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摆子和弓形虫
前往南疆的路途遥远而艰辛。五人晓行夜宿,一路风餐露宿,穿越了繁华的城镇,也走过了荒芜的官道。
旅途中,李三刀也渐渐摸清了这支寻宝小队的底细。队长冷昭月,剑法高超,心思缜密,是队伍的绝对核心。石破天,力大无穷,性格憨直,是队伍的坚实盾牌。灵琴燕,身法轻盈,擅长打探消息和布置陷阱,是队伍的眼睛和耳朵。而向导古墨,则是一本活着的史书,对南疆地理、奇闻异事了如指掌。
“古墨先生,”一日,在篝火旁,李三刀忍不住问道,“这‘瘴蛊之谷’,究竟是何所在?为何引得无数江湖人趋之若鹜,又谈之色变?”
古墨放下手中的烤兔,捋了捋胡须,眼中流露出追忆与敬畏之色:“那是一片被诅咒的土地。传说百年前,南疆有一位富可敌国的‘蛊王’,他不仅精通炼蛊之术,更搜刮了天下奇珍异宝,尽数藏于谷中。他死后,布下重重机关与剧毒瘴气,守护着他的宝藏。”
灵琴燕插话道:“我听过一个更吓人的版本!说蛊王将自己炼成了最强的‘尸蛊’,至今仍在谷中游荡,所有闯入者,都会被他吸干精血,然后患上一种‘打摆子’的怪病,冷的时候如坠冰窟,热的时候像被火烧,反复折磨,直至死亡。”
打摆子?冷热交替?
李三刀心中咯噔一下,一个可怕的名词浮现在脑海——疟疾。
“古先生,这‘打摆子’的病,可有更详细的描述?”他追问道。
“有。”古墨的神色变得凝重,“老朽年轻时,曾有同伴闯谷,侥幸逃回,不出三日便发病。据他所言,发病时,先是浑身发冷,牙关打颤,盖上几层被子都无济于事,此为‘寒战’。约莫一个时辰后,又转为通体滚烫,头痛欲裂,体温高得能煮熟鸡蛋,此为‘高热’。如此煎熬数个时辰,便会大汗淋漓,湿透衣被,之后体温渐退,人也清醒过来,此为‘出汗退热’。但隔上一日或两日,此症便会卷土重来,周而复始,直至将人活活耗死。”
寒战、高热、出汗退热!
这正是疟疾典型临床发作的三部曲!李三刀几乎可以百分之百确定,那所谓的“蛊王诅咒”,就是疟疾。
“除此之外,”古墨继续道,“得了此病的人,日子久了,左腹部会渐渐隆起一个硬块,那是脾肿大的迹象,同时面色萎黄,贫血乏力,最终油尽灯枯。”
“那山谷中,是否有一种体型细小、飞行时悄无声息的蚊虫?”李三刀问道。
“李神医如何得知?”石破天惊讶地问,“古先生的同伴说过,谷中毒虫蛇蚁遍地,尤其是一种灰色的小蚊子,叮人奇痒无比,防不胜防!”
灰色小蚊子……李三刀的脑海中浮现出雌性按蚊的样子。
“我明白了。”李三刀深吸一口气,神情严肃地对众人说,“各位,我们即将面对的,可能不是什么鬼神诅咒,而是一种由蚊虫传播的、名为‘疟疾’的烈性传染病。它的病原,是一种比我之前所说的贾第鞭毛虫和毛滴虫更为狡猾的寄生虫——疟原虫。”
他将疟原虫的生命周期,用江湖人能理解的方式讲述了一遍:“这疟原虫,需要两个‘练功场’才能大成。一个,是那种灰色小蚊子,我们称之为‘终宿主’。另一个,便是我们人,我们是它的‘中间宿主’。当携带了‘子孢子’(也就是疟原虫的‘种子’)的蚊子叮咬我们时,种子便进入了我们的血液。”
“这些种子会先潜入我们的‘肝脏’这个大本营中,悄悄修炼,这个阶段,我们称之为‘红外期’。等它们功力大进,便会化作千千万万的‘裂殖子’,杀入我们的‘红细胞’中,在里面大吃大喝,繁殖壮大,这个阶段,是‘红内期’。当红细胞被它们撑破时,无数新的裂殖子和毒素一涌而出,便会引发我们剧烈的寒战和高热!”
“而我们的身体为了对抗,会拼命出汗降温。这个过程,就是一次完整的‘打摆子’。更可怕的是,有些种类的疟原虫,会在肝脏里留下‘休眠体’,即便治好了表面的症状,日后还会复发。”
众人听得目瞪口呆,这比任何鬼怪故事都来得具体和恐怖。
冷昭月沉声道:“李神医,此病可有破解之法?”
“有。”李三刀点头,“对付疟原虫,需分而治之。对付‘红内期’的妖人,需用‘氯喹’或‘青蒿素’这样的神药,能迅速斩杀它们,控制发热症状。而要根除潜伏在肝脏里的‘休眠体’,则需用上‘伯氨喹’,方能斩草除根。此外,有一种名为‘乙胺嘧啶’的药物,可以预防性服用,扼杀尚在萌芽阶段的‘子孢子’。”
说完,他从随身的药囊中,取出了几小瓶提前备好的药粉,正是青蒿素和氯喹的替代草药。这是他在路上根据《人体寄生虫学》中的化学结构,结合这个世界的草药知识,费尽心力才配制出来的。
半个月后,一行人终于抵达了瘴蛊之谷的入口。
山谷被浓密的绿色瘴气笼罩,空气中弥漫着腐烂植物和潮湿泥土混合的腥味。高大的树木遮天蔽日,阳光难以穿透,使得谷内阴暗而压抑。无数不知名的蚊虫在空中嗡嗡作响,令人心烦意乱。
“大家穿好长衣长裤,将我配制的驱虫药膏涂抹在裸露的皮肤上,万不可掉以轻心!”李三刀再次叮嘱。
进入山谷后,古墨凭借着残缺的地图和记忆,带领众人小心翼翼地前行,避开了一个又一个致命的陷阱。然而,人力终有穷尽时。在穿越一片沼泽地时,负责断后的石破天为了掩护大家,手臂被几只灰蚊狠狠地叮了一口。
“俺皮糙肉厚,没事!”他满不在乎地挥手拍死了蚊子。
李三刀心中却是一沉,暗道不妙。
果然,在进入山谷的第五天,石破天出事了。
他先是打着哈欠,抱怨浑身无力,到了傍晚,突然间开始剧烈地发抖,牙齿咯咯作响,整个人缩成一团,即便是裹着厚厚的毛皮,依旧喊冷。
“来了!”李三刀神色凝重。
他立刻让众人点起篝火,然后果断地取出一根银针,刺破了石破天的指尖,挤出一滴血,涂抹在随身携带的琉璃片上,制成了“厚薄血膜涂片”。
他再次运起“精神内视法”,将全副心神沉浸在那一滴血中。
血液的微观世界里,无数红细胞像红色的铜钱般漂浮着。很快,他便发现了异常。一些红细胞的中央,出现了一个小小的空泡,将血红蛋白挤到边缘,形成了一个戒指的形状——这是早期滋养体,又称环状体!
他又找到了几个发育得更成熟的虫体,它们所在的红细胞明显比正常的要大一些,而且细胞质里,出现了一些细小的、淡紫红色的斑点。
“薛氏点!被寄生的红细胞是网织红细胞,体积增大!”李三刀辨认了出来,“这是间日疟原虫!不是最凶险的恶性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他解释道:“若是恶性疟,红细胞上出现的会是更大更粗的紫褐色茂氏点,而且它会攻击所有时期的红细胞,病情极为凶险,常常引起脑型疟,一旦昏迷,九死一生。若是三日疟,则会看到齐氏点,它主要攻击衰老的红细胞。”
“现在是发作期,立刻用‘氯喹’!”李三刀当机立断,将配好的草药给石破天灌了下去。
在药物和众人悉心的照料下,石破天在经历了完整的三部曲后,终于沉沉睡去。
危机暂时解除,队伍继续向山谷深处进发。三天后,他们终于在一处隐蔽的瀑布后面,找到了传说中蛊王宝藏的藏匿点——一个巨大而幽深的山洞。
山洞里,弥漫着一股奇异的腥臊味。借着火把的光,他们看到洞壁上刻满了诡异的符文,地上散落着一些骸骨。而山洞的最深处,赫然摆放着几口巨大的宝箱。
“找到了!”灵琴燕兴奋地叫道。
就在此时,一阵“喵呜”的叫声从黑暗中传来,声音凄厉,不似寻常家猫。紧接着,七八双绿油油的眼睛在黑暗中亮起,十几只体型硕大、毛发杂乱的野猫,从角落里窜了出来,弓着背,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将众人团团围住。
“小心!这些是守护宝藏的‘蛊猫’!”古墨大惊失色。
李三刀却注意到,山洞的角落里,堆积着大量的猫粪,有些已经干涸成灰。他心中警铃大作。
“别被它们抓伤!屏住呼吸,尽量不要吸入地上的尘土!”他高声提醒。
然而,已经晚了。在众人与蛊猫缠斗的过程中,专心研究洞壁符文的古墨,不慎被一只扑上来的野猫在手背上抓出了几道血痕。而负责开箱的石破天,因为动作过大,扬起了一阵灰尘,他和旁边的灵琴燕都吸入了不少。
一场混战后,蛊猫被赶跑,众人也成功打开了宝箱,里面果然是琳琅满目的金银珠宝和奇经秘卷。
寻宝成功,众人大喜过望,决定立刻离开这个是非之地。然而,在返回的路上,新的麻烦又出现了。
先是古墨,他开始变得有些不对劲。最初只是抱怨颈部的淋巴结肿大疼痛,接着,他时常一个人喃喃自语,说自己眼前总有黑影晃动,视力下降,看东西模糊不清。到了后来,他甚至开始出现一些精神异常的症状,时而暴躁易怒,时而惊恐万分,指着空无一人的地方说“有鬼”。
紧接着,灵琴燕也病倒了。她不像石破天那样发“打摆子”,而是持续低烧,浑身乏力,也出现了浅表淋巴结肿大的症状。
只有冷昭月和体质强悍的石破天暂时无恙。
李三刀看着状态越来越差的古墨和灵琴燕,心急如焚。他排除了疟疾,因为症状完全不同。猫、抓伤、吸入粪便尘土、淋巴结肿大、眼部和神经症状……
一条条线索在他的脑海中串联,最终指向了一个答案——刚地弓形虫病!
“是弓形虫!”李三刀脸色凝重地对冷昭月说,“这种寄生虫,其生命周期远比疟原虫复杂。猫,是它的终宿主,只有在猫的肠道里,它才能进行有性生殖,产生‘卵囊’,随粪便排出。”
“这些卵囊在外界发育成熟后,便具有感染性。我们人,以及其他大部分温血动物,都是‘中间宿主’。我们可能因为食入了含有卵囊的食物,或是像灵琴燕和石破天那样,吸入了含有卵囊的尘土而被感染。也可能因为食用了未煮熟的、含有‘包囊’的肉类而中招。古先生被猫抓伤,伤口沾染了猫粪,也属于皮肤途径感染。”
“弓形虫进入人体后,会化作‘速殖子’,它们繁殖极快,四处流窜,攻击各种细胞,导致急性感染,这便是灵琴燕淋巴结肿大的原因。而当人体免疫力起作用后,它们又会变成‘缓殖子’,躲进我们的大脑、眼睛、肌肉等组织里,形成‘包囊’,进入潜伏状态。古先生年事已高,免疫力较低,速殖子直接攻入了他的大脑和眼睛,才导致了脑炎和视网膜脉络炎的严重症状!”
冷昭月听得心惊胆战:“那……可有解救之法?”
“有!”李三刀从蛊王宝箱中翻出的一本药经里找到了希望,“此经记载,有一种‘乙胺嘧啶’和‘磺胺类’药物的组合,是弓形虫的克星。若是孕妇感染,为免伤及胎儿,则需使用一种名为‘螺旋霉素’的药物。”
幸运的是,宝箱中不仅有药方,还有炼制好的成品药。
经过几日的精心治疗,古墨的神智渐渐清醒,灵琴燕的烧也退了。一场足以团灭整个队伍的寄生虫危机,在李三刀的“现代医学知识”和“江湖历练”的结合下,被成功化解。
当他们终于走出瘴蛊之谷,重见天日的那一刻,所有人都有一种劫后余生的感觉。
队伍前方的小路上,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倚着一棵大树,笑意盈盈地看着他们。
“哟,小学弟,满载而归啊。”飂把自己裹在防虫作战服里,看不清面容,只听到她轻轻的声音,“看你这风尘仆仆的样子,这趟‘寻宝’之旅,收获不小吧?掌握得如何了?”
李三刀看着她,又看了看身后对他感激涕零的同伴,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一次寻宝,更是一场最深刻、最惊心动魄的随堂测验。
而他,交出了一份完美的答卷。
“还行。”李三刀故作平静地耸了耸肩,“不过,下一课,能不能换个和平点的世界?比如……摸摸小动物,经历了弓形虫之后,我有点想我家猫猫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