一年前的孑川一样,变得混乱不堪。

狼堡内,千也安静的坐在川兮床前,听着千璃的汇报,无动于衷。

“也儿,我告诉你这些,不是责备你,是你不能去送她,危险。”

千璃有些着急了。外面讨伐声四起,暴民无数,父王因着姑姑的离世愤而放弃了她,拒绝了派兵保护,言天道如何,皆看天命,若她下一个新祀还能活着,他便接她归宫,若身殒他处,那便是天命,天命若收她,定会降下新的王承,他只需再在这兽王之位上多撑十年就是。她的罪他定不得,也不知当不当护,那便由上天决定。

千璃明白,兽族兴衰皆靠姑姑,姑姑没了,父王失了主心骨,一时半会儿怨痛难消,又六神无主不知天道破了古则,究竟想要如何,她能理解。可此时也是千也最危险的时候,民怨沸腾,她又才接下国佑的职责,不被民怨影响意志的心腹不多,姑姑的心腹又皆不知穹峰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也和父王一样,选择了不帮不反,就她自己那些亲卫,只够护卫穹峰的,若是出了山,遇到灵念高的强敌,她尚年幼,是顶不住的。

千也执意要亲自送川兮到孑川,确认川已的血有效用,她实在做不到,更不可能全心相信孑川的兵士能拼命保护兽族王承。虽然那个抚凌云让她莫名心安,可她依旧冒不得险。

“也儿,你就听王姐一句劝吧,王姐跟着去,如果他的血管用,我赶紧回来告诉你。”

“千璃,”千也终于开了口,嗓音嘶哑,“你为何信我?”外间那么多人说是她惹怒天地,姑姑是为护她而死,王姐亦没亲见当时状况,何以如此信任她?

一场接一场的变故和失去,千也对周围的一切都变得警惕疏冷了起来。

“姑姑待你,可比待我这个有血缘之亲的侄女要好太多,她怎忍心看你受伤害。”千璃叹了口气。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连她自己也莫名的,就是想要将她这个名义上的王妹放在第一位,好似上辈子欠过她似的。

“她弃我而去时,很忍心。”千也语气淡淡的,说完看向床上静默睡着的人。这个女人也是,选择离她而去时,一步都未曾停驻,头也不回的决绝。

千璃不知说什么好,想替千辞辩解,又觉得她现在失魂落魄的模样根本听不进去,恐怕又得跟先前一样,白说了。这几日,她可是什么都听不进,只看着床上的人,一心等着凌云回来。

“这个女人,我也只是尽最后的义务,送她回去,确认她活下来。”许久后,她又开口,像是对自己说。

十日了,她还未醒。她此前耗尽了灵念,根本无法自我修护,一如第一日时一样气息微弱,心源跳动缓慢。

“可外头……”千璃想说她跟着去只会连累床上的人,讨伐她的那些人或会连她一齐伤了。可她怕说了,这世界的凉薄更让她难过,“外头危险,你不能去。”

“她不必去了,”凌云推门进来,一如既往的冷冽气息,目光却是温和的,“我取来了川已殿下的血。”

她看向千璃,朝她点了点头,眼神安慰她。想不到再次重逢,是在公主重伤之时,这个和长离儿时一模一样的孩子,这一世竟也成了一族公主,早早的就担起了国佑责任,一如公主。

她们没有时间相认,千璃对她的亲切莫名熟悉,又分外疑惑,只能礼貌的回她一个点头。

“这几日,你回孑川了?”她五日前就到了,本想即刻启程,可兽族突然开始暴|动,千也无法跟随,她说回去一趟,千璃以为她是去请兵,原来是去取帝承的血。

是了,也儿想跟去,就是想确认他的血能救她,此法也可以确认。只是……

“如此久的时间,那血还管用吗?”这血少说也取出两三日了,若是不起效,那不是弄巧成拙,让也儿更慌恐。

“玉螺,活的。”凌云话少,简言道。

玉螺是挽怜又给的深海活物,上一世取三三心源血所用。川已一直留着它,时刻提醒他自己,他曾如何伤害过一个人。他的命是用一条活生生的性命救回的,还是他皇姐所爱的人,待他登上帝位,他要用他的微薄之力,去撼动启明古则的愚昧。只是他没想到,留作警示之物,时隔十一载,还会再用它取血。只不过这次,取的是他的心头血。

他第一次体会到三三当年的疼,蚀骨灼心,也更深刻的体会到了皇姐当年抛下所有,决绝离开去寻找她的渴盼。她渴盼的是爱,更是救赎。

“表姐,若恩人想看着皇姐好起来,本宫可以亲自去。”凌云走时,他再一次提出愿意离宫,亲赴兽族。

凌云没让。带着他,他们走不出百里,帝上就会连同她一起关起来。

“她心源疗愈好了,滴在元灵。”千也看着凌云手里莫名让她浑身战栗的小小玉螺,默了默,沉声道。

凌云点了点头,上前,试探的先滴落一滴。

川已的血虽已不再如三三那般幽暗的红,也是比启明其他生灵的要红上三分,滴在元灵,不过眨眼,已是消逝了。须臾,川兮的元灵发隐隐闪了闪微弱的光华,而后又归于平静。

他的心源血有效用,只是比之三三,要弱的多。可至少,第二滴滴落后,她的脸色好一些了。

两滴血落下,千也看着川兮泛起淡粉的唇色,终于放了心。

虽再不会相见,但川洛引,你需要活着。她默道。

“带她走吧。”良久,她淡淡的看着那张安静的脸,眨眼压下眼泪,“来日等她醒了,告诉她,别再回来。”

她说完,起身离开了房间,松开那只冰凉的手时,她感觉到扫过她手心的指尖颤了颤,也颤动了她眉羽间那滴粉色的痣。没有回头,她径直离开,一如川兮赴死前的决绝。

凌云追出门,挡在了她身前。她不知道新祀那日发生了何事,不知该如何帮公主解释,只能站在她面前,良久,“她一切皆为你,请你,原谅她。”无论她做了什么,她相信,那皆是为了她,她希望她终能谅解。

一切皆为她?可有问过她意愿?如此强盗般的为她付出,成年人有时,也不过如此。千也讽刺一笑,没有理会她的话。

“不想她死就管好她。她伴我一载,这次又因我受伤,我盼她活下来,只因不想欠情。若来日再见,必报剜心之仇。”

她说的冷冽,周身的寒冽之气比之凌云还要冷绝,说完,冷冷的看了眼凌云,而后越过她身侧,带走了寒绝的气息。

“看好她,我手中有她誓发,要杀她,只需一个眨眼。”越过回廊时,她冷冽的声音再次传来。

凌云一滞。十一岁孩童不会有如此气势,她记起前尘了?

她没来得及追上去确认。

“凌云郡主,本宫送你们出山。”身后,千璃下了逐客令。同样十一岁的孩童,一样凛然的气势。

一朝之间,毫无准备的担下家国责任,她亦需长大了。也儿不喜欢她们待在狼堡,那便不留着碍眼了。

凌云低眉沉吟片刻,没有拒绝,抬步进了川兮卧房。现下公主的伤势为重,一切,还是等公主伤好了再说吧。

千也没有去送川兮,哪怕窗边看一眼。她坐在自己房间,看着那张曾两人相依为命睡过一载的床,思索着要不要将它换掉,连同屋内那女人为让她重新振作而摆的所有生机盎然的绿植。

蛮荒翠色难见,穹峰一片死寂,唯有狼堡内,处处绿意盎然。那女人在蛮荒外四处搜罗来的花草,其实在狼堡这样高寒的地方是很难存活的,若不是她精心照料,不过一月也就全枯了。而今她十日未醒,此间花草,已现败象。

千也最终也没有扔掉它们,她只是这样看着,任由它们枯萎在原地,败落在狼堡内,就那么一直放置着,等待干枯摧败,就像看着她的心枯败碎落一样。她并非不舍丢弃,只是想用它们的枯萎败落来提醒她,她自己的心本该成为的样子。

一个被一再抛弃过的孩子,任她心再坚韧,也会枯萎。她该枯萎了,何必心存希望。

川兮离开了三个月,千也不闻不问,甚至让千璃阻断了孑川与孓千的边境往来,阻隔了蛮荒与整个启明的联系,不收取任何消息。

于千也来说,她和她的过往,就只剩那张相依为命的床,和一整个狼堡枯萎败落的花草。腕上那丝誓发已归于寂然,她们早已隔却万千山河,再无交集。

可于川兮来说,再远的山河相隔,都阻挡不了她来拥抱她。

川兮穿过重重阻隔归来时,狼堡内已是一地枯萎碎落。她蓦然发现,千也的世界也已再无一丝颜色。她想守护的人,最终成了和她一样的人,亦是在她的年纪。

千也和她不一样,她小小年纪历经全族覆灭,失去最疼爱她的姑姑,最后又险些被最依赖的姐姐丢弃在这世上独活,再加上整个兽族的讨伐,一切铺天盖地的袭来,她的心冷,冷的彻骨而防备。

她不想要她了。

第67章

川兮被凌云带走后,遥岑午也准备走,她每次都是来去无声,是以这次也没打算知会千也。

可千也已等在了门口,背对着她,负手而立,望着苍穹,好似已是长大不少。

“这次,不算履约,你依旧欠她一次护佑。”她冷冷开口,已不似那日卑微乞求她救川兮的模样。

遥岑午带走延天却时曾答应保一次川兮的命,她一直记得,可这次不能算。

她不说还好,遥岑午本就没把这次救人当做履约,她一说,倒是提醒了她,这次帮忙完全可以搪塞那日口不择言许下的承诺,“我救了她了啊,保她活命,我做到了,怎么就不算履约!”

“十一年前你就备了药灵血,也就是说,”千也转身,背光看向她,“你早卜到有此一难,你本就该救她,她也本该活着。”

千也不傻,遥岑午当初答应保川兮一命,其意是逆天改命,而不是这般顺应天意的救助。天地本就不想让那女人现在就死,就算遥岑午不来,也会有其他人来救她,或者,她根本不会受伤到奄奄一息。

遥岑午想应付交差,她不同意,她要让她记得,她还欠川兮一次逆天改命。

遥岑午咂了咂嘴。这一世的小崽子不好玩儿,太聪明!

“我当初答应你,那也是无奈之举,本来也不该有延天却那回事儿的,要怪就怪你自己。”

她很委屈,当初川兮对三三别扭疏冷时,她曾感应到这一世换她对川兮冷言冷语不待见,后来天地为成就她,降她大难,举世与她为敌,她孤单一人,终被逼迫成与世为敌的模样。而川兮是在不离不弃伴她左右下,慢慢将她感化,而后又被祀兽所伤,险些丧命,她惊吓一场,险些失去她,天地的新仇旧恨加深了她叛世的意志,她才毅然决然踏入憾古之路的。

可这一切都变了,就在她转世的时候。是她忘了前尘,这一世相遇,从一开始就对川兮百般依赖了。她作为占天师,是想让一切重回正轨,才安排了延天却的干预。本以为千也能迁怒川兮,推开她,独自承受痛苦下被逼迫到愤世,结果并没有,她太慧颖,并没有迁怒她,所以天降大难时,因为有川兮陪伴,她没有与世为敌,反而想要逃避世事繁杂,只想过平凡日子。

这一切到而今模样不是她自己搅乱的命数么!

遥岑午自觉无辜的很,噼里啪啦讲了一通,本指望千也明白她的苦心,却没成想,千也听完,怒目瞪着她,狼眸血瞳显露,獠齿寒光尽显,龇牙低吼,面上已是隐隐显露了羌狼的毛发,“所以灭我羌狼一族,是你所为!”

天机?天地安排?她就该按照它的规则走,一朝出错,它就派一个遥岑午,来断她幸福?看来,这鱼渊里的卜鱼,还有这鱼渊的主人,都留不得了!

“我还得救川兮,不能死!”遥岑午赶在她化回狼身咬断她喉咙前,疾声道,“你不能杀我,否则她早晚得死。”

一声嘹亮嗜血的狼嚎朝着她面目而来,带着血腥的劲风,而后又消失。千也化回人身立在她身前,冷冽的眸子射着寒光。

她捏着她的软肋,让她再愤怒,都要忍下。

“所以,你卜到了她何时有难。”她忍着无边愤怒,低哑的嗓音透着冰寒的气息,像地狱归来的怨灵,盯着她的猎物。

遥岑午抖了抖银发,点头。

“可我告诉你也没用!”突然想到什么,她急道,“我是天地使者,只有我能救得了。所以你不能杀我!”她想套出天机后杀她报仇,盘算着自己去救川兮,不可能!

千也看着她,审慎了良久,“你终究无情。”

鱼渊小筑是她每年在王宫半载的日子里最喜欢,最常去的地方,遥岑午是看着她长大的,她一直把她当姐姐,可这个人,却是眼都不眨就设计灭了她无辜的全族,为了所谓天命回归正轨,现在又理直气壮的威胁她不能杀她,还觉得她会毫不犹豫就取她性命。

她本就不忍杀她的,在她心里,她也是她的亲人。但看来,是她太天真,占天师眼里只有天命,没有情分,她只懂天机,没有七情六欲。

如此讽刺,如此可笑。

“滚。”良久,她咬牙低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