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米巴&利什曼
夜色如墨,客栈里的喧嚣渐渐平息,只剩下几盏孤灯在风中摇曳,将窗棂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李三刀坐在桌前,手中的《人体寄生虫学》翻到了“原虫”那一章,但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的脑海里,反复回放着白天在医馆的场景。铁臂金刚躺在病床上,面色灰败,腹部膨隆如鼓,高烧不退。医馆里的老郎中白须飘飘,捻着胡须,从一堆瓶瓶罐罐中找出一张陈旧的图谱,指着上面一个形似枣核、拖着一根细长鞭毛的小东西,对李三刀解释:
“小友所言极是,此乃利什曼原虫病,江湖人称‘黑热病’。此病由一种名为‘白蛉’的细小飞虫叮咬传播,歹毒异常。”
李三刀记得,铁臂金刚曾说过他去过南疆一片瘴气弥漫的密林,那里正是白蛉肆虐之地。
“那白蛉将病原注入人体,”老郎中继续道,“这原虫便化作无鞭毛体,藏匿于人的巨噬细胞之内,如同最狡猾的刺客,潜入朝廷大员的府邸,悄无声息地繁衍、破坏。你看他肝脾肿大,便是这些‘刺客’在内脏中攻城略地的结果。”
老郎中一边说,一边用一根极细的银针,在铁臂金刚的胸骨处小心翼翼地刺入,取出一点骨髓涂在琉璃片上,置于一个类似显微镜的法器下观察。
“看,”老郎中示意李三刀,“看到了吗?那些巨噬细胞里,密密麻麻的蓝色小点,就是利什曼-杜氏小体,也就是无鞭毛体。铁证如山啊。”
李三刀凑过去,果然看到了书本上描绘的景象。每一个小点,都是一个鲜活而致命的生命。他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这些微小的生物拥有何等可怕的力量。
“此病凶险,若不及时医治,九死一生。”老郎中叹了口气,从药柜深处取出一个贴着符咒的瓷瓶,“幸好,我派祖师曾游历海外,得来神药‘葡萄糖酸锑钠’,虽有毒性,却是克制此虫的唯一法门。”
离开医馆时,李三刀的心情沉重无比。他救了铁臂金刚,却也更深刻地认识到自己知识的匮乏和责任的重大。逍遥猛人所说的江湖,与这寄生虫的世界,何其相似。每一个门派,每一种武功,都对应着一种寄生虫的生存法则和致病机理。
“唉,利什曼原虫……形态有两种,在白蛉体内是前鞭毛体,在人或脊椎动物宿主体内是无鞭毛体。生活史需要白蛉和人两个宿主……这江湖,真是处处是考点啊。”李三刀揉着太阳穴,喃喃自语。
就在他头昏脑胀之际,客栈楼下突然传来一阵骚动,夹杂着桌椅翻倒的巨响和惊呼声。
“怎么回事?”李三刀一个激灵,推开房门冲了下去。
只见大堂中央,一个体型壮硕如铁塔的汉子正痛苦地蜷缩在地上,双手死死捂住腹部,额头上青筋暴起,冷汗涔涔。他身穿兽皮坎肩,肌肉虬结,腰间别着一把巨大的板斧,一看就是个力量型的高手。可此刻,他却像一只被踩了肚子的虾米,毫无还手之力。
“让开!让开!我是大夫!”李三刀拨开围观的人群,蹲下身子。
“这位壮士,你怎么了?”他问道。
那汉子疼得说不出话,只是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肚子,又指了指旁边地上的一滩秽物。李三刀皱着眉望去,只见那是一滩混杂着暗红色血液和粘液的粪便,散发着一股难闻的腥臭味。
“这是……赤白痢!”人群中有人惊呼。
李三刀心中一动,这个症状……他在书上见过!
“壮士,你叫什么名字?最近可曾去过什么地方?吃过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李三刀一边检查他的脉搏,一边迅速提问。
“我……我叫……大块朵……”汉子艰难地喘着气,“刚从……南边的沼泽回来……又渴又饿……喝了点生水,吃了些……野果……”
南边沼泽、生水、野果、粘液血便……
一个名字如同闪电般划过李三刀的脑海——溶组织内阿米巴(Entamoeba histolytica)!
“坑爹啊,这武侠世界是寄生虫专业实习基地吗?刚送走一个利什曼,又来个阿米巴?”李三刀内心疯狂吐槽,但手上的动作却不敢停。他知道,这又是一场生死攸关的考验。
“店家,快!取一盆清水,再拿些干净的布条来!”李三刀高声喊道。
他小心翼翼地用竹片蘸取了一点地上的秽物,心中默念:“对不住了壮士,为了救你,只能冒犯了。”
他将样本置于一个白瓷碗中,滴了几滴清水稀释,然后屏住呼吸,借着灯光仔细观察。虽然没有显微镜,但他强大的医学生怨念……啊不,是精神力,让他仿佛能看到那些微小的世界。
“有了!”
他看到了一些活动力极强的、伸出伪足作定向运动的小东西,而且,它们的体内似乎还吞噬着红细胞!
“是大滋养体!是溶组织内阿米巴的致病形态!”李三刀心中大定。
他站起身,对围观的众人解释道:“各位莫慌,这位壮士并非得了什么不治之症,而是误食了不洁之物,感染了一种名为‘溶组派’的邪门功夫。”
“溶组派?”众人面面相觑,显然没听过这个江湖门派。
“没错,”李三刀开始了他的“科普式”诊疗,这是飂教给他的最佳学习方式,“这‘溶组派’的妖人,体态不定,能伸出‘伪足’潜行,如同鬼魅。它们侵入人体肠道,会分泌一种‘溶蛋白酶’的剧毒内力,腐蚀肠壁,造成烧瓶样式的伤口,深可见骨!这便是壮士腹痛难忍、便中带血的根源。”
他一边说,一边回忆着书本上的知识,语言也变得流利起来。
“这‘溶组派’的妖人分为两种形态。一种是现在作恶的‘大滋养体’,它们活跃、凶残,是致病的元凶。另一种则是它们的‘潜伏者’,名为‘包囊’。这些包囊外壳坚韧,能在恶劣环境中生存,随着粪便排出体外,污染水源和食物。一旦有人不慎食入,包囊内的四个核心就会分裂成八个小妖人,在肠道中卷土重来,继续为非作歹。”
李三刀顿了顿,看着众人惊恐而又敬佩的眼神,心中竟有了一丝小小的成就感。
“所以,它的生活史很简单,就是‘包囊-滋养体-包囊’的循环,通过粪-口途径传播。壮士喝了含有包囊的生水,才遭此大劫。”
“那……那可有解法?”大块朵的同伴焦急地问道。
“有!”李三刀斩钉截铁地说,“对付这种邪门歪道,需用‘甲硝唑’神药!此药能直捣黄龙,专杀‘大滋养体’这种活跃的妖人!”
他转向客栈老板:“老板,速去城中最大的药铺,就说是我李三刀说的,取‘甲硝唑’一盒,火速回来!钱我来付!”
在等待药物的间隙,大块朵的病情突然加重。他开始剧烈地咳嗽,面色涨红,呼吸急促,并指着自己的右侧胸口,表情痛苦万分。
“不好!”李三刀暗道不妙,“这是并发症!‘溶组派’的妖人不仅在肠道作乱,还可能顺着血脉,攻入了‘肝’这座重镇!”
他立刻让大块朵的同伴扶他躺平,解开衣物,右手轻轻叩击他的右侧肋骨下方。
“咚、咚、咚……”传来的声音沉闷而混浊。
“肝区叩痛明显,这是……阿米巴肝脓肿!”李三刀倒吸一口凉气。这是溶组织内阿米巴最常见也是最严重的肠外并发症。那些“妖人”在肝脏里烧杀抢掠,形成了一个巨大的脓腔,里面的脓液因为破坏了肝细胞和血液,会呈现出一种独特的、触目惊心的巧克力样!
“我勒个去,这下玩大了!”李三刀额头也冒出了汗。肝脓肿若不及时处理,一旦破裂,后果不堪设想。
就在这时,一声轻笑在他耳边响起,空灵而又熟悉。
一切都静止在那一瞬。
“哟,小学弟,遇到难题了?”
李三刀猛地回头,只见飂不知何时已经俏生生地站在他身后,一袭红衣,脸上带着戏谑的笑容,仿佛在看一出好戏。
“飂!你……你快想办法啊!他快不行了!”李三刀急道。
“办法不是你自己说出来了吗?”飂伸出纤纤玉指,点了点李三刀的脑袋,“‘甲硝唑’对肠道内和组织内的阿米巴都有杀灭作用,是治疗的首选。不过嘛,如果形成了这么大的肝脓肿,单靠药物,恐怕力有未逮。有时候,还需要‘穿刺引流’,也就是找个高手,用精妙的内力将脓液吸出来。”
她话音刚落,药铺的伙计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将一盒包装古朴的“甲硝唑”递给李三刀。
他们都看不见她吗?对哦,飂是神明呀,都把这事忘了,还真把她当朋友了,哎。
李三刀不再犹豫,立刻取药给大块朵服下。然后,他深吸一口气,看着飂:“穿刺引流……我……我不会啊!这在我的世界得用B超定位,然后……”
“谁让你来了?”飂翻了个白眼,“这个世界有这个世界的法则。你看,帮手不是来了吗?”
只见客栈门口,一阵清风拂过,逍遥猛人手持折扇,施施然走了进来。他看了一眼地上的大块朵,又看了看李三刀,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三刀兄弟,看来你又遇到‘棘手’的病人了。”
“猛人大哥!”李三刀如见救星,“快,这位壮士得了阿米巴肝脓肿,需要高手施以‘穿刺引流’之术!”
逍遥猛人微微一笑,合上折扇:“小事一桩。”
他走到大块朵身边,并指如剑,指尖凝聚起一团柔和的白色气劲,快如闪电般点在大块朵的右侧肝区。只听“噗”的一声轻响,一股暗红粘稠、状如融化巧克力的脓液,竟被他的内力牵引,从一个微小的创口中缓缓流出,落入地上的木盆中。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大块朵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了红润,呼吸也平稳了许多。
围观的江湖人士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
“好俊的功夫!”
“不愧是逍遥猛人!”
李三刀看得目瞪口呆,这……这就是传说中的武功吗?比B超引导可炫酷多了。
处理完一切,逍遥猛人对李三刀拱手道:“三刀兄弟医术高明,诊断精准,在下佩服。我只是略施小技,锦上添花罢了。”
“哪里哪里,多亏了猛人大哥。”李三刀由衷地感谢。
夜深人静,李三刀回到房间,飂正坐在桌边,悠哉地品着茶。
“感觉如何,未来的李神医?”她笑盈盈地问。
“感觉……自己像个傻子。”李三刀苦笑,“空有理论,没有实践,差点害了人性命。”
“不,你做得很好。”飂难得地夸奖道,“你记住了溶组织内阿米巴的关键知识点:两种形态(滋养体和包囊),一个传播途径(粪-口),两种主要病变(肠内阿米巴病和肠外阿米巴病,尤其是肝脓肿),以及一个重要的诊断特征(滋养体吞噬红细胞)和治疗药物(甲硝唑)。”
她站起身,走到李三刀面前,脸上的花纹在灯光下闪烁着神秘的光泽。
“你通过了原虫学的第一部分考核:叶足虫和鞭毛虫。不过,别高兴得太早。”她的嘴角勾起一抹危险的弧度,“接下来,还有很远的路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