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一块饼
01:野有蔓草,零露漙兮。
城破,尸横遍地,血流成河。
天,浓云如墨。风,把古城墙上那残破的旌旗轻轻的抚摸。城墙上,战死者的尸体,七零八落。
战死者的血,在暗青色的方砖上,湿了,又干了。暗青色的方砖,对征战杀伐,功过成败,见得太多、太多……
城内,层层屋宇间的街巷,分外冷落。在战火纷飞的硝烟下,命如蝼蚁的百姓,蜷缩在街巷间的某一个角落。
街巷间左右摇摆着的几个获胜的士兵,昭示着这座古城还有人活着。街巷间,左右摇摆的兵丁越来越多。
他们,在战争之后还暂时幸运的活着。现在,他们即将享受胜利之后的战果,他们即将用暴行和掠夺来证明自己还活着。
一扇扇紧闭的房门被强行打开了!富户、豪宅、青楼、酒肆、店铺、民房……城破后,它们的命运只剩下——被掠夺。
深宅大院的小窗前,一个胆怯的头颅,在神色慌张的张望着。然而,他看到的却是:几个呼喊着的兵丁涌入了自家的院落。
城门破,家门破。几经战火洗劫后,那仅剩的几贯家财,随着这几个兵丁的侵入——全没了!
百年老店的酒肆里,十几个酩酊大醉的兵丁在猛砸着。杯盏茶具碎了,桌椅台凳断了,就连那几十年陈酿的老酒也如小溪流水般欢快的四处流淌着。
在弥漫着的浓烈酒香中,兵丁们醉的更深,砸的更狠了。就这样,一座百年老店——也没了。
城破后,古城街巷间,狂笑声、哀嚎声、器物碎裂声、人头落地声……合奏着一支后现代的摇滚乐。
曾经的欢笑声、叫卖声、小儿啼哭声、笙箫管乐之声……随着鸡的鸣叫,狗的低吠一起远去了。
城破后,古城街巷间,处处协奏着人性阴暗面的高歌!
城破后的某个角落,有三间小屋,三间小屋也早已残破。
她,现在是三间小屋的主人。小屋曾经的主人——她的父母,在那天深夜,离她而去了。
那天深夜,小屋的柴门,被两个佩刀的军爷推开了。那夜,还有狗吠。在狗吠声中,她在小屋的米缸里躲藏着。
她的父亲,从小屋另一侧的矮墙逃走了。她的母亲,在小屋的柴门旁,对两个军爷哭诉着:“三男邺城戍,一男附书至,二男新战死……”
那天深夜后,她的父亲、母亲,离开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现在,她在小屋的米缸旁蜷缩着。爹娘离开那天留下的米,三天前已经没有了。家里能吃的东西,两天前也已经没有了。
她很饿,虽然还有藏在壁橱里的几串铜钱。然而,她知道,如果她走出家门,不仅她的钱可能没了,连她的命也可能没了。
昨天,她本想出去碰碰运气。然而,门外兵丁往来的声响更多、更急了。就连那只一直陪伴她的大黄,出去了,也没有再回来。
现在,她已经没有力气迈出家门了。她太饿,只有在米缸旁蜷缩着,她以为,那曾经装满米的米缸,也许还能幻化出奇迹,从而让她能继续活着。
米缸的缸壁早已在岁月里被打磨的犹如一面铜镜,隐约间还泛着褐黄的光泽。她发现,褐黄的米缸壁上,居然映照出她憔悴的容颜,那容颜,竟然很美。
一只老鼠,从洞里探出了头。这只老鼠太饿,即使是在阳光灿烂的白昼,它也只能被迫从洞里出来寻找那些能让它活下去的东西。
老鼠开始朝着米缸蹑足前行,虽然它知道米缸早已没了米,但是它以为——人,总会将米缸装满。
近了,更近了。在快要靠近米缸的时候,老鼠看见了人,看见了蜷缩在米缸旁的她。出于本能,老鼠很想赶紧掉头跑回自己的家——跑回自己的老鼠洞。然而,老鼠太饿,它实在不能抵挡米缸的诱惑。
人为了活着,会做十分冒险的事。老鼠为了活着,也会做十分冒险的事。
老鼠盯着她,发现她居然一动不动。“她死了”老鼠很惊喜的以为。于是,老鼠离米缸近了,更近了。
当她发现米缸旁有一只老鼠的时候,她很想尖叫——又有几个女人乍见老鼠的时候能不尖叫呢?然而,她已经连动一动的力气都没有了,更何况是尖叫呢?
她能做的只不过是在米缸旁一动不动的蜷缩着。然而,当“老鼠可以吃”这个念头闪现在她的脑海以后,她就只想着该如何抓住这只老鼠了。
越靠近米缸,老鼠转向她的目光就越频繁。鼠发现,她依然一动不动。老鼠以为,她似乎大概的确已经死了。然而,在这种生死关头,鼠目又一次只有寸光。
她不是没动,而是动的太慢、太轻。一点点,又一点点。她的手越来越接近她即将用来杀死老鼠的工具了。
她知道,米缸的木板盖子是现在的她能使用的最好工具了。她的动作很轻,很慢,不仅是怕惊动了老鼠,更因为她实在太饿,太没有力气。
近了,更近了。当老鼠终于靠近她的时候,她用尽了所有的力气稳稳的举起了米缸的木板盖子。
她将米缸的木板盖子以近乎邪恶、疯狂、残暴的心态向老鼠砸了下去。嘭!简简单单的一声闷响后,一只老鼠的生命结束了。
原来,在战乱的年代,连一只老鼠也不能好好活着。
现在,她呆呆的盯着那只在她手下惨死的老鼠。鼠脑浆迸裂、血肉模糊。
她不敢相信自己居然会杀死一只老鼠,她不相信自己还有那么大的力气让一只老鼠死的这么惨烈。然而,她最不敢相信的是自己居然将要吃下一只老鼠。
是的,她将要吃下一只老鼠。在侈靡的年代,百无聊赖的有钱人也许会将一只精心烹饪的老鼠当做一道精美的菜肴。
然而,在民不聊生的年代,在米缸始终空着的年头,对一个饥饿的弱女子而言。老鼠再怎么恶心,也足以让她继续苟延残喘的活着。
剩下的事情,是将老鼠剥皮、去脏。在做这些事的时候,她想呕吐。然而,她的肚子空了太久,已经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吐了。
她能做的,仅仅只是把老鼠幻想成一只鲜嫩肥美的鸡而已。当她发现自己的肚子将有东西可以填充的时候,她觉得老鼠其实真的就是一只肥美的鸡。
城破后的层层屋宇间,唯一的一缕青烟断断续续、胆颤心惊的升起了。又见炊烟升起,暮色罩大地……夕阳哪有什么诗情,黄昏哪有什么画意。
曾经的王维用大漠孤烟直留下了千古绝唱。然而,他又应该怎样形容一座死寂的古城中那一缕断断续续的炊烟呢?
炊烟是从小屋升起的,她已经点燃了一堆柴火,在晃动的火苗中,她早已闻到了一丝肉的香味。她发现,原来老鼠的肉也能这么香。
也许过了很久,也许是片刻之间。她觉得老鼠应该熟了。她扒开柴火,掏出那一堆鲜美的肉,她以近乎疯狂的速度将肉捧到了嘴边。然而,当她正打算吞下去的时候,她猛然意识到:这,是老鼠的肉。
当她意识到那是老鼠肉的瞬间,她的眼神里流露出人类所能有的所有表情:怜悯、悲伤,哀愁,无奈……
她还是咬下了一大块鼠肉,只不过咀嚼的动作有些缓慢,在缓慢的咀嚼中,有太多的词语随着她的眼泪一起滑落:战争、杀戮、城破、爹、娘、饥饿、老鼠、肉、活着、死亡……
当求生的本能驱使她不得不吃着老鼠肉的时候,她的命运,又一次不由自主的被改写。
她太饿、太虚弱,她太专注于吃下老鼠肉了。她居然没有听见某个攻破城池的兵丁用脚踢开柴门的声音,她居然没有发现一个兵丁已经来到了她的身后。
在快要吃完所有老鼠肉的时候,她听到了让她惊恐的声音。这声音迫使她不得不将视线离开手中的老鼠肉,因为这声音太过淫邪,太过猥琐,太过卑劣……
“哟,小妞日子过的不错嘛,这年头还有肉吃啊,给大爷我偿偿……”就这样一句伴随着奸笑、淫笑的话之后,她嘴边仅剩的一块老鼠肉没了。
对她做这一切的是那个在战场上活下来的胜利者,是那个闯进她三间小屋的兵丁。然而,她却一动不动,她一动不动的想着她的老鼠肉。
她没有动,没有尖叫,没有反抗,她想的只是她的老鼠肉,她想的只是可以让她不那么饿的老鼠肉。她发现她的食物被慢慢的送进了兵丁的嘴里,兵丁的嘴在咀嚼,兵丁的嘴在蠕动。
她看得出兵丁吃的很香,她很想告诉他那是老鼠的肉,然而她却没有了开口说话的力气。她没有说话的力气,但是这个兵丁却有。
兵丁不仅有说话的力气,而且还说的很大声,他说的是:“香,真他妈香,这是什么肉啊?太他妈好吃了!”
他说的是:“哎呀,你看看,我都只顾着自己吃了,我都忘了这肉是你的了,来来来,小妞,你他妈的也尝尝!”
兵丁一边说话,一边把他吃剩下了那块老鼠肉的骨头递到了她的嘴边。她又很想呕吐了,但是她还没有恢复呕吐的力气。
她呆呆的看着兵丁终于扔掉了那一块骨头,她只能呆呆的听着兵丁说:“他妈的,给你肉你还不吃,你不吃我给的肉,我就吃你的肉,你肯定好吃多了。”
兵丁一边说话,一边把还留着鼠肉残汁的手靠近了她的身体。然后,她的衣服被撕裂了……
她想反抗,遇到这种情况,女人的本能就是反抗。然而,她太饿,她已经没有了反抗的力气。没有力求反抗的她,只能任由眼泪滑落。
兵丁的手停下来了,因为他发现这个女人彷佛已经不再活着。一个活着的女人遭受一个男人的凌辱怎么可能一点反抗也没有。然而,事实是,她活着,但是她没有反抗。
片刻之后,兵丁愤怒了,他愤怒的吼道:“他妈的,你到底是死的还是活的?你他妈怎么连一点反应都没有!妈的,臭婊子!”
兵丁吼完了他的愤怒,便高高的扬起了他那只曾经打过无数个女人的手。
兵丁的手没有打在她的脸上,他的手打在了刀上。刀是将军的刀,寒光闪烁,在她的脸和他的手之间。
她不知道将军何时从屋外走进了屋内,因为除了食物,身边发生的一切都早已和她无关。事实上,一起走进屋内的还有将军的副将以及将军的三个贴身护卫。
兵丁当然也不知道将军何时从屋外走进了屋内,因为男人在被某种强烈的欲望控制的时候,总会忽视他身边所发生的一切。
兵丁,这个本想在一个弱女子身上寻找快感的兵丁,自从发现将军到了他的身边之后,他的视线就再也不敢离开将军的脸庞,因为他知道将军的面部表情将决定他接下来的结局。
兵丁的视线在将军的脸上寻找着,寻找着能让他活命的表情。然而,将军却似乎完全忽视了兵丁的存在,将军的视线一直停留在她的身上。
将军的目光给了她,给了这个衣衫破裂,容颜惨淡,命若游丝,但却天生丽质的女人。
她的身体没有任何动作,但是她的视线终究还是动了。从墙角的那一块肉,转到了脸旁的那一柄刀,然后再转到那一只仍然贴在刀上,并且正在滴落着冰冷的汗珠的兵丁的手。
接着,她看到了将军,看到了那一把刀的主人。她知道自己获救了,但是她不知道到底是将军救了她,还是将军的刀救了她。
其实,她更相信救她的是将军的刀而不是将军。因为,在将军的脸上,在将军的眼神中,她找不到同情,找不到怜惜,找不到温暖。在将军的眼神中,她看到的仅仅只是冷峻、强横、和占有欲。
的确,女人的直觉不会有错。因为将军的眼神在她身上缓缓的停留之后,就只有两种想法。一种是:这个女人,我要了。另一种是:她的眼神不要再从我这里移开——她的眼神没有任何理由不为自己久久的停留。
然而,事实是,她的眼神离开了他,而在另外一个男人的身上久久的停留!这个男人是将军的副将,她知道他的眼神中也有冷峻、强横和占有欲,但是他的眼神却比将军的眼神多了一丝关怀、理解、怜惜和爱。
她的直觉告诉她,只有这个将军身后的男人才会真正明白,此刻的她最需要的是食物;只有这个将军身后的男人才会真正明白她的内心是多么的脆弱与无助;也只有这个将军身后的男人才会真正的把她当做一个和男人一样平等的女人。
将军的兵丁带给她的是粗暴的凌辱;将军也不过是想让她成为他的私有财产,成为他的战利品;唯有他,一个眼神中带着怜悯与同情的男人才能带给她作为一个女人的幸福。
凝固了,小屋里因为人与人的眼神而凝固。然而,凝固总有被打破的时候。
将军的愤怒打破了小屋的凝固。将军愤怒了,因为他发现她的眼神竟然停留在了身后的副将身上,而副将的眼神竟然也停留在了她的身上。将军愤怒了,因为他知道她和副将之间的眼神意味着什么。
于是,愤怒的将军说:“光天化日之下调戏良家妇女者,死!”死字说完,便有人倒下。
倒下的是兵丁。将军在说话之间挥动了他的刀,刀光闪动之间,这个在片刻之前还耀武扬威的兵丁的手没了,脑袋也没了。
没有脑袋的身体倒下了,倒在这个曾经差点被他凌辱的弱女子的脚下,他的血还在流,他的血染红了将军的刀,也染红了她残破的衣衫。
将军杀掉了曾经企图凌辱她的兵丁,然后他把身体转向了副将,将军看着副将冷冷的说:“我是将军,你是副将,因为我的刀比你的剑快,我杀的人比你杀的人多。”
将军这样对副将说话,是因为他知道要想征服一个柔弱的女人,必须先征服这个女人心仪的男人。
副将呢?副将是否会屈服?副将的手放在了他的剑柄上,整个过程缓慢、沉稳、轻盈。他的手放在了剑柄上,然后他对将军说:“我杀的人比你少,但是我的剑比你的刀快。”
快字说完,副将立即拔剑出鞘。刀光,剑影,一闪即逝。于是,小屋的空气再一次凝固。
现在,将军的刀离副将的脖子还有一寸,而副将的剑离将军的咽喉却只有零点零一厘米。
这一次过招,似乎副将胜了将军,然而事实是,副将的后脑勺三寸外却冷冷的对着三柄剑,这三柄剑是将军的三个护卫的。
现在,副将能先杀了将军,而将军的护卫也能杀了副将。如此局面,谁是胜者?
02:邂逅相遇,适我愿兮。
将军的话依然冷冷的,他冷冷的说:“你的剑的确比我的刀快,然而我是将军你是副将,你能杀我,你自己也必死无疑。”
“你死了,这个躺在地上的女人也必死无疑。所以,这个女人注定不会是你的女人,因为——我是将军,你是副将。”将军的话依然冰冷。
“这个女人注定不会是你的女人,因为我是将军,你是副将”。这句从将军口中缓缓吐出的话应该是对权力的魅力最好的解释。权力,多么美好的东西!
副将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或者说副将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是,将军的嘴角却泛起了微笑,这微笑象征了自信,象征了成功,象征了权力。
在微笑中,将军的眼神再一次停在了她的身上,她,一个普通的弱女子,小屋的一切都因她而发生,但小屋发生的一切都似乎与她无关。
这一次,将军不再愤怒,即使她的眼神依然停留在副将的身上。因为,将军知道,他终究是最后的胜利者。于是,将军的微笑更加自信,更加满足了。
带着自信的微笑,将军对这个衣衫破裂,容颜惨淡,命若游丝,但却天生丽质的女子说了这样一句话:“你叫五儿,从今天开始,你是我的女人。”
五儿!爹娘给她取的名字不是五儿。然而,在这个命运根本不能由自己主宰的年代,父母留下的名字又有什么意义呢?将军说她叫五儿,她就只能是五儿。
五儿被将军轻轻的抱起,被将军轻轻抱起的五儿的身体依然一动不动,包括她的视线,她的视线依然停留在副将的身上。副将呢?副将依然身躯挺立,挺立的他依然手握剑柄,剑尖前指。
即使剑尖前已经没有将军的咽喉,即使他的身后也已经没有了护卫的长剑。他依然保持着和将军对决的姿势,他依然回想着将军的那一句话——我是将军,你是副将!
副将的剑终于缓缓的回到鞘中,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是他的心里笑了,也哭了。
副将的心里笑了,是因为他感受到了五儿的眼神,他知道五儿的身体虽然在将军的怀里,但是她的眼神却留给了自己。
副将的心里哭了,因为他的视线被将军的身体挡住了,他只能看着将军抱着五儿一步、两步、三步的走出了小屋。
将军渐行渐远,一步又一步。将军离他的马近了,更近了。将军飞身上马的刹那,副将看到了她的脸,然而却只是刹那间,他的眼里又只剩下将军的背影。
将军端坐马上,高举起他手中的刀,声如洪钟的说:“众军听令——钱、粮、女人,都是你们的!”
光天化日之下调戏良家妇女者,死!钱、粮、女人都是你们的!同一个人,不同的两句话。将军不愧为将军!
“光天化日之下调戏良家妇女者,死!”
这一句是将军为了给自己杀死兵丁一个理由,是为了给五儿留下一个英雄救美的印象,是为了让副将知道——谁才是一军之主。
“钱、粮、女人,都是你们的。”这一句是将军为了给自己强抢民女一个借口,是为了让士兵们在浴血奋战后找到最原始的快乐,同时还是为了让副将知道——谁才是一军之主。
将军端坐马上,高举他手中的刀,声如洪钟的说:“众军听令——钱、粮、女人,都是你们的!”
将军的话音甫落,立刻万人齐呼,其声如地动如山摇,其声如鬼哭如狼嚎。在军士们的狂呼声中,天地为之色变;在军士们的狂呼声中,富户、豪宅、青楼、酒肆、民房、店铺……遭受的是更惨烈的掠夺!
原来,一座城的命运仅仅只是被攻破它的将军注定而已。
在军士的疯狂中,在百姓的惨叫中,在鸡鸭的悲鸣中,在地动天摇中,唯有一个人静静的矗立着。这个人是副将,周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他的眼里只有那个被将军带走的女人。
副将又看到了五儿,看到了将军背影旁边五儿那凄美的脸庞。他知道是将军故意让他看到五儿的,他知道是将军故意想要折磨他、打败他。然而,只要能看到她,副将觉得其它一切都已无关紧要。
五儿也在看着副将,看着副将的五儿,眼角又有一滴眼泪滑落。这滴泪为谁而流?为自己?为副将?为她的未来?
在泪眼朦胧中,五儿看见副将的手缓缓的、缓缓的伸进怀中。然后,五儿看见副将从怀里掏出了一样东西——那是饼,那是一块饼。原来,他真的知道自己需要什么;原来,他真的是想要给自己一些吃的东西——只因为将军,他没有了机会。
五儿看见了副将手中的饼,于是她的眼角又多了一滴泪,这一滴泪又为何而流?为了幸福——为了被人理解,被人尊重,被人怜惜的幸福而流。
在泪眼朦胧中,五儿轻轻的合上了双眼。她合上了双眼,是因为她太累、太饿所以昏迷了,还是因为她太激动、太幸福、所以甜甜的睡去了?
城破后的街巷,在迷乱的人群中,将军高坐马上,他的手里抱着五儿,抱着轻轻合上了双眼的五儿。
数丈开外,是副将,是静静站着的副将。副将的视线静静的停留在五儿的脸上。五儿的脸很美,美的让副将心碎。
将军的马动了,将军的马在将军的驾驭下四蹄翻飞,将军和他的马以及他的又一个女人远去了,身后留下的是——尘土飞扬。
还静静站着的是副将,虽然五儿的脸早已在他的视线中消失,但他依然静静的站着。将军已经离开,身为副将的他又该去向何方?
副将可以选择离开,离开将军,离开功名利禄,离开征战杀伐。然而,他却不能离开,不能离开那个和他确认过眼神的女子。
他不能离开她,哪怕她已经成为了将军的女人。将军已经不再信任他,追随将军对副将而言肯定凶多吉少,然而,副将知道,因为那一眼的凝眸,他别无选择。
于是,又一骑快马飞奔,朝着将军远去的方向。
将军帐内,几案前。
将军于几案前端坐,怀里抱着的是五儿,五儿是他抢来的第五个女人,所以他叫她五儿。
将军在静静的看着五儿,看着五儿的将军在想些什么?他是不是在想——五儿是否会心甘情愿的做自己的女人?
五儿呢?五儿现在还是紧闭着双眼,她是幸福的睡着了,还是因为太饿所以昏迷了?如果她醒着,她愿意成为将军的女人吗?
几案上,菜一道道的多起来了,红烧牛肉,清蒸水鱼,酱汁猪蹄,这些菜一道又一道的端上了几案。
在民不聊生的年代,唯有将军,唯有敢于杀人的人,唯有手握强权的人,才可能有吃不完的菜。将军几案上的菜,香,真香!
如果城内的那些老百姓看到这些菜,如果三天前的五儿看到这些菜,他们会怎样呢?他们会不会为了食物而愿意做任何事呢?
菜香一阵阵的飘动,飘动的菜香终于让五儿醒来。她醒来是因为本能,本能告诉她有东西可以吃了。五儿的眼睛在寻找,她看见了一盘又一盘的菜,然而这些菜她却从来没有吃过。她吃过的是什么?是大白菜,是窝头,是咸菜,是饼。
五儿的眼睛继续寻找着,她终于找到了她所熟悉的食物,她终于找到了她确信可以吃的食物。这种食物太普通了,它不过是一块饼而已。
五儿很饿,然而,早已饿的没有力气的五儿,还是用生命的本能扑向了那一块大大的饼。的确,她是扑上去的。有一个成语是饿狗扑食,而五儿扑向食物的速度肯定比饿极了的狗还快。
五儿抓到了饼,然后塞进了口中。她的确是把饼塞进口中的,她还觉得塞的太慢,她恨不得让那一块饼立刻消除她心里那刻骨铭心的饥饿。
五儿将大饼塞进了口中,一口,又一口——直到她的眼泪从她的眼角滑落到了嘴角。她又哭了,当大饼让五儿恢复了人所应该有的意识以后,她想到了另外一块饼,想到了那一块在副将手中的饼。
五儿吃的饼不是副将的,所以她哭。眼泪从眼角滑落到了嘴角,然后五儿品尝到了眼泪的味道。眼泪的味道咸咸的,酸酸的。眼泪的味道让五儿意识到她需要喝水了。
水!喝水!想要喝水的欲望瞬间让五儿脑海中那一块副将手中的饼消失了。这一次,想要喝水的五儿没有再用扑这个动作。
她轻轻的捧起了那一碗汤,将自己带着泪的脸轻轻的靠近了它。五儿轻轻的喝着,她想要喝出汤的味道,她发现汤的味道竟然也是咸咸的,酸酸的。
五儿在轻轻的喝着汤,而将军则一直静静的看着她。看着她从昏迷中醒来,看着她从自己的怀中扑向桌上的饼,看着她的眼角流出泪,看着她轻轻的喝汤。
一直静静的看着五儿的将军在想些什么呢?
五儿还在喝着汤,轻轻的,一小口,又一小口,彷佛这一碗汤是世间最美味的食物。然而,将军却不再静静的看着她。
将军站了起来,将军伸出了他那双握过刀,杀过人的手,这双手抱起了五儿。将军的动作很慢,很轻,但很有力,彷佛被他抱着的人绝对不可能做出任何的挣扎与反抗。
五儿没有反抗,虽然她已经不再饥饿,虽然她很想反抗。但是她知道反抗其实没有任何意义,因为她记得将军曾经说过的话:“你叫五儿,你是我的女人。”
五儿知道自己的命运已经不再被自己主宰的时候,任何的反抗都毫无意义。五儿知道,在一个手握强权的男人面前,女人没有任何可能主宰自己的命运!
就这样,将军轻轻的抱着五儿,五儿静静的让将军抱着。一步,又一步,抱着五儿的将军向床走去,是的,是向床走去。
将军将五儿放在了床上,他的动作依然很轻,他轻轻的将五儿放在了床上。自从进入营帐开始,将军的视线都没有离开过她,现在他依然看着她,即使他已经看了她很久、很久。
将军眼睛看着五儿,手却停留在自己身上,他取下自己的头盔、解下了自己的铠甲。将军卸甲,一件,又一件……
五儿呢?五儿依然静静的,她静静的合上了自己的双眼,当她看到将军的床的那一刻,她就合上了自己的双眼。
五儿只能以为,合上了眼睛就什么也看不见了,就什么也不会发生了。然而,她还能听,她还能感觉。所以,她能做的也仅仅只是合上双眼而已。
五儿没有动,她没有反抗,她依然紧闭着自己的双眼,虽然她知道有一双手在扶摸着她,虽然她知道有一双手在脱着她早已被撕裂的衣服。一件,又一件……
这一双手的动作似乎很轻,似乎很温柔。然而这一双手和那个死在将军刀下的兵丁的手又有什么不同呢?
有什么不同呢?无非是将军的手更轻、更温柔而已。不同的人,不同的手,对五儿而言,都有着同样的目的。
接下来,又会发生什么呢?
将军营帐的灯,熄了。
夜,深沉。
天微明,将军醒来。将军一向醒的很早,今天,也不例外,虽然昨夜是一个例外的晚上。
将军醒来,依然还是静静的看着她,看着他身旁的女人。五儿还在睡,她似乎睡的很香,很甜。看着身旁睡的香甜的女人,将军微微的笑了,这笑是欲望得到满足后的笑。
将军起身,净面,穿衣,着甲。将军又有了将军的风采,将军总喜欢身穿铠甲,行伍之中不着铠甲的将军还是将军么?
将军着甲以后,依然习惯性的看他的刀,他的刀依然寒光闪烁,然而他只是看看而已。不是征战的时候,他从不带刀,从不带这把在战场上才用的刀。
将军缓缓的向帐外走去,他要去整顿军纪,他知道昨夜他的士兵比他自己还要疯狂。他需要这些士兵,需要这些士兵的战斗力,而战斗力需要将军的整顿与训练,将军必须让他的士兵为下一次的胜利做好准备。
将军在营帐的门前停下了,门旁是他的几位婢女。以前,将军的婢女总会替他净面,穿衣,着甲。而今天,婢女们知道自己需要做的仅仅是静静的等候,等候将军的吩咐。
将军在婢女的身前停下,然后将军对婢女说:“伺候夫人更衣。”
吩咐完婢女,将军继续向营门外走去。营门外还有一个人站着,站着的是他的副将,是在昨日和他看上了同一个女人的副将。
将军并没有停下的脚步,他依然保持不快不慢的步伐一步步的向前走去。直到三丈开外,将军才停下脚步,然后将军低沉而字字清晰的说:“副将,伺候夫人更衣。”
从将军踏出营门到停下脚步,他一直都是目视前方,他似乎根本没有看见副将,然而,将军知道副将一定会等候在他的营门旁。
这不仅仅是因为多年以来,副将总会在将军的营帐外等候吩咐与命令,更因为将军知道他的副将其实昨夜一直都站在他的营门之外。
将军知道,从他带走五儿的那一刻开始,副将就在痛苦中挣扎,而他却要让他的挣扎更加痛苦。因为他知道只有征服这个男人,才会让五儿真正成为自己的女人。于是,将军对副将说:“副将,伺候夫人更衣。”
伺候夫人更衣。
谁是夫人?是五儿,是那位三间小屋中的女子。昨日五儿还是小屋中因为求生的本能而吃着老鼠肉的民家女子,而今天,她已经是手握千军的将军的夫人了。
伺候夫人更衣。
谁去伺候?是副将,是那个和五儿一见钟情的副将,是那个昨夜一直在将军的营门外痛苦挣扎的副将。
从昨夜到此刻,他多少次都想杀了将军。然而,他却知道,杀了将军,那个他爱上的女人也活不了。所以他能做的仅仅只是挣扎,在痛苦中挣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