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只是孩童心年少,人间世事难料(贰)
街上少有的冷清,大多是官兵巡街,剩下尔尔嬉闹的小童,卖糖葫芦儿的老头,人稍盛点的千祥酒楼,和零星出摊的小贩,还有一个老乞丐,背后有块草席作包裹,跪在酒楼门口讨钱。
青楼上一间屋子里,躺着昨夜那昏过去的孩童,孩童身边有个半老徐娘。
孩童刚醒,有些头昏,刚想起身,身上却要命的疼痛,痛得他禁不住倒吸口凉气,睁开眼来,他身上光溜溜的,房间四周门窗紧闭,伴着那淡粉灯罩酿出的桃色下,一个三十来岁的媚娘正坐在他床头,抽着根长杆子烟。
“你醒了。”
那媚娘放下烟杆,眯着眼笑,。
“我,我衣服呢。”
孩童紧忙拉了拉身上的被子,问道。
“衣服?呵呵。”
媚娘捂着嘴轻笑着。
“难道你这小鬼头把昨晚做了什么都忘去了吗?”
媚娘柔语说着,身子向着孩童身上倾过去,对着孩童的脖颈处吐露着香气。
“昨晚……昨晚……”
孩童羞红了脸,他的确不记得自己做了什么,看到灯光的时候便已经晕了过去,谁曾想到,自己竟然晕倒在青楼门口。
“呵呵呵。”
那媚娘终于没忍住,捂嘴轻声笑起来。
“不褪去衣物,怎么给你抹伤药啊。”
说着,媚娘站起身,走到一旁的箱柜里,掏出一身干净的衣物,还有一本册子。
“你那衣服都脏破了,这有身新的,你先换上,还有这本册子,是你衣服里夹着的。”
孩童看到册子,那夜里屠庄的模样又浮现,稍稍失神,可还是忙接下了衣服和册子,道了声谢。
“你不是这儿的人吧。”
媚娘开口问道。
孩童穿衣服的手顿了顿,如实说道:
“不是,我是齐州庆安人。”
“你父母家人呢?为什么只你一人落街泉州。”
媚娘又问道,可没听到回应,转头看到孩童的脸,孩童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愤怒还是悲切,只是眉头一直紧锁着、
“我不清楚。”
孩童将衣衫整好。
“打从我记事起,我便一直被师父养着,问师傅我父母是谁,师傅也不知道,只说我爹在酒馆里把我托付之后,就没了踪迹。”
窗边零碎着细花,悠悠的,淡出花香。
他记忆里,与爹挂钩的,倒是他师傅王城的身影,那拼死护他的,喜爱嘲弄他的师傅。
媚娘深吸了口气,想张开口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最后拍了拍孩童的背。
“你叫什么?”
“我叫宁独缺,是我师傅告诉我的。”
那名叫宁独缺的孩童一边说着,一边用指头沾了水从桌子上写着这三个字。
“这是我被师傅带上庄的时候,父母唯一留给我的东西。”
“独缺……独缺……”
媚娘嘴里细细嘟囔着,俏有趣的看着那用水作的字,莞尔一笑,说了声:
“好名字。”
宁独缺没怎么被夸过,脸红了起来,他在那昌英庒整日与群汉子成群结队,也常因习武不专心而受师傅责骂,多的是凶,夸只是零星几次,譬如他练成师傅那套《四象拳》的时候,师傅第一次笑的那么开心。
“你来了泉州,此后要去哪?”
媚娘攒起了宁独缺的手,那手上有不同这个年龄的薄茧,但那手掌大小又不由得让她想到楼下的情儿。
想着,媚娘眼里满是怜爱。
“不知道,有个高手救了我,我顶撞了他,他便把我送到这地方,估计是让我自生自灭罢。”
“不如,你以后留在这做事,打打下手就好。”
宁独缺闻声,突然抬头紧盯着媚娘的双眼,紧绷的身子终于放松下来,他心里竟很想喊面前的青楼老鸨一声娘,可“娘”这字太陌生,比身前的媚娘要陌生得多。
宁独缺点了点头,嘴上有了些笑意。
“对了,你先在这等上片刻。”
老鸨松开了宁独缺的手,走下楼去,楼下乱糟糟的,有花魁的歌舞曲艺,有觥筹交错,还有几个玩得欢脱的男汉子扯着嗓子大喊的声音。
没过一会儿,宁独缺厢房的门又被打开,来的还是老鸨,可老鸨身侧,还有个绑着花辫的女孩,女孩面上粉黛,眼里还带着些稚嫩,一手牵着老鸨的手,那手嫩嫩的,像半朵未开的水仙花苞。
女孩手上拿了只糖葫芦,红扑扑的鼓着脸,两步走上前,把糖葫芦递向宁独缺。
宁独缺有些不适应,可还是接过了糖葫芦,咬下一颗去,又把剩下的给回了那小女孩。
那女孩看到宁独缺又给她剩了这么多,脸上露出笑颜。、
“我叫荀莫思。”
“我叫宁独缺。”
………………
两个孩子互相喜笑了几句后,荀莫思带着老鸨给的钱又蹦蹦跳跳地下去买糖葫芦打馋去了,又只剩老鸨和宁独缺两人待在房间里。
“那孩子是我姊妹的。”
老鸨在桌子上挽起两个茶碗,为自己和宁独缺各沏了一杯茶,随后自己抿着喝了起来,目光停留在荀莫思离开的地方,突然自顾自的说了起来。
宁独缺听到老鸨说话,坐到她面前,也是端起茶碗喝了起来。
“我妹儿,那可是长京城第一才女,她的词啊,美遍了泉州。”
说着,老鸨端起茶碗,手上轻摇着,像是在舞,嘴上轻轻念着:
“君是天上臣,
半颦云采不知春,
梅岭千里暮色
处处雪痕,
情若红豆玲珑真。”
老鸨唱着,面上的胭粉已被晕开,她眼里似乎又显出那青衣琇女,散着长发,赤脚在河畔走着,边走边唱词,时不时笑笑,手上一幅画像,画像上,有个背剑的剑眉君子,让那青衣看得痴痴得。
“手里七星剑
悦我胭脂胜天仙
长衫不见雨色
卿卿残眠
该问天公要朱颜。”
那青衣哭喊着,嘴上大喊着“檀公子”,在夜里产下一个女孩儿,而为青衣擦汗焦急的,只有一位模样七分相像的佳人,再就是接生婆,却不见一个男人的身影。
“檀府人未在,
天下妒其秀英才,
有几瓣梅孤落,
悲悲切切
浮萍何处才能开。”
青衣跪倒在一处门府前,府内坐着几桌食席,里面的祠堂前,一名公子正翻起面前佳人的盖头,公子剑眉,佳人不是青衣,穿了身红嫁衣,巧红着脸。
自那后,青衣疯疯癫癫地,抛下孩子,不知所踪。
老鸨唱到这,突然失了神,面上的胭脂被泪刷了大半,她将茶杯放下,抹了抹脸上泪痕,回过身来又对笑着宁独缺说道:“我叫荀梅,以后,你便叫我梅姨吧。”
“梅姨,我还想听你唱曲儿。”
“听曲儿可是要花钱的。”
荀梅笑了笑,又哼了起来。
“青衣债~君难还~”
“…………”
申月的泉州,忽的冷了下来,宁独缺在青楼待了有七天,七天里青楼总是灯火通明,不消人气。
从未有一天像今日如此清净,冰冷的吓人。
宁独缺被荀莫思催着去街上找小贩买糖葫芦儿吃,可宁独缺走下楼后,却看到满街的空旷景象,除了酒楼前铺着草席无处可去的乞丐以外,就连平日里加紧巡逻的官兵也少见了。
宁独缺心里有些打紧,缓着步子在街上慢悠悠的走着,走到酒楼旁时,脚下突然被抓了下,吓得他闭上眼睛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踹,只觉得脚下踹的如同干瘪树枝,硌得生疼。
“哎呦!哎呦!小少爷快别踹了,别踹了,老乞丐我身子快受不住了。”
宁独缺一听,紧忙打住了脚上的动作,脚下竟是酒楼前的老乞丐,刚刚抓他一下,想讨些东西吃。
“要东西吃?”
宁独缺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
“小少爷,老乞丐只要口馒头就行了,老乞丐我已经几天没有吃食了,小少爷发发慈悲,发发慈悲吧!”
老乞丐说着,竟跪下,想磕头。
“别,别。”
宁独缺有些急色,他紧忙先一步跑开,钻进了酒楼里,老乞丐以为又是个嫌他恶烦的阔少爷避逃了,叹了口气,有些僵硬地往草席上靠了靠身子,躺在那,动也不动。
“老人家?老人家你醒醒。”
老乞丐干瘪的身子被摇了摇,乞丐有些头晕,低着头坐了起来,鼻子嗅到什么味道,不禁耸了耸
“老人家,给你吃的,还有酒,我陪你喝。”
宁独缺笑嘻嘻的看着老乞丐,一手将荷叶鸡撕开油纸放在老乞丐面前,一手又开了酒塞红布,倒了两碗,放在老乞丐草席上,又自己端了一碗吃酒。
老乞丐干裂的嘴上忍不住狠咂,可他紧盯这那只荷叶鸡,却不敢吃。
“老人家,你吃啊,还有酒嘞。”
宁独缺见老乞丐不动,干脆撕了只鸡腿塞到老乞丐手里,那鸡腿油花花的,还冒着热气,在冷街上翻几个骨朵,暖了些。
老乞丐张口咬了口鸡腿,他嚼着嚼着,像是梦醒了般,突然开始狼吞虎咽起来,老人脸上许久未再有过的幸福神色,在一碗酒里晕开。
“哎呀!给我留一口啊!”
宁独缺叫喊着,吞下碗里的一口酒,然后抢着撕了只鸡腿,跟着吃了起来。
那只吃净了的鸡架被老乞丐反复又吃几遍,一股脑的塞到了草席里,一副舍不得模样,随后便与宁独缺碗碰碗吃着酒,一边笑,一边斟。
吃着吃着,老乞丐哭了起来,他兴许已经忘了肉的味道,可他吃干粮也能吃饱,只是他没忘的这几年里,头一次有人对他这样好。
“你哭什么呀!继续喝酒啊。”
宁独缺说着,又抱起酒坛来倒了两碗。
他想逗老乞丐笑,就说自己之前做过的傻事。
喝完酒撒尿的时候尿在了师傅的被子上;他翻出去玩的时候正好踩在了墙下他师傅的头上等等。
可喝着,喝着,他的酒也开始变得越来越咸,上面荡起好几层波纹。
那一碗酒里,不知道多少是辣的,多少是咸的,喝的时候的确是越喝越满,两个人碰着碗,孤独的月亮和另一个孤独的月亮聚成团。
“乞丐我啊,有个儿子,叫刘松。”
老乞丐喝着,突然靠在墙上,说了起来。
“松儿曾在龙虎军里做兵,说是做了官了,要把我接到单京里享福。”
宁独缺听入了神,手上的酒碗停在嘴边,两只眼睛紧盯着老乞丐。
“可松儿他死了,死了十年了。”
老乞丐说到这,手上抖了抖,酒撒了些。
“老乞丐我在家里拆了酒,等着松儿穿着他那银闪闪的盔甲,骑着匹得是枣红的马回家来,让我在村里好好威风威风。”
“他回来了。”
“回来的有银甲,披在另外些人身上,他们抬着我的松儿,我的松儿不动了,怎么叫都不动。”
当日的风吹得很大,声音像只兽在嘶吼,可老乞丐在坟前抱着碑在哭,声音比风还要大的多。
老乞丐哭了一天一夜,那坛拆给儿子的酒也放了一天,到了最后,刘松却连酒也没喝上一口。
老乞丐将酒撒在坟前,没听那些银甲要接他去单京的话,第二天就不见了。
“单京?单京算个屁。”
老乞丐把杂着泪的酒喝了一碗又一碗,嘴上重复着这几句。
“没松儿的地方,去了又有什么用。”
宁独缺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感受着老乞丐的孤独,又强压着自己的,只是陪着老乞丐喝着一碗碗酒,尝着酒里带来醉意的甜。
那一老一少,在街上尝着酒,有些吵闹,有些孤独,他们有两个人,又只有两个人。
“砰!”
就在两人仰起脖子咽下酒的时候,凌空一点寒芒,面前的酒坛冷不丁的炸裂开来。
二人视线有些模糊,酒沫溅了一脸,碎片划破了脸颊,冰凉凉的,让他们清醒了些。
只见街上突然冒出十余人,大部分人持着弓箭,领头一人身着黑衣,面上露着冷冽神色,手上拿着柄长刀,腰间挂着块牌子,上面刻着“三”的金字。
宁独缺瞪大了眼,紧盯着面前的黑衣男子,那日昌英庄里一幕幕尸体垂落的场景又一次在他脑中重映,这次却分外吵闹,那沾着血的黑衣和长刀,那被斩断的长廊,那睁着眼死的师傅。
面前黑衣男子正是龙三,可当他那双眼盯在宁独缺身上时,宁独缺竟将平日里的恨意全吓没了,他只觉得浑身僵硬,他知道,龙三只需要轻描淡写的一刀下去,他也会陪着昌英庄的各位一齐死去。
到那时,谁来报仇呢?
宁独缺下意识地向青楼跑去,可刚迈起一步,背后的寒毛俱被刀芒惊得炸起。
刀芒忽的,柔和了下来,半瓢清水般,化在地上。
老乞丐孤瘦的身躯,立在了宁独缺背后,老乞丐闭着眼,就那么无力的站在那。
龙三的刀猛地停在了老乞丐的面前,刀再入一分,便要熄灭那风中残烛似的老乞丐了。
“刘老,你这是何必呢。”
龙三看着面前的老乞丐,竟无奈的叹口气,将长刀背在身后。
老乞丐道:“齐宰书,不,老乞丐我应该尊叫您一声龙三大人,松儿,他已经叫你害死了。”那话里虽然多是无力,可却有种怒气在里面。
宁独缺被刀芒一惊,已经吓得跌倒在地上,他看着面前瘦骨的老乞丐跟那杀伐果断的龙三,竟一时忘了站起来。
“刘老......”
龙三沉默着,低下了头,像是被家中长辈训斥,他背后的十几号护金门精兵执着弓,看到带头的龙三此幅模样,不敢冒然射箭,但任务在身,也不敢放下弓箭。
“松儿已经死了,你还仍要执迷不悟,滥杀无辜下去吗?”老乞丐说着,竟向前猛踏了一步,同时,龙三像是被老乞丐吓到了,向后退了一步。
这一进一退,有风在乱,有刀芒在散。
龙三道:“刘老,我现在就是在赎罪。”
他没细说,因为他看到了老乞丐的双眸。
老乞丐沉着嘴,什么都未说,那浑浊的瞳子就看着龙三,比那日开给刘松的酒还要醉人。
龙三皱着眉,似乎在纠结着什么。
过了有柱香的功夫,龙三轻叹口气,他回头示意精兵们放下弓,然后对老乞丐道:
“刘老,我放这小子三天。”
“可三天之后,再见便是杀人。”
龙三顿了顿,又说了句:“到时候,就算松哥活过来了,也拦不住我。”
说罢,他竟一刀劈向自己的左臂,半只手臂斩落,他连哼都没哼一声,面上的表情却多了几分轻松,他将半只手臂丢给后面的精兵,说了声:
“拿回去,交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