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九幽地狱

与上一次去幽冥界的感受不同，这次岳修是清醒着的。

不过却也因此亲眼见识了地狱绘图，让他大为震撼。

通往幽冥界的道路黝黑曲折，无数亡灵发出阵阵幽绿鬼火，将幽冥路照亮，远远望去仿佛从地狱伸出的夜叉火舌。

一路上，各种死相凄惨的亡灵如同趋光的夜蛾，自发的排成长龙，亦步亦趋的朝着枉死城走去。

“这是通往第六殿枉死城的路，却不知何处是去往第二殿的。”

岳修还想着找人问问路，却发现这些亡灵全都失了神智，只剩灵魂的本能，根本无法答话，只好作罢。

他穿过亡灵路，飘荡在半空，远远的便看到一个提着灯笼自顾自向前走的单个鬼魂，便赶忙上前。

走近一看，才发现这是一个书生打扮的鬼魂，年纪约摸三十上下，左手提着一盏幽冥灯，右手怀抱一本账册，腰间斜插着一杆笔，长相端正，眉宇间透露出一股儒雅之气。

这鬼魂见有人拦路，提起灯笼一照，幽绿的鬼火照映出岳修一副道童模样，便作揖道：

“小生这厢有礼了，不知小道士何故拦我去路？”

岳修这才发觉这是个有神智的，赶忙退让到一边：

“失礼失礼，贫道以为朋友也如同那些亡灵一般的…”

他指了指那条幽绿火舌。

书生看了看，笑道：

“如他们一般无神？亡灵无神，乃是因为灵魂离壳，入幽冥界时受阴风吹洗，遮住了神智。这是为了亡灵能顺利来到冥府十殿，不然都像阁下这般自在，可就乱套了。”

随后这书生便提醒岳修：

“幽冥地界非生人可入，阁下还请快快回去吧，免得折了阳寿。”

岳修挑了挑眉，细细打量着书生，书生只是礼貌的微笑，眯着眼看着他。

岳修也笑道：

“阁下不也是如此自在？”

“我枷锁负担在身，哪里得自在？”

岳修终于明白了，眼前之“鬼”并非普通亡灵，而是幽冥鬼差。

“原来阁下乃是这冥府功曹，贫道失敬。”

这下轮到书生挑眉了：

“哦？阁下怎知我乃冥府鬼差？”

“如大人所说，亡灵皆无神智，那么在这幽冥地府有神智者，除了像我这般生人元神，便只有冥府鬼差了。”

“我倒是对你刮目相看，小小年纪就有这般法力、这般心思，还老神在在的自称贫道，果然英雄出少年啊。”

“不敢，还未请教尊姓大名。”

“在下崔珏。”

岳修心里一惊，崔珏乃是地府四大判官之一，掌生死簿，握阴阳笔，权冠阴曹地府。

“原来是崔判官当面，小可三星洞道观大春，这厢有礼了！”

岳修赶忙行礼。

“原来是道家高士，难怪能踏阴阳两界，小友不必多礼。不知小友来幽冥路有何要事？”

崔珏倒没有什么架子，仍旧是方才那般儒雅谦和。

既然是当着崔判官的面，岳修倒也没什么可隐瞒的，便说道：

“小可冒昧，想问一下路。”

“哦？冥界问路，还真是稀奇，小道爷想问什么路？”

阳间有句俗语，叫做“阴间问路——找死”，岳修这可不是来“找死”了么。

岳修掏出一枚纸钱，塞给了崔珏：

“来时匆忙，未带礼物，一点意思不成敬意，还望崔判告知，这第二殿之路何往？”

崔珏笑着收下了那枚纸钱，说道：

“自此往南三千里，见一熔岩城，有无数亡灵哭喊，那便是了。

只是我好奇，小友去第二殿作甚？那里可都是身犯天律重罪之人服刑之所在。”

“唉，不瞒崔判，小可此行便是为了两位即将打入大海底地狱的朋友，来找楚江王说情的。”

不料听到这话，崔珏的眼睛都亮了：

“说情？你是来找阎王说情的？我崔珏在冥府这么多年，还第一次见到有人来找阎王说情！”

岳修叹了口气：

“崔判说笑了，贫道便是再大的面子，请得三清祖师出面，也断没法子让死者还阳，乱了这天地秩序。只是这刘氏父子实是可怜…”

他随即将刘永与狐阿七落雷结缘、刘宝父子遭受奸人所害的事情原原本本的告知了崔珏。

饶是崔珏执掌阴司多年，见惯了凄美故事，听后也不免叹息：

“悲哉哀哉，禁忌之恋，得生情果，实是让人惋惜。只是可惜，小友这趟算是来错了。这人妖婚配乃天道大忌，纵然阎王抬手，仍旧是天道不留。”

“贫道自知天道禁忌，只是听闻楚江王素有仁孝之名，那刘宝孝义有加，其母狐阿七更是不顾天谴产下其子。我想楚江王当面，可怜天下父母心，也许会网开一面。”

崔珏没有回话，只是摇了摇头：

“小友既然执意前往，崔某也不便多言。唉，罢了罢了，能在这幽冥路上得遇小友，也算一场机缘。”

随后崔珏在怀中掏出一枚玉笏，交给了岳修：

“拿着此物，阴曹十殿皆可畅行无阻。”

岳修赶忙双手接过，对崔珏道谢：

“多谢崔判相助！”

“不必言谢，成与不成，皆在你手。若是哪日来了这幽冥界，我手下还有一案长空缺，小友可有兴趣？”

岳修知晓崔珏这是好意，有心招揽他入幽冥界做功曹，只是可惜他身负五转轮盘，怕是此生和地府无缘了，于是便笑了笑：

“多谢崔判好意，贫道还指望有一天能羽化升仙呢。”

崔珏也只是笑了笑，没说什么。

岳修收好玉笏，向崔珏道了声谢，便离开了。

见岳修走远，崔判翻开手上所抱账册，封面上写：

“生死簿。”

他翻开南赡部洲方寸山所属之页看了一眼，却惊奇的“咦”了一声。

“原来是他，看来的确无缘了。”

随后便收起生死簿，继续打着灯笼走了。

告别了崔珏，岳修沿着崔判所指方向一路飞去，果然见到远处一闪着通红火光的城池。

那是一座熔岩浇筑而成的巨大城池，周围一圈数十丈宽阔的护城河，只是河中净是流淌的岩浆，里面不时有亡灵翻涌而出，露出水面惨叫。

亡灵早已被岩浆炙烤的只剩一层焦炭一样的骷髅，却仍旧没有消散，只是不断从骷髅口中发出阵阵呼号，煞是骇人。

熔岩河上有一黑曜石铺成的桥梁链接熔岩城池，岳修定睛一看，黑白无常正勾着刘氏父子的魂魄在桥上走着。

“终于赶上了！”

岳修喜出望外，赶忙纵身飞向桥梁，却突然被一阵莫名的重力拉下云头，坠落冥土之上。

“这是…原来在第二殿竟是不能飞。”

于是岳修便使出了个神行的法子，迈开双腿便朝黑白无常狂奔了过去。

一路风驰电掣，周围押送亡灵入熔岩城的鬼差都惊呆了：

“还没见过这么着急下地狱的！”

岳修此时哪里管得了这些，只是拼命的向前跑，终于在黑白无常来到城门下的时候追了上来。

“二位鬼差且慢！”

黑白无常回头，均吃了一惊。

白无常惊讶道：

“道长…？枉死城在此地北方五千里。”

“托二位鬼差的福，贫道还没有枉死。”

“那道长何来？莫不是…”

黑无常怒喝一声：

“莫不是来抢夺亡灵！”

这一声抢夺着实让整座熔岩桥的鬼差都吓了一激灵。

能有胆子来大地狱抢鬼的，绝对不是善茬！

岳修赶忙解释：

“鬼差息怒，贫道哪里是来抢夺鬼魂的！”

“那道长这是…”

“贫道是来求见楚江王的。”

谁知听到这话，白无常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黑无常也冷哼一声：

“道士，你莫不是打坐修炼傻了？竟主动来幽冥界找阎王！”

黑无常指了指头顶城楼上的匾额：

“你可看清了，这里是什么所在！”

岳修抬头，上书“地狱城”三个大字。

第二殿阎罗楚江王，掌管大海底地狱，又称剥衣亭寒冰地狱，造孽无数的恶魂，将被推入岩浆河，被滚烫的岩浆吞没，或被丢到寒冰池，饱受冰冻之苦。

“贫道自然知道这里是什么所在。”

“那你就不怕触怒阎王爷，将你丢进那三途川剥衣亭，扒了你的人皮！”

岳修淡然说道：

“我只听说，剥衣亭乃是剥人皮称量生前罪孽，以此定罪。贫道自认一生虽无大功德，却也绝非恶类，又怎怕这剥皮之刑？”

“你！”

“好一个正气凛然坦坦荡荡的好道士！”

一个阴柔的女声突然传来，制止了岳修与黑无常的争执。

从城内走出一美人，身穿灰色素衣，身材并无出彩，却彰显出一股与众不同的清冷气质，与这炽热的岩浆城格格不入。

黑白无常见到此女子便拜：

“见过孟婆。”

“见过孟婆。”

原来她就是孟婆。

“不必多礼，只是听殿下吩咐，那异种已押来，我是来接去三途川的。”

岳修没想到眼前这个优雅的贵美人竟是奈何桥上盛汤的孟婆，便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孟婆自然注意到这个眼神乱瞟的小道士，便上前搭话：

“这位小道士犯了什么罪孽，来了这地狱城。长相还真是标致，不若一同来剥衣亭，我亲自为你剥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