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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西楼雨家

共 1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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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梅雨时节,西楼总是湿漉漉的。

雨家的女人们习惯了这种潮湿。天井里的青苔长得过分茂盛,从石板缝里钻出来,沿着墙角向上爬,像一层暗绿色的绒布。屋檐下的水珠,一滴接一滴,打在石阶的凹坑里,声音沉闷而有节奏,仿佛在数着什么。

雨老太太坐在西楼正厅的藤椅上,手边的小几上放着一盏凉透了的茶。她已经这样坐了半个时辰,眼睛半闭着,像是睡着了,但左手的手指一直在摩挲右腕上的翡翠镯子。镯子是老坑的冰种,被岁月养得温润如水,在她枯瘦的手腕上显得格外沉重。

“奶奶,该吃药了。”

雨棠端着药碗站在门口。她二十出头,眉眼清淡,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露出细白的颈子。雨老太太慢慢睁开眼,没有接药碗,反而盯着孙女看了好一会儿。

“你母亲呢?”

“在绣房。”雨棠轻声说,“快端午了,订绣品的人多。”

老太太“嗯”了一声,接过药碗,皱起眉头一口气喝完,嘴角残留的褐色药汁像一道裂痕。雨棠递上手帕,老太太却没接,自己用袖子擦了擦。

“你父亲可有信来?”

“没有。”雨棠的声音更轻了。

老太太不再问,又闭上了眼睛。雨棠端着空碗退出去,穿过回廊时,与一个撑伞进门的女人擦肩而过。两人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头。那是雨家大儿媳,雨棠的母亲沈玉真。她穿着靛青色的旗袍,发髻一丝不乱,脸上看不出表情,径直走向绣房的方向。

西楼的绣房在二楼东厢,三间打通的大屋子,光线最好。沈玉真走进去时,五个绣娘正埋头工作,只有轻微的丝线穿过布料的声音。她走到自己的绣架前坐下,拿起一根针,对着光穿了半天也没穿进去。

窗外的雨声忽然大了起来。

后院的水井边,雨棠正在洗药碗。井水很凉,即使在夏天也带着寒意。她蹲在井沿,手指浸在水里,看井底自己的倒影被一圈圈涟漪打碎。身后传来脚步声,她没有回头。

“棠小姐,老太太叫你过去。”是厨娘李妈的声音。

雨棠站起身,用围裙擦了擦手,往正厅走去。李妈跟在她身后,小声说:“你小姑来了,带了个人。”

西楼正厅里多了两个人。一个是雨老太太的小女儿雨惠兰,四十岁上下,烫着时兴的卷发,涂着鲜红的唇膏,与西楼的古旧格格不入。她身边站着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约莫三十岁,手里提着皮箱。

“妈,这是陈先生,从上海来的。”雨惠兰的声音清脆响亮,“他说想看看咱们家的绣品。”

陈先生微微躬身:“老太太好。敝姓陈,陈慕云,做纺织品生意的。久闻雨家绣艺精湛,特来拜访。”

雨老太太依然闭着眼,只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唔”。

雨棠站在门口,陈慕云的目光扫过来,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雨惠兰看见了,笑着说:“这是我侄女雨棠。棠儿,去叫你母亲来。”

绣房里,沈玉真放下针线,对着窗玻璃理了理鬓发。玻璃上倒映着她的脸,四十岁的年纪,眼角有了细纹,但眉眼间的轮廓还能看出年轻时的秀美。她深吸一口气,走出绣房。

正厅里的气氛有些微妙。陈慕云正在看一幅挂在墙上的绣品,是雨家祖传的《百鸟朝凤图》。他看得很仔细,几乎要贴上去。雨惠兰在一旁喋喋不休地介绍着,雨老太太依然闭目养神。

沈玉真走进来,陈慕云转过身,眼睛亮了一下。

“这位一定是雨太太了。久仰。”

“陈先生客气。”沈玉真微微颔首,语气平淡,“惠兰说您想看看绣品?”

“是。我这次来,是想请雨家为上海的一家新式百货公司定制一批绣品。”陈慕云打开皮箱,取出一叠设计图样,“这是从法国传过来的新式样,想请雨家以传统技法演绎。”

沈玉真接过图样翻看,眉头渐渐蹙起。都是些西洋花卉、几何图案,与雨家擅长的花鸟山水大相径庭。

“这些花样,雨家从未绣过。”

“正因如此才独特。”陈慕云笑道,“传统技法加上新式设计,在上海会很有市场。价钱方面,好商量。”

雨惠兰插话道:“嫂子,这可是个好机会。咱们家绣坊这些年生意越来越淡,再不寻新路……”

“雨家绣坊的事,不劳外人操心。”沈玉真打断她,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

雨惠兰脸色一变,正要发作,雨老太太突然开口:“玉真,把图样留下。陈先生远道而来,先住下再说。”她终于睁开眼睛,目光浑浊却锐利,“棠儿,带陈先生去东厢房。”

雨棠愣了愣,低声应了。陈慕云道了谢,提起皮箱跟着她走出正厅。

回廊很长,两人一前一后走着。陈慕云忽然说:“雨小姐,你身上的香气很特别,是栀子花吗?”

雨棠脚步顿了顿:“是香囊。我母亲做的。”

“很清雅。”陈慕云快走两步,与她并肩,“雨小姐也刺绣吗?”

“会一些。”雨棠低着头,“不如母亲。”

“我看未必。”陈慕云的声音里带着笑意,“刚才在正厅,我注意到你的手指,指尖有针痕,指腹有薄茧。这是常年刺绣的人才有的。”

雨棠没有接话。到了东厢房门口,她推开门:“陈先生请。需要什么可以找李妈。”

“雨小姐。”陈慕云叫住她,“那些新图样,你觉得如何?”

雨棠沉默片刻:“雨家绣的不仅是花样,还有规矩。”

说完,她转身离开,裙摆扫过潮湿的地面,留下浅浅的水痕。

晚饭时,雨家的人都聚在了正厅。长条桌上摆着简单的四菜一汤,雨老太太坐在主位,沈玉真和雨棠坐在一侧,雨惠兰和陈慕云坐在另一侧。李妈盛了饭,退到一旁。

饭桌上很安静,只有筷子和碗碟碰撞的声音。雨惠兰几次想开口,都被沈玉真冷淡的眼神压了回去。陈慕云倒是神色自若,偶尔夸赞菜式可口。

“陈先生在上海做什么生意?”雨老太太突然问。

“家族做纺织起家,现在主要经营百货公司和成衣店。”陈慕云放下筷子,“这次来,除了生意,还想寻访一些民间的传统工艺。如今西洋的东西涌入太多,老祖宗的好东西反而被遗忘了。”

沈玉真抬眼看他:“陈先生是想把‘老祖宗的好东西’变成商品?”

“商品没什么不好。”陈慕云迎上她的目光,“能让更多人看见、喜欢,传承才有意义。锁在深宅大院里,再好的手艺也会失传。”

沈玉真不再说话,低头吃饭。雨老太太慢慢喝了口汤,说:“陈先生说得有理。玉真,明天带他去绣坊看看。”

“妈!”沈玉真难得提高了声音。

“就这么定了。”雨老太太的语气不容反驳。

饭后,雨棠帮李妈收拾碗筷。厨房里,李妈小声说:“你小姑这次来者不善。那个陈先生,我看也不简单。”

雨棠没说话,只是仔细地擦着盘子。窗外的雨还在下,厨房的油灯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夜深了,西楼安静下来。雨棠躺在床上,听着雨声,睡不着。她起身走到窗边,看见对面东厢房还亮着灯。陈慕云站在窗前,似乎在写什么。灯光勾勒出他的侧影,鼻梁很高,下颌线条分明。

忽然,他抬起头,朝这边看过来。雨棠连忙退到阴影里,心莫名跳得快了些。

第二天雨停了,但天色依然阴沉。早饭后,沈玉真带着陈慕云去了绣坊。雨家的绣坊在西楼后院,是一栋独立的二层小楼,比主楼新一些,但也有些年头了。楼下是工作间,楼上存放布料丝线和成品。

绣娘们见主母带了个陌生男人进来,都有些拘谨。沈玉真介绍得很简略,陈慕云却看得很仔细,不时问些问题,针法怎么区分,丝线怎么配色,绣一件大件要多久。

“雨太太,我能看看雨家的秘谱吗?”陈慕云突然问。

沈玉真脸色一沉:“陈先生,秘谱是雨家不传之秘,恕不外示。”

“是我唐突了。”陈慕云道歉得很干脆,但眼神里没有多少歉意。

从绣坊出来,陈慕云说想看看西楼的花园。沈玉真让雨棠陪他去,自己回了绣房。雨家的花园不大,但打理得精致,假山鱼池,曲径通幽,只是多年缺乏修葺,显得有些颓败。

“雨小姐在这里生活了多久?”陈慕云问。

“从小就在。”

“没想过出去看看?”

雨棠摇摇头,在一丛开败的蔷薇前停下。陈慕云摘下一片枯叶,在指尖捻碎。

“上海很热闹,有电影院,咖啡馆,百货公司。女孩子可以上学,可以工作,可以自由地恋爱。”他看着她,“不像这里,一切都被雨泡得发霉了。”

雨棠转过身:“陈先生,雨家的事,你不懂。”

“我懂。”陈慕云跟上她,“我懂什么是困守,什么是不得不。我母亲也是绣娘,在苏州,守着祖传的手艺过了一辈子。临终前,她抓着我的手说,后悔没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雨棠的脚步慢了下来。

“雨小姐,你母亲拒绝我的合作,我能理解。但你不觉得可惜吗?雨家的绣艺这么好,应该被更多人看见。”

“母亲说,雨家绣品只给懂的人。”

“什么是懂?”陈慕云笑了,“挂在深宅大院里落灰,还是卖给附庸风雅的富人?雨小姐,时代变了。今年春天,我在巴黎看到一场东方艺术展,日本的金缮、漆器大受追捧。我们的刺绣,不比他们的差,甚至更好,却无人知晓。”

雨棠没有回答。两人走到花园深处的亭子,亭子里的石桌上刻着一副棋盘,棋子散落在旁,像是刚有人下过。

“雨小姐会下棋吗?”

“会一点。”

“下一局?”

雨棠犹豫了一下,点点头。两人在石凳上坐下,陈慕云执黑,雨棠执白。棋下得很慢,雨棠的棋风谨慎,陈慕云则大胆许多。中盘时,陈慕云突然说:“雨小姐,你知道你父亲的消息吗?”

雨棠的手一抖,一颗棋子掉在棋盘上。

“你……怎么知道我父亲?”

“做生意的,总要打听清楚。”陈慕云捡起棋子,放回她手中,“你父亲雨文渊,十五年前离开雨家,去了南洋,据说现在在新加坡。他走时,你才五岁。”

雨棠的手在微微发抖。关于父亲,母亲和奶奶从来不说,家里的下人也不敢提。她只有一些模糊的记忆:一个高大的身影,一把胡子,还有远去的脚步声。

“他……为什么走?”

“这就不知道了。”陈慕云落下一子,“但我知道,他走时带走了雨家的一件东西。”

雨棠猛地抬头:“什么东西?”

陈慕云看着她,眼神深邃:“一件很重要的东西。雨家的兴衰,可能都系于那件东西。”

雨棠还想问,忽然看见母亲站在回廊下,正朝这边看。她站起身,棋子散落一地。

“我该回去了。”

陈慕云也站起来,压低声音说:“雨小姐,如果你想了解更多,随时可以来找我。”

雨棠匆匆离开,没有回头。沈玉真在回廊等她,脸色平静,但眼神冷得像冰。

“他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下了盘棋。”雨棠低声回答。

沈玉真盯着她看了许久,才说:“离他远点。他不是善类。”

那天晚上,雨家又下起了雨。雨棠躺在床上,辗转反侧。陈慕云的话在耳边回响:你父亲带走了雨家的一件东西。什么东西?为什么从没人告诉她?

她起身,悄悄走出房间。西楼的走廊很长,两边的房间都黑着,只有尽头雨老太太的房间还亮着灯。雨棠犹豫了一下,朝东厢房走去。

陈慕云的房间门缝下透出灯光。雨棠正要敲门,忽然听见里面有人说话。是雨惠兰的声音。

“......必须拿到秘谱。没有秘谱,那些新花样根本绣不出雨家的神韵。”

“你放心,我有办法。”陈慕云的声音,“但你答应我的,也不能忘。”

“只要拿到秘谱和那件东西,钱不是问题。不过你确定在老太太手里?”

“不确定,但肯定在西楼。雨文渊走时没带走,那就一定还在。”

雨棠捂住嘴,退后两步,转身快步离开。回到房间,她的心还在狂跳。原来小姑和陈慕云是一伙的,他们想要雨家的秘谱,还有那件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她坐在床边,看着窗外漆黑的夜。雨越下越大,打在瓦片上,像无数细碎的脚步声。父亲的脸在记忆深处浮现,模糊不清,只有一个轮廓。

凌晨时分,雨停了。西楼陷入沉睡般的寂静。雨棠忽然听见轻微的开门声,她走到窗边,看见一个人影从东厢房出来,悄悄往后院走去。是陈慕云。

她犹豫了片刻,披上外衣,跟了上去。

陈慕云去了绣坊。绣坊的门锁着,但他不知用什么方法打开了。雨棠躲在假山后,看见他进去,片刻后出来,手里空空的,显然没找到想要的东西。他在月光下站了一会儿,忽然转身,朝西楼主楼走去。

雨棠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要进主楼?深更半夜,他想干什么?

陈慕云没有走正门,而是绕到侧面,那里有一扇常年不锁的偏门,通向存放杂物的小房间。雨棠跟进去时,他已经不见了。主楼里一片漆黑,只有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听见楼上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是去奶奶的房间,还是母亲的?雨棠轻手轻脚地上楼,在拐角处,她看见陈慕云站在雨老太太的房门外,手放在门把上。

“陈先生。”雨棠轻声说。

陈慕云猛地回头,看见是她,松了口气。

“雨小姐,吓我一跳。”

“你在做什么?”

“我......”陈慕云顿了顿,“我听见有奇怪的声音,出来看看。”

雨棠不信,但也没有戳穿:“奶奶睡眠浅,别吵醒她。”

陈慕云点点头,朝自己的房间走去。经过雨棠身边时,他忽然停下,低声说:“雨小姐,有些事,你看到的未必是真相。就像雨家的刺绣,正面光鲜亮丽,背面却是错综复杂的线头。”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你母亲,你奶奶,甚至你小姑,她们都有秘密。”陈慕云看着她,“而你知道的太少。”

说完,他消失在走廊尽头。雨棠站在原地,久久不动。窗外的天开始泛白,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但她觉得,西楼的雨,似乎永远不会停。

早饭时,雨老太太宣布了一个决定:她同意与陈慕云合作,试绣一批新花样。

沈玉真当场摔了筷子。

“妈!雨家的规矩......”

“规矩是人定的。”雨老太太平静地说,“雨家现在什么情况,你比我清楚。绣坊三个月没接大单了,下人的工钱都快发不出。守着规矩饿死,不如变通求生。”

沈玉真脸色煞白,嘴唇颤抖着,却说不出话。雨惠兰满脸喜色:“妈说得对!嫂子,你就是太死板了。”

“你闭嘴!”沈玉真猛地站起来,“这个家还轮不到你说话!”

“够了。”雨老太太重重放下碗,“玉真,我知道你心里苦。但为了雨家,有些事必须做。陈先生,你准备合同吧。棠儿,从今天起,你协助陈先生,负责这批新绣品。”

雨棠愣住了,看向母亲。沈玉真也看着她,眼神复杂,有愤怒,有失望,还有一丝雨棠看不懂的痛楚。

“我......”

“就这样定了。”雨老太太起身离开,结束讨论。

饭后,雨棠去了绣房。沈玉真已经在绣架前工作,背挺得笔直。雨棠走过去,低声叫了声“妈”。

沈玉真没有抬头,针线穿梭得更快了。

“妈,对不起,我......”

“你没有对不起我。”沈玉真终于停下,看着女儿,“但你记住,无论发生什么,雨家的根不能丢。那些新花样可以绣,但雨家的魂,必须守住。”

“什么是雨家的魂?”

沈玉真没有回答,只是指了指墙上那幅《百鸟朝凤图》:“你看那凤凰的眼睛。每一针的方向,每一线的深浅,都有讲究。这是雨家十几代人传下来的东西,不是几张西洋图样能取代的。”

雨棠顺着母亲的手看去。凤凰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似乎真的在看着她,深邃而哀伤。

接下来的几天,雨棠开始与陈慕云一起工作。陈慕云带来的图样确实新颖,但雨家的绣娘们习惯了传统花鸟,对这些几何图案很不适应。雨棠不得不一遍遍解释,示范。

陈慕云经常在旁边看,有时会提出建议,更多时候只是静静观察。雨棠发现,他对刺绣的了解,远比表面上看起来的要多。

“你母亲教你的?”有一次他问。

“一部分是母亲,一部分是奶奶。”雨棠正在绣一朵玫瑰,用的是雨家独创的“雨丝针法”,让花瓣有种朦胧的湿润感。

“你很擅长。”陈慕云看着她灵巧的手指,“可惜,生错了时代。如果在上海,你可以成为有名的绣艺师,甚至开自己的工作室。”

雨棠没有接话。这些天,她一直在想陈慕云那晚的话。母亲、奶奶、小姑,她们到底有什么秘密?父亲带走的又是什么东西?

午后,雨棠去找雨老太太。老太太在佛堂诵经,木鱼声单调而悠长。雨棠跪在旁边的蒲团上,等祖母念完经。

“有事?”雨老太太睁开眼。

“奶奶,父亲当年为什么离开?”

木鱼声停了。佛堂里一片寂静,只有香炉里的烟缓缓上升。

“谁跟你提他的?”

“陈先生。他说父亲去了南洋,还带走了雨家的一件东西。”

雨老太太的手微微颤抖。她放下木鱼,慢慢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又下雨了。

“你父亲......是个理想主义者。”老太太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他觉得雨家太封闭,太保守,想带着雨家的绣艺走出去。但你母亲不同意,我也不同意。我们吵了很多次,最后他走了。”

“他带走了什么?”

雨老太太转过身,看着孙女:“雨家的信物。一块传了几百年的玉佩,是雨家身份的象征。没有它,雨家的传承就不完整。”

雨棠忽然想起,小时候似乎见过那样一块玉佩,挂在奶奶的脖子上,但不知从何时起,就不见了。

“他为什么要带走?”

“因为恨。”雨老太太闭上眼睛,“他恨这个家的束缚,恨我们阻止他。带走信物,是想让雨家永远不完整。”

雨棠不敢相信。记忆中那个模糊的父亲,会是如此决绝的人吗?

“那他现在......”

“不知道。十五年,杳无音信。”雨老太太走回蒲团前,重新跪下,“棠儿,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雨家现在需要的是稳定,是延续。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但雨棠知道,过不去。只要那块玉佩不回来,雨家的心结就永远在。

从佛堂出来,雨棠遇见了雨惠兰。小姑似乎专门在等她,脸上带着罕见的严肃。

“棠儿,你奶奶跟你说了什么?”

“说了父亲的事。”

雨惠兰冷笑一声:“她肯定说你父亲是个不肖子,带走了雨家的宝贝,是不是?”

雨棠没说话。雨惠兰凑近些,压低声音:“我告诉你,事情没那么简单。你父亲为什么走?因为你母亲逼的。为什么带走玉佩?因为那本来就是他该得的。”

“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雨家欠你父亲的。”雨惠兰的眼神变得锐利,“你母亲欠他的,老太太欠他的,整个雨家都欠他的。现在,该还了。”

说完,她转身离开,高跟鞋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与雨声混在一起。

雨棠站在回廊下,看着雨幕发呆。她忽然觉得,自己生活了二十年的西楼,原来如此陌生。每一个人都有秘密,每一句话都有深意,就像绣品的背面,线头纠结,看不清脉络。

傍晚时分,陈慕云找到她,说合同拟好了,请她去东厢房看看。雨棠犹豫了一下,还是去了。

陈慕云的房间很整洁,桌上摊着合同和设计图。他给她倒了杯茶,雨棠注意到,茶杯是雨家的旧物,青花瓷,边缘有细微的裂纹。

“雨小姐,有件事我想告诉你。”陈慕云坐下,神情认真,“我这次来,不仅仅是为了生意。”

雨棠的心一紧:“那为了什么?”

“为了你父亲。”

雨棠手中的茶杯差点掉在地上。陈慕云连忙接过,放在桌上。

“你认识我父亲?”

“不认识。但我受人之托。”陈慕云从抽屉里拿出一封信,“这是新加坡一位华侨让我转交的。他认识你父亲。”

雨棠颤抖着手接过信。信封已经泛黄,上面写着“雨棠亲启”,字迹苍劲有力。她拆开信,里面只有一张照片和一张字条。

照片上是一个男人,四十多岁,穿着西装,站在一栋洋楼前。雨棠一眼就认出,那是父亲。虽然老了,但眉眼没变。字条上只有一句话:“棠儿,等西楼的雨停,我就回来。”

雨棠的眼泪夺眶而出。十五年,这是父亲的第一句消息。

“他在哪里?过得好吗?为什么现在才......”

“具体情况我不清楚。”陈慕云说,“委托我的人只让我把信带到,并说,如果你父亲回来,雨家必须给他一个公道。”

“什么公道?”

陈慕云摇摇头:“他没说。但我想,应该和你父亲当年离开的原因有关。”

雨棠擦干眼泪,仔细看着照片。父亲的嘴角带着笑,但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疲惫。他身后洋楼的窗户反射着阳光,刺眼而遥远。

“谢谢你,陈先生。”

“不用谢。”陈慕云顿了顿,“雨小姐,还有一件事。委托我的人说,雨家的那块玉佩,其实不是被你父亲带走的。”

雨棠猛地抬头:“什么?”

“他说,玉佩还在西楼。你父亲走时,根本没带走。”

雨棠愣住了。如果玉佩还在西楼,为什么奶奶要说谎?为什么所有人都以为被父亲带走了?

“在哪里?”

“不知道。”陈慕云看着她,“但肯定在。可能在你奶奶那里,也可能在你母亲那里,甚至可能在......”

他话没说完,门外突然传来敲门声。李妈的声音响起:“棠小姐,老太太叫你。”

雨棠慌忙收起照片和信,调整了一下表情,打开门。李妈站在门外,神色如常:“老太太让你去佛堂一趟。”

雨棠点点头,对陈慕云说:“合同我明天看。”然后跟着李妈离开。

走出东厢房时,她回头看了一眼。陈慕云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的雨,侧脸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

佛堂里,雨老太太不在。雨棠等了一会儿,正准备离开,忽然注意到佛龛后面似乎有东西。她绕过去,看见墙上有一块砖是松动的。

鬼使神差地,雨棠伸手推了推那块砖。砖动了,露出一个小小的暗格。里面放着一个红漆木盒。

雨棠的心狂跳起来。她看了看门口,没有人。颤抖着手,她打开木盒。

里面没有玉佩。

只有一叠信,和一张已经发黄的照片。照片上是一对年轻男女,男人穿着长衫,女人穿着旗袍,站在西楼的花园里,笑得灿烂。雨棠认出,那是年轻的父亲和母亲。

她拿起最上面的一封信,展开。是父亲的笔迹。

“玉真吾妻:今日抵新加坡,一切安好。勿念。棠儿可乖?母亲身体如何?西楼的雨,是否还在下?......”

雨棠一封封看下去。这些信,从十五年前开始,几乎每个月一封,持续了五年。信里,父亲询问家里的情况,诉说在新加坡的生活,字里行间满是思念。但最后一封信的日期,是十年前。之后,再无音讯。

为什么?为什么奶奶说父亲杳无音信?为什么母亲从不提起这些信?她们明明一直收到父亲的消息。

雨棠忽然想起最后一封信的内容。父亲在信中说,他准备回来,但有一件事必须了结。什么事?他没有明说。

她把信放回盒子,正要放回暗格,忽然发现盒子底部还有一层。她小心地打开夹层,里面是一块丝绸,包着什么东西。

打开丝绸,雨棠屏住了呼吸。

那是一块玉佩。通体碧绿,雕着复杂的云纹,中间一个古体的“雨”字。雨家的信物,原来真的还在西楼。

那为什么奶奶要说谎?为什么所有人都以为被父亲带走了?

雨棠忽然明白了什么。父亲当年可能确实想带走玉佩,但没成功。而奶奶和母亲隐瞒了这件事,也隐瞒了父亲的信。为什么?她们在害怕什么?

她把玉佩放回原处,将一切恢复原样,走出佛堂。回廊里空无一人,只有雨声。雨棠站在廊下,看着天井里的积水一圈圈漾开。

西楼的雨,似乎永远不会停。而雨家的秘密,就像这雨中的倒影,看似清晰,一碰就碎。

远处传来脚步声。雨棠回头,看见母亲沈玉真撑伞走来,伞面上绣着几枝白梅,在雨中格外清冷。

“棠儿,你在这里做什么?”

“等奶奶。”雨棠低声说。

沈玉真走到她身边,也看着雨:“这雨,下了半个月了。”

“妈,你想父亲吗?”

沈玉真没有回答。雨打在白梅上,花瓣似乎要碎裂开来。

“有些事,忘了最好。”良久,沈玉真说,“雨家现在需要的是安稳。你父亲......就当他死了吧。”

“他真的死了吗?”

沈玉真的手一颤,伞歪了,雨打在她的肩上。雨棠看见,母亲的眼中,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抓不住。

“回去吧,天凉了。”沈玉真转身离开,背影在雨中显得格外单薄。

雨棠没有动。她看着母亲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又看看佛堂的方向,再看看东厢房亮起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