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奔腾的潮头
1993年的春天,上海以一种陈明远从未想象过的方式,向他展露了它狂野搏动的另一面。
事情始于一次偶然的宿舍夜谈。某个周末晚上,室友王海从外面回来,脸上泛着兴奋的红光,手里捏着几张花花绿绿的纸片,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
“看看!看看这是什么!”王海把纸片摊在桌上,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
几颗脑袋凑了过去。陈明远也从书本上抬起头,瞥了一眼。那是几张印刷粗糙、巴掌大小的纸片,抬头印着“股票认购证”,下面有编号和简单的表格。
“股票认购证?”来自江苏的李伟推了推眼镜,困惑地问,“这玩意儿真能赚钱?我听说去年深圳抢认购证,挤死人了。”
“何止能赚!”王海眉飞色舞,压低了声音却压不住亢奋,“你们晓得吧?去年上海发认购证,30块一张,多少人嫌贵不要!结果呢?中签的,翻几十倍几百倍地赚!现在黑市上,一张没中签的证都能卖好几百!”
周家明本来戴着耳机听音乐,闻言也摘了下来,凑过来拿起一张看了看,用上海话嘀咕了一句:“阿拉爷娘好像也买了两张,后来好像中了‘豫园商城’……”
“豫园商城!”王海一拍大腿,“就是它!现在涨疯了!我表叔在交易所门口做黄牛,哦不,做信息咨询,他说这玩意儿比抢银行还来钱!”
陈明远静静地听着,心脏却不受控制地加快了跳动。钱。这个字眼对他而言,一直与艰辛、匮乏、锱铢必较紧密相连。父亲在田地里一年到头的汗水,母亲灯下缝补的侧影,自己省下每一分饭票的算计……钱是沉重的,是稀缺的,是需要用最原始的劳动去一寸一寸换取的东西。可王海口中描述的,却是另一种逻辑:几张纸片,一些他完全不懂的“中签”、“上市”、“行情”,就能让人在短时间内获得他全家劳作数年都未必能攒下的财富。
这与他所认知的世界法则,产生了剧烈的冲突和诱惑。
“可是……这不算投机倒把吗?”李伟有些犹豫地问。
“哎呀,现在什么时代了!邓公南巡讲话没学吗?市场经济!股票市场就是市场经济的前沿阵地!”王海挥舞着手臂,像在演讲,“咱们大学生,不能光死读书,也得有经济头脑,跟上时代潮流!”
陈明远垂下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捻着书页。时代潮流。又是这个词。去年那阵从收音机里吹来的“南巡之风”,把他推到了上海。如今,这风似乎化作了更加具体、更加灼热的气流,在这座城市的大街小巷、甚至象牙塔内鼓荡。它带着铜钱碰撞的清脆响声和令人晕眩的财富幻影。
他需要钱。迫切地需要。顾老师家的家教报酬是稳定的,但除去最基本的生活费和必要的学习用品开销,所剩无几。他想给家里寄点钱,哪怕只是十块二十块,让父母知道他在这里“挺好”,让弟弟能买件新衣服。他也想给自己添置一件像样的冬衣——上海的冬天湿冷入骨,他那件由母亲旧棉袄改的罩衫越来越不顶用了。他还想买一台二手收音机,不是听股票,是为了英语听力……
几天后,他鬼使神差地,在去家教的路上,拐进了福州路附近一条人头攒动的小街。这里与他平常活动的区域截然不同。空气中弥漫着亢奋、焦虑和汗水的混合气味。街道两旁,许多人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激烈地讨论着什么,手里挥舞着报纸、计算器,或者一叠叠的纸片(认购证?)。不时有人匆匆跑过,脸上带着狂喜或沮丧的极端表情。墙上、电线杆上,贴满了手写的或油印的小纸条,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公司简称。
他像闯入了一个奇异的、充满密码的集市。这里的语言他更加听不懂,不是上海方言,而是一种夹杂着数字、代号和行话的“金融黑话”。他茫然地站在街边,看着眼前这幅光怪陆离的景象。一个穿着皱巴巴西装、头发油腻的中年男人凑过来,压低声音问:“小阿弟,有证伐?收证!价格好商量!”
陈明远吓了一跳,连忙摇头,匆匆走开。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他摸了摸贴身口袋,那里有他做家教攒下的、准备寄回家的八十块钱。这些皱巴巴的纸币,在这个地方,似乎拥有了完全不同的重量和可能性。
他最终没有买任何“证”。风险太大了。那完全是他知识范畴外的赌局。但这次经历,像在他心里埋下了一颗种子。一种模糊的认知逐渐清晰:在这个飞速变化的国家和城市里,知识和技术可能不是改变命运的唯一路径,甚至不一定是见效最快的路径。有一种无形的、汹涌的资本浪潮正在形成,它可能创造奇迹,也可能吞噬一切。
他带着一种复杂的心情回到校园,更加拼命地扎进书本和实验室。似乎只有在那一个个由公式、图纸、机械零件构成的确定性的世界里,他才能找回某种掌控感和踏实感。但“股票”和它代表的那个喧嚣、迷离的外部世界,已经像背景噪音一样,再也无法从他的意识中完全屏蔽。学业上的挑战,随着课程的深入而愈发严峻。
《理论力学》和《材料力学》如同两座横亘在面前的大山,抽象的概念和复杂的计算,常常让他演算到深夜,仍然不得其解。工程制图要求极高的空间想象力和严谨到近乎苛刻的规范,他的图纸常常因为一条线画得不直或一个标注不规范,而被严厉的助教打回重画。
最痛苦的依然是英语。大一下学期开了专业英语,教材是原版的工程文献,充斥着长难句和生僻的专业词汇。听力课上播放的科技报告,对他而言依然是大部分不知所云的噪音。口语课的分组讨论,他几乎永远是沉默的那个,偶尔被老师点名,站起来后大脑一片空白,浓重的湖南口音引得一些同学忍不住低笑,虽然并无恶意,却足以让他如坐针毡,之后更加畏惧开口。
他意识到,自己过去引以为傲的“刻苦”,在大学这个层面,可能只是入门的基本素质。周围的同学,尤其是那些来自大城市重点中学的同学,他们思维敏捷,基础扎实,学习方法灵活,在保持优异成绩的同时,还能有余力去参加社团、发展爱好、甚至像王海那样关注“股市行情”。而自己,似乎把所有的精力和时间都填进去,依然感到吃力,像一台过载运转却效率低下的机器。
焦虑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他开始失眠,即使极度疲惫,躺在床上,脑子里依然在反复演算未解出的题目,或者回放白天课堂上未能完全听懂的片段。他吃得更多,却更瘦了,眼窝深陷,颧骨更加突出。
转折点出现在《机械原理》的课程设计上。任务是设计一个简单的凸轮机构。这需要综合运用之前学过的多门知识。陈明远泡在图书馆和资料室查了很久,画了无数张草图,方案却总是被助教指出存在干涉或运动不流畅的问题。截止日期前三天,他几乎要绝望了。
那天晚上,他独自在空荡荡的制图室里对着图纸发呆。窗外是淅淅沥沥的春雨,潮湿的空气带着梧桐树新叶的清新气息飘进来,却无法缓解他心头的焦躁。他想起父亲修理那台老式打谷机时的情景。父亲不识几个字,更不懂什么机械原理,但他会蹲在机器旁,这里敲敲,那里听听,用手去感受震动和温度,然后用最土的办法去调整、垫高、紧固,直到机器重新顺畅运转。
“有时候,光盯着图纸不够,你得想想它实际动起来是啥样子。”父亲当时好像这样嘟囔过一句。
陈明远猛地站起来。他跑到学校的金工实习车间,虽然已经下班,但透过玻璃窗,能看到里面陈列的各种机床和零部件实物。他仔细看着那些齿轮、连杆、滑块的真实结构,用手在玻璃上比划着运动轨迹。然后,他冲回制图室,不再纠结于复杂的计算,而是凭着对实物运动的想象,重新勾勒草图。他把自己想象成那个凸轮,感受着推动从动件时该有的起伏和节奏。
这一次,当他将新的方案交给助教时,那个一向严肃的研究生难得地露出了惊讶的表情,仔细看了看图纸,又抬头看看他布满血丝却异常明亮的眼睛,点了点头:“这次感觉对了。原理很简单,但……很巧妙。你是怎么想到这个角度的?”
陈明远张了张嘴,没说出父亲和打谷机的故事,只是含糊地说:“就……多想了想要它怎么动。”这次经历给了他一个重要的启示:知识不仅仅是书本上的公式和定理,更是对现实世界的理解和干预能力。他来自土地的经验,那种对“实物”和“运行”的直觉,或许可以成为他理解抽象理论的一种独特桥梁。他开始有意识地将课堂知识与生活中的机械、甚至家乡的农具联系起来思考,虽然粗浅,却往往能帮助他抓住一些关键。
他也开始调整学习方法。不再盲目地熬夜刷题,而是更注重理解概念之间的联系,花更多时间研读经典的工程案例。他鼓起勇气,课后追着教授提问,哪怕问题显得很“笨”。起初有些教授不耐烦,但看到他眼中执拗的求知欲和迅速进步的领悟力,也逐渐愿意多花时间指点他。他还结交了系里一位家境同样贫寒、但技术功底极其扎实的高年级学长,经常向他请教问题,学长也乐于分享自己的学习笔记和经验。
英语的堡垒,他选择用最笨拙也最直接的方式强攻。他缩减了其他方面的开支,用家教攒下的钱,买了一台二手短波收音机。每天黎明和深夜,雷打不动地收听VOA(美国之音)的慢速英语新闻和专题节目,不管听不听得懂,强迫自己的耳朵去适应那种语流和语调。他把专业英语教材里的文章,一字一句地抄写、翻译、背诵。甚至在去家教或打饭的路上,嘴里也在无声地默念着英语句子。进步缓慢得令人沮丧,但日复一日的浸泡,终究让那门外语不再那么面目可憎,一些常用的专业词汇和句型,开始慢慢融入他的思维。
就在他艰难地适应着学业节奏,并试图在经济上寻找更多支撑时,一个意想不到的“机会”闯入了他的生活。
初夏的一天,系里通知,浦东一家新成立的中德合资汽车零部件公司,需要招募几名课余实习生,协助翻译部分德文技术资料,并参与一些基础的实验数据记录工作。要求是机械专业、懂基础德语(或愿意快速学习)、吃苦耐劳、时间相对灵活。有少量津贴。
德语?陈明远只在上学期选修过一点公共德语课,仅限字母和简单问候语。但他看到了“津贴”两个字,以及更重要的是——“浦东”、“合资公司”、“技术资料”。这些词汇组合在一起,散发出一种强烈的、与“未来”和“前沿”相关的气息。
他几乎没有犹豫就报了名。面试时,他坦诚地交代了自己的德语水平几乎为零,但强调了自己学习能力强、能吃苦、对机械有浓厚兴趣,并且展示了还不错的英语能力(至少阅读和书面方面)。负责面试的是一位姓沈的工程师,四十多岁,神情严谨,问了他几个基本的机械概念问题,陈明远回答得清晰准确。沈工看着他朴素甚至有些寒酸的衣着,以及眼中那种急于抓住机会的迫切光芒,沉吟了一下,说:“德语可以学,公司有简单的培训资料。但工作会很枯燥,需要极大的耐心和细致。有时候需要跑现场,浦东那边现在还是个大工地,条件比较艰苦。你能接受吗?”
“我能!”陈明远立刻回答,语气斩钉截铁。
于是,1993年的夏天,当许多同学计划着回家或旅游时,陈明远开始了他的第一份“准专业”实习。每周有三个下午和一个整天,他需要乘坐漫长而颠簸的公交车,穿过刚刚通车的南浦大桥,前往浦东那片热火朝天却又尘土飞扬的建设之地。
第一次站在浦东的土地上,他再次被震撼了。与浦西的繁华、拥挤、历史感不同,浦东显得空旷、粗犷、充满野心。到处都是工地,打桩机的巨响昼夜不停,塔吊的森林遮天蔽日,新修的道路宽阔笔直却往往空荡荡,路边堆放着巨大的管道和建材。海报上“宁要浦西一张床,不要浦东一间房”的旧观念似乎还在耳边,但眼前的一切,都在以惊人的速度改变着这句谚语的意义。
合资公司的厂房是崭新的,设备很多是从德国进口的,闪着冷冽的金属光泽。他的工作确实如沈工所言,极其枯燥。大部分时间是坐在临时办公室里,对着厚厚的德文技术图纸和说明书,借助一本破旧的专业德汉词典,一个词一个词地啃,试图翻译出关键的参数和装配要求。那些长串的复合词和严谨到刻板的句式,常常让他头痛欲裂。但他拿出了比应付英语更甚的狠劲,把生词抄在小本子上,吃饭走路都在背。
偶尔,他会被叫到车间或测试区,帮忙记录实验数据,或者递送工具。这是他最喜欢的时刻。他能亲眼看到那些精密的零件是如何被加工、组装、测试的;能闻到机油和冷却液的特殊气味;能听到机床运转时低沉而有力的轰鸣。这一切,比书本上的图纸和公式生动一万倍。他会抓住一切机会,观察工程师和德国技术专家如何操作、如何讨论问题,哪怕听不懂德语,也会努力从他们的手势和表情中揣摩一二。
有一次,一个德国专家在调试一台数控机床时遇到了麻烦,似乎是一个参数设置的问题,他对着说明书和操作面板,眉头紧锁,用德语快速地和沈工交流着,气氛有些焦灼。陈明远当时正在旁边记录数据,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那本摊开的德文说明书,又看了看操作面板上闪烁的代码。其中一个代码,他前几天刚在翻译另一份资料时遇到过,注释是“反向间隙补偿”。他脑子里飞快地回想那个词对应的德语词组,然后,几乎是出于本能,他低声用生硬的、结结巴巴的德语,对沈工说:“也许……可以检查一下……这个参数?”他手指指向说明书上的一行。
沈工和德国专家都愣了一下,看向他。德国专家看了看他指的地方,又看了看操作面板,忽然恍然大悟似地拍了下额头,快速操作起来。几分钟后,机床恢复了正常运转。
德国专家转过身,对陈明远伸出大拇指,用带着口音的英语说:“Good eye! Young man!”(好眼力!年轻人!)沈工也拍了拍他的肩膀,虽然没有过多夸奖,但眼中露出了赞许的神色。那一刻,陈明远站在嘈杂的车间里,闻着机油的味道,听着机器重新规律的轰鸣,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扎实的成就感。这不再是考试卷上的分数,也不是家教挣来的钞票,而是一种将知识(哪怕只是一点点)转化为解决实际问题的能力,一种被专业人士认可的、与真实工业世界产生连接的满足感。这份实习津贴微薄,工作辛苦,路途遥远,但他觉得值。它在他面前推开了一扇窗,让他窥见了“技术”在真实产业中是如何运转和创造价值的,也让他对未来的职业路径,有了比“赚钱”更具体、也更具吸引力的想象。
更重要的是,站在浦东这片沸腾的土地上,看着远处如春笋般拔地而起的楼宇和纵横交错的新建道路网,他真切地感受到了那股推动国家前进的、磅礴而具体的建设力量。自己所学,似乎终于与这股宏大叙事,产生了哪怕微不足道却真实存在的交集。不再是收音机里遥远的声音,而是眼前轰鸣的打桩机、崭新的厂房、精密的机床,和一群像沈工那样默默耕耘的工程师。
他开始觉得,自己在这座庞大而陌生的城市里,不再仅仅是一个被动适应、挣扎求存的“异乡人”。他正在学习它的语言,理解它的规则,甚至开始尝试触摸它强劲有力的工业脉搏。尽管前路依然漫长,尽管差距依然巨大,但他似乎找到了一个支点,一个可以将自己从泥土中带来的坚韧,与这片钢铁森林所需要的专业和实干,逐渐嫁接融合的支点。
奔腾的潮头就在眼前,喧嚣而危险,却也充满了改变命运的能量。他还没有能力弄潮,但至少,他已经站在了岸边,感受到了那湿润而充满力量的飞沫,溅湿了他的衣角,也激荡着他年轻而渴望的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