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一片油菜花
05:邂逅相遇,与子偕臧。
大山深处,有茅屋三两间。茅屋中有一男一女,男的是李狼,女的是林湖。
李狼,为了林湖,为了自己心爱的人,他选择了林湖的路。就这样,他们生活在了大山深处。
茅屋前后,芝兰飘香。于山花野草间,林湖和李狼相拥着甜言蜜语。
山间小溪,流水潺潺。小溪中,林湖和李狼如顽童般戏水嬉戏。从斑驳的树影中,点滴的阳光陪伴着他和她的缠绵。
悬崖边,有奇石突出。林湖和李狼相拥着坐于石上。静静的,从日落的晚霞静静的等到月上中天。
那一天,在山林中打猎的李狼终于遇见了虎。人虎之战,简单而明了。虎跃起而前扑,李狼举刀,挥刀。虎从刀上越过,然后肚裂而肠出。
之后,李狼和林湖的茅屋中多了一张虎皮。虎皮旁斜挂着一刀、一剑。自从挂上了这一刀、一剑,李狼就常常在刀剑前停留、驻足。
李狼只要看见了那把刀,看见了那柄剑,他就会默默的注视着它们。默默的注视,总是一言不发。李狼总是一言不发的注视着墙上的刀和剑,直到他意识到林湖的存在。
李狼的身后,是林湖。林湖默默地注视着李狼,默默的注视,也一言不发,直到李狼意识到林湖的存在。李狼对着刀和剑沉默,林湖对着李狼沉默。
当李狼对着刀和剑一次又一次良久的沉默之后,林湖知道,她的有着油菜花,有着鸟叫,有着虫鸣的这条路走到了尽头。
她知道,李狼,自己心爱的这个男人永远也不会放弃他的将军之路。他曾经放弃过,为了她。但是他并不快乐,因为他并没有真正的遗忘他心中的梦想。
林湖知道,是时候陪着他走上一条将军之路了。
日出,日落。日出,又日落。李狼又一次对着他的刀和剑沉默,良久!
林湖从李狼的身后一步一步的向前,她取下了挂在墙上的刀和剑。她将它们放在了李狼的手上,然后对李狼说:“做了将军,你还回来吗?”
李狼的回答是:“你走,我走。你不走,我不走。”
林湖走在前面,李狼走在后面。他们告别了山间的小屋,告别了山间的小溪,告别了山里的日出与日落。
为了做将军,为了情与爱之外的另一种意义,李狼重新拿起了刀,拿起了剑。
林湖也选择了离开,她的选择仅仅只是因为爱。
又是军营,又是营帐内。
李狼和林湖并立于帐中,他们的前面坐着一个佩刀的人。这个人不是将军,他只不过是将军的一名副将。
李狼说:“我要从军。”
李狼又说:“我要从军。”
副将终于听到了李狼的声音,他终于发现在那个漂亮女人的身边还站在一个男人,而这个男人居然即佩刀又佩剑,这个男人居然说要从军。
他听到了这个男人说要从军,但是他没有回答。他的视线依然在林湖的身上,依然定定的看着林湖,似乎来到军营中的只有林湖没有李狼。
的确,营帐中的其他士兵似乎也只注意到林湖的存在。在军营中出现任何一个女人几乎都会被当作天仙,更何况现在出现在他们眼前的本来就是一个天仙般的女人。
这样,李狼的存在只能显得多余。显得多余的李狼又说:“我要从军。”
副将怒了,他被这个多余的男人不合时宜的话语激怒了。他走到了李狼的身前,他没有说任何一个字。副将没有别的想法,他只想杀了这个男人然后占有他的女人。
于是,副将拔刀缓缓的举过李狼的头顶,在劈向李狼之前,副将还似乎想象到李狼被一分为二的样子。然而,他想到了别人被杀的样子,却没有想到自己被杀的样子。
副将的刀劈向了李狼,然而却仅仅只停留在了李狼的额前,李狼的额上因为刀痕沁出了丝丝血痕。虽然如此,但李狼却并没有被一分为二。而这个副将也没有被李狼一分为二,他只是被李狼的剑刺中左胸,刺中那个总是不停跳动的地方。
李狼的剑让那个总是跳动的地方停止了跳动,然后,李狼拔剑。鲜血从军官的胸前涌出,副将,倒在了自己的血泊中。
杀人者,总会被杀。这个道理实在过于简单。
李狼拔剑,然后收剑入鞘。他收剑入鞘,虽然剑尖依然滴血。
李狼收剑入鞘之后,依然稳稳的站定,依然缓缓的说:“我要从军。”之前李狼说要从军的时候似乎所有人都没有听到,而这一次似乎所有人都听到了。
因为,就是这一句话让他们发现,这个带着漂亮女人来从军的男人杀了他们的副将。他们的副将倒在了自己的血泊里。
于是营帐内的其他士兵终于齐声呐喊,终于全部拔刀,终于将李狼和林湖团团围住。
李狼还是站在那里,从他踏入营帐站定之后,他就没有移动过脚步。林湖也一样,她站在李狼的身后,也没有移动过脚步,不仅没有移动脚步,连眼睛也没移动过,她的目光只为李狼而停留。
李狼被围,他也仅仅只是被围而已。因为围住他的人虽然想杀他,却也怕被他杀。当然,李狼被围也只是暂时的,当围住他的人准备一拥而上的时候,却听见一个苍老的声音说:“住手。”
住手。简单的两个字,简单的一句话。剑拔弩张的所有人都放下了手中的武器,军帐中的硝烟与杀气也消失于无形。
因为这简单的两个字所带来的威信,因为这简单的一句话所带来的震颤。说出了住手两个字的是一个老人,这个老人身着铁盔,腰佩铁剑。他的盔甲,他的铁甲和他的人一样都经历了时间的洗礼,都经历了杀戮与征战的洗礼。
他也是将军,也是一个统领千军万马的将军。
老将军用简单的两个字喝止了营帐中即将展开的杀戮。他缓步走到营帐的中间,他的步伐很慢,不是因为他的衰老,而是因为他的沉稳与凝重,似乎他走的每一步路都带着力撼千钧的力量。
他和营帐中自己的副将与士兵一样,也是先将自己的目光送给了林湖,送给了李狼的女人。
但是他的目光与自己的副将和士兵的目光却有着本质的区别,因为他的目光里蕴含的是对人世间一切美好事物的欣赏——包括对一个美丽女人的欣赏。这种欣赏没有淫邪,没有猥琐;这种欣赏是尊重,是无私。
男人看美女的目光有两种,一种是渴望看到她不穿衣服的样子,另一种是渴望看到她穿其他衣服的样子。老将军看着林湖的目光属于第二种。
老将军的目光并没有在林湖身上停留太久,因为地上还躺着他死去的副将。他看着地上死去的副将,他的目光的焦点聚集在副将的左胸,聚集在因为李狼的剑而停止跳动的地方。
他看副将的目光也不是太久,但就在这不久的时间内,他用语言表达了对李狼的欣赏。将军看着副将的左胸说:“好身手,一剑直击要害。”
然后,将军拔出了腰间的铁剑,剑尖一点点的指向了李狼的左胸。这个动作很慢,慢到似乎他已经无力用剑,慢到似乎他不懂用剑。但是,营帐中其他的士兵都能感觉到他要杀人,似乎将军能用这样缓慢的动作让李狼无可抗拒的死去。
将军的剑终于抵住了李狼的左胸,李狼没有拔剑,也没有闪避,连他的目光也仍然停留在将军的脸上,似乎他根本没有发现有一把剑已经抵住了他的胸口。
然而,事实是从将军踏入营门的那一刻起,他的目光就从没有离开过将军那时间雕刻过的脸,就从没离开过将军那鲜血浇灌过的眼睛。
将军的剑抵住了李狼胸口的那一刻,他的目光也落在了李狼的脸上,似乎在他的剑抵住李狼的胸口之前,他根本没有发现有李狼这样一个人存在一样。
老将和李狼的目光终于交汇了,四目对视。四目对视中,他们从彼此的目光中似乎看到了自己的过去与未来。四目对视中,老将看到了自己的过去,而李狼看到了自己的未来。
四目对视,也不太久。因为将军的剑已经不再缓慢,转瞬之间,将军的剑刺入了李狼的左胸,但是李狼依然没有拔剑,依然没有闪避。他的目光依然停留在将军的脸上。
将军的剑刺入了李狼的左胸,但并没有让李狼的心脏停止跳动。军营中的士兵几乎都以为李狼必死,都以为将军必杀李狼——因为李狼杀死了将军的副将。
但是将军并不想杀李狼,他的剑刺入了李狼的左胸只是想知道他究竟是不是年轻时的自己,所以他的剑恰到好处的停在了不会让李狼的心脏停止跳动的地方。
因为李狼没有拔剑,因为李狼没有闪避,因为李狼没有丝毫的胆怯与惊慌,所以将军知道,现在的李狼就是年轻时的自己。
军营中的士兵几乎都以为李狼必死,都以为将军必杀李狼——因为李狼杀死了他的副将。但是李狼知道将军并不想杀他,因为从将军的脸上、眼神中、步伐中,他看到了一个真正的将军,看到了一个真正的人。
李狼没有拔剑,没有闪避,没有反抗,因为他知道将军一定不会杀他——就算自己被杀,那也是自己的判断失误,该当一死。
李狼的心脏还在跳动,但他的胸前却滴出了鲜血。当然这些鲜血换来的是相知,是和老将军的相知,是和老将军另一种形式的歃血为盟。
在李狼一滴一滴的鲜血中,将军又说了一句简单的话:“你是年轻的我,你做我的副将,我死了,你就是将军。”
在将军的话音落下之后,营帐中的其他士兵齐齐树立,齐齐拱手,齐声说到:“敬听副将指挥。”他们认可了李狼,认可了他们新的副将,因为他们新的副将让他们折服。
在士兵们洪亮的声音中,林湖依然静若湖水的站立。地上死尸曾经的目光,营帐中士兵的目光,老将军那刹那的目光似乎都与她无关,甚至就连将军的剑刺入李狼的胸口也没有让她有丝毫的惊慌。因为她爱这个男人,她信任这个男人。
有这个男人在,林湖就会心若止水,就会心外无物。心外无物的林湖,陪着李狼踏上了他的将军之路,陪着李狼又开始了他的征战杀伐。
刀!
两军阵前,敌方战将飞马拍刀而出。其疾如风,其势如虹。其人、其刀、其马直奔李狼而来。
李狼,出我军阵中,着盔着甲,无战马。他向前,一步、又一步……他的步伐很缓、很慢、很稳、很重。他走向飞马挥刀而来的敌方战将。
相遇,交锋,分胜负。
李狼出刀、举刀、挥刀直劈。手起刀落处,敌方马头一分为二!马骤停,马上战将其疾依然如风,如风吹落叶般从马上飘落。李狼拔刀,马的鲜血喷涌而出。
他转身、向前,一步、又一步。停!李狼又举刀,又挥刀直劈。这一次,手起刀落处,一分为二的是敌方战将的人头。李狼再次拔刀,人的鲜血喷涌而出。
身后,是马的血;身前,是人的血。在鲜血中,李狼竟然从铠甲中掏出一方丝巾,一方雪白的丝巾。他竟然用这方丝巾缓缓的擦拭着刀上的血迹。
此情、次景。没有惊呆的仅有他的将军,仅有他的老将军。因为将军果断的挥舞起进兵的令旗。令旗挥动处,己方士兵掩杀而出。
我军大胜,敌军惨败。因为敌军已丧胆,而我军却被李狼激发出内心的血性。
剑!
两军阵前,双方战将飞马而出。敌将其势凶、猛、烈;李狼其势轻、动、灵。敌将如虎、如狼、如豹;李狼如风、如水、如泉。
相遇,交锋,分胜负。
李狼从自己的战马上飞跃而出,借马前冲之势飞跃而出。飞在空中的李狼拔剑、刺出。刺向敌将的左胸,一剑直击要害,一剑功成。
一剑功成后,李狼拔剑。拔剑后李狼的身体才下落,他下落的身体立于马头,立于敌将战马的马头。
这一次,身体下落的李狼不再轻灵,他借下落之势再加千钧之力施于马头。于是,敌将战马骤停,骤停后的战马前蹄跪倒,然后再是后蹄跪倒。
而李狼的战马似乎早已知道自己的主人将要做的一切,因为在李狼飞身而出的那一刻,它就已经顺势收住了前冲之势。当敌方战马双膝跪地之时,李狼的战马已在享受着敌方战马向自己俯首称臣的快感。
李狼并没有享受一剑功成的喜悦,他似乎不关心世间所发生的一切,哪怕事情就是因他而发生。
李狼所做的依然是从铠甲中掏出一方丝巾,一方雪白的丝巾,他依然用这方丝巾缓缓的擦拭着剑上的血痕。
这一次,他的老将军没有挥舞出进兵的令旗,虽然令旗早已握在他的手中。将军在等,等更好的时机,等不需要太多杀戮的时机。
老将军在等,但敌方的将领却没有等。敌方的将领疯狂的挥动着进兵的令旗,他歇斯底里的挥动着令旗,在这样的令旗的带动下,敌方的士兵也带着恐惧,毫无章法的向前冲出,向前冲出的他们发出声嘶力竭的呐喊。
然而,这样的呐喊骤然间停止了,向前冲出的敌军也骤然间停止了。因为,当他们冲到李狼身前的时候,竟然发现李狼依然立于马头,依然用丝巾缓缓的擦拭着剑上的血迹。
于是他们停止了冲击,停止了呐喊。因为那一刻,他们觉得李狼似乎不是人,他们觉得李狼是幽灵、是鬼魅、是神。
当最后一声叫喊停下后,李狼依然在擦拭着手中的铁剑。只不过,擦剑的李狼缓缓的说出了四个字:“降者,免死!”
降者,免死!于是,敌军尽降。
不战而屈人之兵,易,非易!
箭!
这一次,用箭的是将军,是李狼的将军。
两军阵前,双方战将飞马而出。两马、两人、相向而驰。双方相遇时,必有人亡,或者是李狼,或者是敌将。死、或者活。杀人或者被杀。
双方的战马近了,更近了。当敌将和李狼即将决一生死的时候,将军拿起了弓,搭上了箭。李狼的将军弯弓搭箭,他的箭指向了李狼,指向了李狼的后心。
而李狼呢,李狼却依然在飞马向前,他不知道,当然似乎也不可能知道将军的箭指向了他的后心。而看见了将军的箭的是敌将,敌将看见了将军的箭,于是,他以为又一次的暗箭伤人,又一次的诛杀异己即将发生在敌军阵中。
当李狼的战马离敌将更近了的时候,敌将挺起了手中的长枪,但是他没有刺出手中的长枪。因为敌将看见了箭,看见了李狼的老将军射出的箭,箭已经向李狼的后心飞来。
敌将以为,李狼不需要自己来杀了。然而,他却忽略了一个简单的事实,这个简单的事实就是李狼还没有死,还没有被杀。
而李狼似乎不知道,但似乎又早已知道自己的身后飞来了老将军的箭。因为当将军的箭即将穿胸而过的时候,李狼低头、弯腰将直立的身体紧贴于马背。
于是,将军的箭没有射中李狼,将军的箭射中的不是李狼的后心,而是敌将的前心。中箭后的敌将也许终于能够明白,活着是多么的可爱。
箭、李狼、将军。多么不可思议的预谋,多么不可思议的策略,多么惊天动地的相知。
箭,敌将中箭。中箭的敌将的尸体被李狼抱起,抱起敌将尸体的李狼一步又一步的向前走去。
李狼向敌军阵前一步一步的走去。李狼想做什么?将军知道,李狼的将军知道。但是敌军却不知道。
李狼,抱着敌将尸体的李狼离敌军近了,更近了。当距离恰当的时候,敌军开始后退了,李狼进一步,敌军退半步。李狼再进一步,敌军退两步。
敌军后退了,因为他们早已久仰了李狼的大名。因为他们已经知道,向他们走来的是而且只可能是李狼。闻风丧胆,是李狼所面对的敌军。闻名丧胆,是面对李狼的敌军。
当李狼再前进一步的时候,敌军已经是连退三五步了。于是,李狼停下了。停下来的李狼仅说了一个字,这个字是:“降!”
不战而屈人之兵。这就是李狼和老将军的预谋,这就是李狼和老将军最大的愿望。
06:有美一人,婉如清扬。
战阵上,李狼杀人,再杀人,又杀人。
李狼每次用自己的刀剑杀人后,总会用一方丝巾擦拭刀剑上的血痕。因为在营帐中,在他的营帐中有一个不喜欢杀戮,不喜欢血迹的女人,她是林湖。
从李狼又开始征战杀伐的那一刻开始,林湖就不再紧跟在李狼的身后。她在营帐中,在李狼的营帐中等待着李狼,等待着李狼平安归来。
等待是一种煎熬,是一种痛苦的煎熬。林湖的等待也是痛苦的煎熬,不是因为担心李狼离开后不再回来,也不是因为等待的时间总是很漫长。林湖的痛苦,是因为她总是在营帐中等待,而营帐中的等待让林湖总是无法抹去那些回忆。
她总会在等待中想起曾经的将军,想起那个强占她的男人。她总会在等待中想起,想起她的父母,想起那个因为战争而支离破碎的平凡的家。她总会在等待中想起,想起战争中的杀戮,想起她为了活着而在死尸堆中匍摸索能吃的东西。
当林湖想起这些的时候,她就会伤感,会惆怅,会心痛。想起这些的时候,她就想离开,离开营帐,离开别人的战场。然而,她却只能等待,因为营帐外有李狼,有她真爱的人。
李狼总是在林湖的等待中归来,李狼的归来总是让林湖仿佛久别重逢,虽然他们的离别并不久。林湖替归来的李狼卸甲,宽衣,沐浴。
归来的李狼总能在林湖准备好的热水中沐浴,归来的李狼总能吃到林湖准备好的食物。然而,这一切,并不让李狼觉得快乐,因为李狼知道林湖曾经在等待中煎熬,因为李狼疼惜他的女人。
然而,李狼却只能在营帐中生活,因为他选择了将军之路。因为他想做将军!李狼和林湖都知道,他们所面临的是两难的选择:不做将军,李狼不会有真正的快乐。而在李狼的将军之路上,林湖不会有真正的快乐。
所以,林湖和李狼只能一起等待,等待着将军之路早日结束,等待着李狼早日做上将军。
在林湖和李狼等待的每一个夜晚,他和她总是相拥而眠。然而,也只是相拥而眠而已。因为当李狼的手轻抚林湖的肌肤的时候,林湖总会无可抗拒的想起,想起曾经的营帐中,那一双另一个男人的手,想起那一夜几欲死去的痛苦。
这是一个魔圈,是林湖挥不去的魔圈。林湖知道,那个死去的将军强占她的那一夜,她心里想的是身边的李狼。而现在,李狼在身边的时候,李狼轻抚她的时候,却无法抗拒的想起那个死去的将军,想起那个痛不欲生的晚上。
这是一个魔圈,这个魔圈只能让林湖和李狼在一个又一个晚上仅仅只能相拥而眠,他和她只能相拥着等待一个又一个日出。
当太阳又一次升起的时候,李狼又要披挂上阵了。当李狼又要去战阵上杀敌的时候,林湖会为李狼着甲。为李狼着甲后的林湖还会给他一方丝巾,一块饼。
丝巾,是林湖不想看到李狼刀剑上的血迹。饼,是李狼第一次开始杀人的原因。
那一天,营帐中,林湖对没有去杀人的李狼说:“油菜花,我想去看油菜花。”
油菜花,是的,油菜花。春天来了,油菜花开了。营帐外的油菜花开了,战场外的油菜花开了。
于是,李狼和林湖,两人一马,离营而去。然而,这一次,李狼和林湖犯下了错误。因为,战场外的油菜花开了,战争却并没有结束。
敌军中帐,是探子对敌将的禀报。
报!敌将李狼,带着一个女人,离营向东南而去。
敌军中帐,敌将对探子的回报,只有一个字:
杀!
我军中帐,是李狼的副兵对老将军的禀报。
报!副将李狼,带着他的女人,离营向东南而去。
老将军的回答也只有一个字:
救!
山林间,树木葱茏阴翳中,是飞奔的马。李狼和林湖两人一马,向前疾驰,他们只希望前方会有油菜花,会有春天里的油菜花。
李狼和林湖的身后,是追兵,是敌将的追兵。他们只希望,这一次没有中李狼的奸计;他们只希望,前方没有伏兵,只有李狼和他的女人。
前方没有伏兵,后方却有李狼的救兵,是老将军所带的救兵。
山林间,树木葱茏阴翳中,是飞奔的马。
一对,一队,又一队。
油菜花!春天里的油菜花!好大一片油菜花!
李狼和林湖下马,他牵着她的手,她牵着他的手。他们在油菜花的海洋里飞奔,他们在油菜花的海洋里飞翔。在油菜花的海洋里,李狼和林湖是彼此放飞的风筝。
风筝一点一点的飞高,然后消失在蓝天里。李狼和林湖,也消失在油菜花的海洋里,他和她在油菜花的海洋里拥吻、缠绵、激情。他们,消失在油菜花的海洋里……
敌将和追兵只看见了李狼的马,李狼的马也在静静的看着春天里的油菜花。
敌将和追兵也看见了油菜花,他们没有看见李狼,只看见了迎风飘香的金黄的油菜花。油菜花,真的好美。
美丽的油菜花几乎让敌将和追兵忘记了他们是来杀人的,然而,他们没有找到想杀的人,自己却成了被杀的人。
因为,老将军亲自所带的救兵已经追上了他们,老将军所带的救兵没有看见油菜花,他们只看见了前方的敌人。
于是,杀戮,激战开始了。
油菜花海的旁边是厮杀,是鲜血,是生死。
油菜花海的中间是李狼和林湖,是李狼和林湖忘情的缠绵,他们的眼中,他们的心中只有彼此,身外的一切,都与他们无关。
太阳,又一次西沉。太阳西沉的时候,李狼和林湖找到了来时的路,李狼和林湖找到了来时的马。
马,不只一匹。在一匹又一匹的马旁边是战死者的尸体。在一匹又一匹的马背上,只有一匹战马上还端坐着一位老人。
老人身着铁甲,腰佩铁甲,胸前露出的是长枪的枪尖,胸后留着的是长枪的枪柄。
李狼向前飞奔,这一次,他没有牵着林湖的手。飞奔而出的李狼停在了老人的马前。老人是李狼的将军,李狼是老人的副将。
老将军用平静的目光看着马前的李狼,然后老人依然用平静的语调说:“我死,你为将,为不战而屈人之兵之将。”
说完这句话,老人轻轻的合上了双眼,合上双眼的老人依然端坐于马上……
营帐外,是等候的士兵。从老将军带精兵离开的那一刻,他们就在营帐外等候,他们希望自己能和将军一起,但他们能做的,却只能是列队等待。
他们希望老将军能平安归来,因为他们知道老将军不仅是一个好的将领,还是一个伟大的将领。
然而,他们等回来的是李狼,是活着的李狼和死去的将军。将军的身体匍匐在他的战马上,将军的身体上还留着那柄夺去他生命的长枪。
将军的身体上留着长枪,而李狼呢?李狼的铠甲,李狼的衣服却依然分外的鲜亮。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将军力战而死,而李狼的铠甲却依然鲜亮。为什么,这是为什么?
当士兵们看见了林湖,看见了李狼身边的女人的时候,他们似乎明白了一切,但也似乎一切都没有明白。
李狼下马,他去抱起了将军的尸体。而林湖依然还在李狼的马上,以前都是李狼扶她下马,而这一次她只能靠自己。
李狼抱着将军的尸体一步一步向将军的士兵走去,他的步伐依然很缓,很慢。缓和慢,是因为他心里的悲伤。李狼抱着将军的尸体向士兵们走去,身后是林湖,是李狼的女人。
李狼离士兵们近了,更近了。他停下,停下后的他说:“集合,列队……备柴!”
集合,将军的士兵们早已集合,列队,将军的士兵们早已列队。备柴,将军的士兵们谁愿意去备柴?谁愿意用自己准备的木柴去焚烧自己将军的尸体?
士兵们不动,没有一个士兵为了准备木柴而离开。他们只是静静的看着李狼,看着李狼手中的将军的尸体。
无人离开,无人去准备焚烧将军尸体的木柴。李狼此刻,该怎么办?他该怎么办,也许他能做的仅仅只是等待,至少他也能和士兵们一样,多看上将军一会。
于是,营帐外,列队的士兵静默的注视着李狼,注视着李狼怀里将军的尸体。一刻钟,又一刻钟过去了,依然没有士兵离开。
李狼什么也没再说,他只是抱着将军的尸体静静的站立着,在他身后,是林湖,林湖也静静的站立着,她依然心无旁骛,依然心外无物。
终于,有几个士兵离开了,他们找来了干燥的木柴。因为他们终究还是明白,将军毕竟是死了。
他们也知道,杀将军的肯定不是李狼,虽然将军是因救李狼而死。然而他们也知道,为李狼而死是老将军心甘情愿的选择,老将军是虽死无憾。
去准备木柴的士兵更多了,几乎每一位士兵都为将军准备了一块木柴,这也许是为他们敬重的将军送行的最好方式,这也许是对他们敬重的将军的最好纪念。
将军的尸体在烈火中化为灰烬,在灰烬中剩下的是溶成一块的通红的铁。这块铁是将军的铠甲,这块铁是将军的配剑,这块铁就是将军的舍利子。
在将军的舍利子的这边是李狼,在将军的舍利子的另一边是将军的士兵。
李狼的剑刺入了那块通红的铁,然后他高举过头,铁的火星点点下落,烫伤了李狼的头,烫伤了李狼的皮肤。然而,李狼却浑然不觉。
李狼将刺着将军舍利子的剑高举过头,然后声如鸿钟:“将军已死,我军无将。我军无将,我为将。不从者,请去!”
无人离开,至少暂时无人离开,因为他们在做着艰难的选择。将军已死,能为将者,李狼当属第一。然而,若非李狼,将军并不当死,不当即死。
他们愿奉李狼为将,如果将军不是因李狼而死。他们不愿奉李狼为将,因为将军就是因李狼而死。他们似乎又不得不奉李狼为将,因为将军身死,能为将者,李狼当属第一。
静默,又是良久的静默。在静默中,将军的另一位副将说话了。他说:“吾等愿奉李将军为将,但请李将军勿将家小留于行旅之中。”
家小,李狼的家小。李狼的家小唯林湖而已。副将的话很委婉,虽然委婉,却让李狼不得不做出艰难的选择。
因为李狼知道,副将的要求是他做将军的必然条件。李狼知道因为自己和林湖私离营帐而导致老将军身死,所以士兵们肯定不愿再看到林湖依然留于军营之中。
更重要的是,士兵们还想知道,在李狼的心中到底是他的女人的生命重要,还是他的士兵的生命重要。士兵们想要知道,自己的将军到底把他们的生命放在什么位置。
李狼知道,自己如果想要做将军,就不能再将林湖留在军营之中。然而,李狼也知道,不将林湖留于军营之中,不过是一个美好的愿望。
生逢乱世,军营之中也许是最安全的地方。更何况,林湖这样一个美名播于天下的女人,如果离开了自己,那将会是一个多么简单的结局。
李狼必须选择,虽然这样的选择很艰难。但他必须选择:林湖,或者将军。
他想做将军,因为这是他的梦想。他想做将军,因为老将军临死前对他说:“你为将,为不战而屈人之兵之将。”
可是,他也不能放弃林湖,因为林湖是他的女人,是他生命的全部。李狼回头,他回头,看向林湖。林湖似乎依然静若止水,似乎依然心外无物。
然而,李狼知道,此刻的林湖并非心外无物,她的心里是油菜花,是金黄的油菜花。油菜花,油菜花,金黄的油菜花。
李狼选择了林湖,选择了金黄的油菜花,选择了山间那曾经的几间茅屋。茅屋的前后还有林湖亲手种植的那些叫不上名字来的野花。
李狼弃剑、放刀、卸甲。他转身、转身扶林湖上马。
两人一马,信马由僵,李狼和林湖渐渐消失在夕阳西下。
可是,李狼和林湖再也没有看见油菜花,再也没有回到山间那曾经的几间茅屋。
李狼和林湖遇上了敌人的军队。当李狼曾经的那一支军队在为老将军举行葬礼的时候,当李狼曾经的那一支军队在选择是否奉李狼为将的时候。敌人却已经作好了准备,做好了攻击李狼曾经所在的军队的准备。
虽然敌军也失主将,但他们不需要为自己的将军举行葬礼。虽然敌军也需新的主将,但他们不需要艰难的选择。
敌军选择将军的方式很简单,简单到只需要两个最有可能做将军的副将进行决斗而已。决斗很快结束,活着的做将军,死去的就随他死去。
敌军的新任将军很快就为新的战斗做好了准备,他需要用胜利来让自己更像一名将军。于是,当李狼选择解甲的时候,敌军已经踏上了攻击李狼的军队之路。
于是,解甲后的李狼和他的林湖在通向油菜花的路上遇见了敌人的军队。敌军停下了。因为他们见到了不可思议,不可想象的一幕。
他们竟然看见了李狼,看见这个让天下几乎所有军队都闻名而丧胆的李狼。而此刻的李狼居然不佩刀,不佩剑,不着甲,而此刻的李狼居然只身一人和她的女人在信马由僵。
他们实在不能想象,这是为什么?为什么让他们闻名而丧胆的李狼会在卸甲之后和一个女人信马由缰。
敌军停下了,李狼并没有停下。因为,他知道,这一次,他应该是在劫难逃。他不畏惧死亡,他甚至渴望力战而死。然而,这一次,他知道自己也许连力战而死的可能也没有。
李狼能战,能胜,能杀敌将,他甚至能在万军之中取敌将首级,但前提是他身着盔甲,腰佩刀剑。另外一个更重要的前提是,他只身一人,无牵无挂。
然而,这一次,他的身边,有林湖。这一次,李狼只剩下唯一的选择,他只能选择继续信马由僵。只能选择上天来眷顾自己和自己的女人。
李狼现在唯一可以依仗的仅仅只有他曾经留下的威名,而他曾经的威名也的确让敌人的军队未敢轻举妄动。
李狼的马似乎也懂了李狼的心思,李狼的马居然驼着李狼和林湖向敌军阵中缓缓走去。而马上的李狼知道自己在劫难逃后把身前的林湖抱的更紧了,他觉得能抱着自己心爱的女人,就是活着最大的快乐。
林湖呢?马上的林湖心里在想些什么?林湖也知道,这一次,她不可能还活着,她终于将要死去。
不过林湖觉得,无论是活着还是死去,只要是和李狼在一起,都是满满的幸福。感受到满满的幸福的林湖露出了微笑,露出了宛若佛,宛若菩萨的微笑。
敌军竟然为李狼的马让开了一条路,为马上的李狼和林湖让开了一条路。
也许是因为他们畏惧李狼的威名,谁也不敢先向李狼刺出第一枪,砍出第一刀。也许是因为他们发现李狼和林湖的神情是那么的宁静与安详。
宁静与安详的李狼和林湖,宛若佛,宛若菩萨!
两人、一马,李狼和林湖,在敌军让开的路中渐行渐远,似乎他们还可以活下去,似乎他们受着上天的眷顾。
上天也许眷顾他们,但敌军的主将并不眷顾他们。敌军新的主将也畏惧李狼,也被李狼和林湖淡定的神情所震慑。
但是他心底还有另一种声音在逼迫着他,他心底的声音是:杀李狼,杀敌,获胜,树威名,做真将军!
于是,当李狼的马快要穿过敌阵的时候,当李狼和林湖快要穿过敌阵的时候,敌军的主将下令了,敌军主将的命令是:
放箭,杀!
放箭,杀!
放箭,杀!
李狼、林湖、还有李狼的马死于乱箭之下。死于乱箭之下的李狼和林湖依然宁静、依然安详、依然幸福。
宛若佛!
宛若菩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