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自己侄儿自己疼
许国平在老婆面前，一辈子都挺不直腰，说话也不够硬气。
村里的长舌妇，三五聚堆。
一群胸前挂着四两肉的妇人坐在晒谷坪上，纳鞋底摆龙门阵时可没少说他许国平坏话。
“靠女人当官”，“软骨头”，“没骨气”，“怕女人”……
七尺汉子，铁骨铮铮，谁听了不得怒发冲冠撕烂她的逼嘴，抽那些说坏他话的老娘们儿几个嘴巴子？
许国平就是考虑太多，
天真以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就可以息事宁人？
因为一直隐忍不发，那些长舌妇才敢如此肆无忌惮背地蛐蛐。
村里人说什么，谁带的头，根本不需要仔细打听，快则一上午，慢则三五天就能传到许国平的耳朵里。
作为鹰家嘴的村长，他也只有表面上活得体面，有人嫉妒他找了个好媳妇儿，但没人理解他承受了多大的委屈。
只有跟许汉生单独相处的时候，许国平才会将心里的话说出来。
半辈子活得憋屈，就算说给这个傻孩子听，他大概也听不懂吧！
“许汉生，喂完牲口就过来。”
许国平偷偷揣着两个白面馒头，
抬眼看到自己那侄儿子正趴着圈门撅着腚，冲着猪圈里的猪傻笑，心里很不是滋味儿，
只恨自己没什么本事，
帮不了许老六这唯一的儿子太多，
许国平叹了一口气，道：“娃儿！吃饭了没？”
“五叔！还没呢。”
许汉生嘿嘿一笑，指着猪圈里面的小猪崽，
“猪吃的比人还吃的好呢！至少一天两顿不会饿肚子。”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许国平心里的愧疚感更强了，
“如果活着的人是许老六，许汉生这苦命娃就不会爹死妈嫁人吧？”
许汉生的父亲许国强，他是许家唯一上完高中的男娃，书读的多，成绩也是年年拿第一的好学生。
有学问，长得帅，个子也高，就这个年代大部分的青年来说，说许国强貌比潘安也不为过，深受学校女同学们的喜欢，女学生们心中青春年华时期的白月光。
许汉生的亲生母亲秦瑶是镇上秦明翰秦校长家的小女儿，
外公是校长，外婆是校主任，母亲的外家人全都是文化人。
许国强又是秦明翰的关门弟子，得意门生，人品好，又有才华，不嫌弃他这个寒门子弟，毅然决然将小女儿下嫁给他。
只要再等个十来年，秦明翰退休之后，以许国强的才华、能力，绝对能够当接班人接替他当校长。
日子先苦后甜，
熬过来就会好起来的……
许汉生诞生那年，时年不济，闹饥荒，各家各户饿死的婴儿丢的满山遍野都是。
初为人父，又为人夫，
许国强作为实习教师期间，工资一个月也才15块钱。
结了婚不久，许国强夫妻就被老一辈分家，单独立个户头。
当家才知油米贵！
许国强那点工资根本不足以养活一家三口人，而且许国强又是出了名的硬骨头。
读书人，许家男儿，他那种天生不吃“嗟来食”的性格，将秦瑶外家人送来救济的大米、猪油全部拒之门外。
夫妻俩日子虽苦，活得坦荡，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过日子。
那年村里面有不少青年帮煤老板挖煤，各家各户挖的煤炭老板拿四成，剩余的六成便是自己的。
白天许国强去镇上教书，晚上回家他跟自家的哥哥们去煤洞挖煤，一人身兼数职每个月拿到手里的钱可观。
十五年前，
在鹰家嘴这个小山村里，大年三十别人家穷得吃细糠，喝稀粥，屋里头的孩子饿得哇哇大叫。
唯独许国强家里天天有肉，啃白面馒头，日子过得那叫一个风光！
认识的，不认识的家伙，经常来他家里混吃混喝，亲戚朋友最多……
要么是找许老六借钱，要么借白面，一人赚钱，全村人都想着来他家蹭口热乎的饭菜。
运气好的话，
桌上的猪肉他们还能吃上几块。
许汉生满一周岁那年，
父亲跟往常一样下班后跟五哥许国平两兄弟一起去挖煤，
五哥身体不舒服，由他挖煤轻松一些，拉煤的体力活就交给六弟许国强。
那天晚上天空淅淅沥沥下着小雨，五哥身体不适，没挖多久六弟许国强就让他先从矿洞里爬出来坐着抽根烟、休息。
许国强年轻，自个儿身强体壮，有的是力气。
自己挖煤，自己拉煤，他一肩挑，让哥哥休息没有任何怨言。
许国平刚爬出煤洞，不顾自己全身脏兮兮的，坐在煤炭上给自己点上一支烟，刚抽上一口。
突然，
身后传来煤层塌方的剧烈响声，上百万斤的泥巴、石头，
顷刻间，
将煤洞堵死……
六弟许国强，永远被埋在下面。
这个25岁的年轻生命，年轻的父亲、丈夫意外去世。
家里唯一的顶梁柱倒下，
秦瑶又是一个女人家，独自一人根本不可能养活许汉生。
秦瑶十指不沾阳春水，粗活儿、累活儿不管是在娘家，还是嫁给许国强都不让她干。
本来在私塾教书，一个月也有十块钱的工资补贴家用，夫妻两个人加起来固定收入25块钱，再加上许国强挖煤、卖煤赚来的钱一家三口根本吃喝不完。
那天晚上得知丈夫去世的消息，秦瑶心理受到了很大的打击，变得疯疯癫癫、神志不清起来。
秦瑶见到任何人，她都会追上去问一句：
“你不是我丈夫的好兄弟/好朋友吗？天黑了，怎么只看到你们回家？我丈夫什么时候回家？家里的娃娃哭了，看到娃娃的父亲，孩子就不哭了……”
曾被秦瑶救济的“好姐妹”，“好邻居”被她缠上后，懒都懒得搭理这个疯子，还会冲着她啐口唾沫，骂一句：“疯批婆娘！你家男人死都死了，滚远点！别吓着我家娃儿，不然见你一次打你一次……”
曾经鹰家嘴人人都羡慕的家庭，家里失去许国强这根顶梁柱后，
一夜之间，
一个美好的家庭如玻璃一般破碎……
……
“娃儿！喜欢养猪的话，五叔今天为你硬气一次，做主送你怎么样？”
家里的老母猪是许国平自己掏钱买的小猪崽，喂猪的人是许汉生。
圈儿里头的老母猪，以及15只可爱的小猪崽，许国平有权利决定卖钱，或者杀成猪肉卖钱。
说是分五成利润给许汉生，但因为陈红英这个抠门婆娘克扣，打着给侄儿子攒钱娶媳妇儿的幌子，到手的只有几十斤土豆和细糠……
如今，
许国平看着自家的侄儿子总算成了家，有自己的家庭需要收入，自家的抠门婆娘就算脸皮再厚，还没厚到拿“攒钱找媳妇儿”为由再扣他钱财。
“真的吗？五叔，你真的答应送我猪了！”
许汉生有些受宠若惊，脏兮兮的脸上露出一口白牙，笑起来真的太像他那个死去的亲爹一样，简直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平日里只要许汉生多看小猪崽子两眼，
五婶都会骂他几句“鬼崽崽”，
生怕这个遗传他妈的傻子，趁她不注意偷偷抱走一头小猪崽。
五叔今天是抽哪门子风？突然大度硬气起来！
许汉生有些惊讶。
“娃儿！只要你喜欢，五叔全都送你怎么样？”许国平眼睛都湿润了。
擦了擦眼泪，摸了摸侄子的脑袋说道：
“娃儿！五叔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对不起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