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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块饼,一把刀,一片油菜花

共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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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一把刀

03:有美一人,清扬婉兮。

将军帐内,将军的床上。

那个被将军叫做五儿的美丽女子已经醒来。她是早已醒来,还是昨夜根本没睡?

已经醒来的五儿依然躺在床上,她的眼睛呆呆的盯着营帐的屋顶。她在想些什么?想女人的命运么?

五儿的思绪被打断了,被将军的婢女打断了。将军的婢女对五儿说:“请夫人更衣。”

夫人?原来自己一夜之间已是夫人了。更衣?是该更衣了。

五儿从将军的床上坐了起来,她的动作很慢,是因为身体太痛,还是因为心太痛?

五儿离开了将军的床,没有用任何物体遮掩她的身体,她觉得自己的身体已经不再有遮掩的必要,因为就在昨天夜里,她的身体已经不再纯洁,不再美好。

营帐的一角,木桶内,早已齐备了热水,热气蒸腾,雾气缭绕。

五儿向木桶一步步的走去,她依然很慢。她要去洗洗了,是不是洗过了,自己就会有一个新的开始?

五儿的身后,是将军的婢女,她的手里,是衣服,是将军的夫人要穿的衣服。是不是换上了这些衣服,五儿就真的是将军夫人了?

五儿靠近了热气蒸腾的木桶,木桶里有热水,热水上漂浮着香花。五儿笑了,原来将军的夫人洗澡的水都和普通民女不同。

五儿开始沐浴,她的动作很慢,轻轻的洗着自己的每一寸肌肤。她沐浴的姿势很美,也许吧,真正的美女不管什么样的姿势都很美。

五儿慢慢的洗,也在慢慢的欣赏着自己,昨天以前,她为了活着,从来没有认真欣赏过自己的美丽,虽然她早已发现了自己的美。

在战乱的年头,普通民家的女子又有多少机会欣赏自己的美丽呢?在战乱的年头,普通民家女子的美丽又有什么意义呢?

五儿知道,因为自己的美,她成了将军的女人。现在,她的美丽已经成了将军的私有财产,但是如果可以选择,五儿更愿意把自己的美丽留给那个也许真正爱她的人,给那个也许真正爱她的副将。副将呢?副将现在在哪里。

五儿依然慢慢的洗着自己的每一寸肌肤,她知道身为弱女子,她现在剩下的仅仅只有她美丽的身体与容颜而已,既然如此,她是否应该好好的珍惜这仅剩的美丽呢?

清水出芙蓉,丽质本天成。铜镜前,五儿静静的坐着,沐浴更衣后的她在铜镜前静静的端详着自己的脸,这一张脸,比昨天更美。

不一样了,今天和昨天不一样了,今天的五儿也和昨天不一样了。五儿知道,她已经不再是普通的民家女子,五儿还知道,她并不是将军的夫人,她不过是将军的女人。

铜镜前,孤芳自赏。良久,五儿厌倦了自己的美。美,也许可以永恒。然而,永恒的美只属于懂它的人,孤芳自赏的美是否也可以永恒?

五儿厌倦了自己的美,因为她知道:女人的美,只为爱她的人而永恒。将军爱她吗?不爱!将军只是想拥有她的美而已。

副将爱她,然而,她的美却不属于他。如此,她的美还有什么意义,难道她的美就只能留给自己,留给铜镜前的自己?

厌倦了自己的美的五儿,想要望向窗外。也许,窗外的风景比自己更美。然而,没有窗,将军的营帐没有窗,将军的风景永远都在营帐外。

五儿没有找到窗,于是,她从铜镜前缓缓的离开,她想要去营帐外。也许,营帐外的风景比自己更美。五儿向营帐外走去,几步之后,她停下了。

五儿停在了将军的兵器架旁边,兵器架上有刀,将军的刀。刀没有入鞘,寒光夹杂着血色,闪烁。

因为将军的刀,五儿停下了脚步。这把刀,杀过将军的敌人,是在昨天。杀过将军的士兵,那个想强占她的士兵,也是在昨天。这把刀,离副将的头只有一寸距离,离那个想要给她饼吃的副将的头只有一寸距离,还是在昨天。

这把刀,有太多的故事。这把刀,属于将军;这把刀,杀过人。五儿想要拿起将军的刀,刀太重,她的手只能轻轻的抚摸。原来,杀人的刀比切菜的刀重太多,五儿发现。

五儿慢慢的蹲下了身子,她慢慢的蹲下,也慢慢的停住。她停下来,在将军的刀锋与她的脖子平行的时候。她将自己的脖子靠近了将军的刀,她不能拿起刀,她只能转动自己的颈。

动作很慢,很轻,然而,五儿的脖子还是渗出了淡淡的血痕。五儿轻轻的转动自己的脖颈,很慢,很轻,然而,她的脖子的血痕更浓了,更红了。

原来,流血的感觉很疼,五儿发现。原来,将军的刀很锋利,五儿发现。原来,用刀杀人其实并不难,杀自己,杀别人,都不难。

然而,五儿不想杀死自己,不因为别的原因,就因为在昨天,她才从死亡的边缘,从饿死的边缘活了下来。

五儿不想死,但她脖子上的血痕更浓了,她只是想知道,为什么拿刀的人总让人害怕。她只是想知道,被将军的刀所杀的人的感觉。其实,她更想知道的是,身体的痛,和心的痛,哪一个更痛。

五儿停下来了,因为将军的刀被一只有力的手拿开了,这只手,是副将的手。他终于来了,他终于走进了将军的营帐,他为什么现在才来?然而,他终究还是来了!

五儿的身体倒下了,因为她发现自己似乎有了依靠。副将抱住了五儿,他想抱着她,就像她也想被他抱着。

然而,两个人的这个愿望在一天之后才实现。一天不算长,但也不算短。一天的时间,她的人已经不是副将的了,虽然,她的心还是,而且永远都是。

副将的一只手抱着她,另一只手拿起了一方丝巾。用这一方手巾,他拭去了她脖颈上的血痕,他的动作很轻,很稳,五儿一点也不觉得疼。拭去了血痕,然后,他将丝巾慢慢的围在了五儿的脖颈上,围住,围住的是无限的柔情。

五儿没有说话,她静静的感受着他的每一个动作,每一次心跳。这么多年,五儿终于在男人的怀里听到了男人的心跳。

然而,男人的心跳声被重重的脚步声打断了。脚步声是将军的,将军回营了。副将本可以很早就能听见将军的脚步声,然而,他没有去听,也不愿意去听。

于是,将军看见了,看见了五儿在副将的怀里。

将军脸上的神色很平静,他没有说话,他只是俯下身体,从副将的怀里抱起了五儿。他抱起五儿,脸上依然是平静的表情,他没有说话,他只是把五儿脖颈上的丝巾褪下,一圈又一圈。

将军将五儿原本的丝巾褪下,然后换作另一方丝巾,轻轻的再给五儿围上。一圈,又一圈,将军的动作很慢,慢的让人窒息,让五儿和副将窒息。

终于,将军说话了,话是对副将说的:“谢副将救夫人一命。”

……

时间在继续,

痛苦在继续。

五儿和副将的痛苦在继续。

时间没有尽头,

五儿和副将的痛苦似乎也没用尽头。

……

重围。

将军终于战败,他和他的军队陷入了重围。陷入重围的将军准备突围,准备突围的将军坚决要带着五儿。

将军决定带着五儿突围,不仅因为抛弃自己的女人独自逃走有损一位将军的尊严,还因为将军知道如果他抛弃了五儿,五儿就有可能成为副将的女人。

除非自己战死,将军一定不会让五儿成为副将的女人。将军觉得,这也关乎男人的尊严。

将军正在突围,他与五儿共乘一马,紧随其后的是副将,副将的身后是将军的护卫精兵。他们在奔逃,他们的身后是追兵。奔逃在继续,追杀也在继续。

将军的马慢了,更慢了,将军的马是良驹,但良驹也难堪两人一马的重负。将军的马慢了,更慢了,身后的追兵近了,更近了。

将军的护卫精兵越来越少,他们的箭早已用完,他们的刀,他们的剑也早已血红,他们只能用自己的生命为自己的将军尽忠。将军的护卫精兵越来越少,追杀却仍在继续……

当奔逃的队伍只剩下将军、五儿、副将的时候,将军的马终于倒下了。它实在不堪重负,它完成了它的使命,它已经载着它的主人奔跑了一天一夜。

当奔逃的队伍只剩下将军、五儿、副将的时候,他们又一次被包围了,虽然这一次不再是重围。

杀!

两个男人,将军和副将再一次真正的并肩战斗了!将军为了自己活下去,只有自己活下去他才可能继续拥有五儿。

副将却只是为了五儿能活下去,五儿活着就是他最大的幸福。将军的刀,副将的剑,再一次并肩战斗了,虽然,刀和剑为的是不同的目的。

杀!

再一次的尸横遍地,血流成河。

杀!杀戮!

杀戮终究会有结束的时候。这一次的杀戮会有什么样的结局?这一次的杀戮之后,会有谁活着,又会有谁死去?

醒了。

五儿醒了,她因为饥饿而昏睡,她因为饥饿而苏醒。饿,因为饿,又是因为饿。

醒来的五儿睁开了她的双眼,缓缓的,慢慢的。睁开双眼的她看见了天空,她眼中的天空依然是蓝蓝的天,白白的云。

睁开双眼的五儿缓缓地挪动着自己的身体,她看见了天空,但她不相信自己居然还活着。当她发现自己还能挪动身体之后,她才确信自己真的还活着。

当五儿真切的确信自己还活着的时候,她也真切的感觉到了饥饿。是的,又是饥饿的感觉。这种感觉似乎很近,也似乎很远,似乎很熟悉,又似乎很陌生。

于是,五儿知道了什么叫刻骨铭心,刻骨铭心就是那种似乎很近又似乎很远,好像很陌生又好像很熟悉的感觉。

感觉到刻骨铭心的饥饿的五儿开始匍匐着前行,她的手和脚在地上磨蹭着,一点点,又一点点。

五儿在地上爬着前行,她不知道自己的目的地在何方,她只知道自己只能一直爬、一直爬,直到爬到有食物的地方,直到爬到能让自己不再饥饿的地方。

五儿一直爬,因为她想要活下去。因为,她知道活着是世界上最美好的事!她也知道,只有活着,她才可能成为副将的女人,成为她心爱的副将的女人。

她停了下来,停在一具尸体旁。停在尸体旁的五儿没有女人本能的恐惧,虽然她确实是个女人。停在死尸旁的五儿静静地看着地上的尸体,她发现,原来死人跟活人唯一的区别是:死人不会动,而活人会。

五儿开始在死尸上摸索,她摸到了死尸的手,摸到了死尸的脸,她发现死人的手不过是比活人的手冷一点而已。

她继续摸索着,几乎摸遍了死尸的每一处——每一处可能存在食物的地方。然而,她失望了,她发现这个死人的身上没有任何可以吃的东西——除开死人的尸体。

死人能吃吗?她想。死人能吃吗?她想。

算了吧,也许我还能抓住一只老鼠——当她想起自己曾经吃过的老鼠肉的时候,五儿这样对自己说。

于是,她继续爬着,爬着向前,向前去找可以吃的东西。然而,很遗憾。她找到的是一具又一具尸体。这些尸体都是男人,都是那些身着铠甲,手拿刀剑的男人。

他们是士兵,他们其中的一个还是将军,是那个曾经对她说:“你叫五儿,你是我的女人。”的将军。将军死了,当五儿摸索到将军的尸体的时候,五儿觉得仿佛饥饿已经停止了侵袭。

在饥饿停止侵袭的刹那,五儿觉得很讽刺。那些手拿刀剑的男人死了,而自己却还活着,自己这个曾经属于某个男人的女人依然还活着。

当她想到曾经的那个被别人叫做将军的男人后,她觉得更讽刺了。那个曾经对她说:“你叫五儿,你是我的女人。”的男人死了,而她却还活着。

五儿笑了,她笑了,因为她发现将军死了,她却还活着。然而,很快,五儿的笑僵住了,因为她发现哪种刻骨铭心的叫做饥饿的感觉又袭来了。

五儿只能继续前行,只能爬着继续前行。她的手摸索了一具又一具尸体,摸索了任何一处可以藏食物的地方。

然而,她发现,她爬过的地方,除了死人的尸体,什么也没有。那么,她还能如何?她发现,自己能做的仅仅只是继续向前爬着,前面,也许还有希望!

就这样,天地间,有一个女人,有一个被某个男人命名为五儿的女人在爬着前行,在一具具死尸间爬着、搜寻着,摸索着。一具又一具尸体,一次又一次的搜寻。然而,她依然一无所获。

五儿累了,在绝望的边缘,她闭上了眼睛。五儿发现,她眼中能看到的不过是死尸,是鲜血,是绝望而已。既然如此,又何必睁开眼睛呢?

五儿闭着眼睛,继续爬着,摸索着,直到在又一次晕倒的边缘,她睁开了眼睛,而她的脸上也闪现出犹如回光返照般兴奋的光芒。

她有点激动,因为她摸到了,摸到了……

她摸到了什么?

她摸到了一块饼!

五儿知道,肯定是饼。圆的,厚的、软的。在这个死尸的铠甲里面。是的,肯定是饼——就算不是,也应该是。

五儿的动作快了,有力了。她恨不得能马上掏出它——就算不是饼,她也会把它吃下去。然而,这时她才发现,原来男人的铠甲这么麻烦,因为她摸到了饼却不能穿过铠甲把饼掏出来。

五儿也许是太急了,在绝望的边缘看到了希望,又有谁能不急切、不疯狂呢?她的动作太乱了,她需要静下来。五儿发现,在饥饿边缘却有饼不能吃的痛苦是多么的痛苦,然而,她却只能越痛苦越冷静。

五儿的动作慢下来了,她开始慢慢的摸,一边摸,一边用自己几近崩溃的意识去判断,去搜寻——搜寻怎样才能掏出饼来。一寸寸、一点点、然而她发现、她摸到的除了冰冷的铁甲还是冰冷的铁甲。

她继续慢慢的摸索着、判断着。她惊奇的发现,她摸到了终于不是铠甲的东西,因为她感觉到那不是冰冷的。那是什么?五儿开始判断,那是人的皮肤,那是人的手。

那的确是人的手,五儿发现这一只手居然在动,居然在一点点的移动。五儿自己的手停了下来,她就那样看着那一只手的挪动,一点点、又一点点。

然后,五儿发现那只手居然伸进了铠甲,伸进了那个可能放着饼的地方。一点点、又一点。她发现这只手带着那个可能是饼的东西又离开了铠甲。

是饼吗?那只手上拿的是饼吗?是的,没错,是饼。那个饼很大、很圆。她觉得那只手几乎用了一生的时间才从铠甲里掏出了那块饼。

然而,饼终究还是出现了。一块饼,圆的、大的、软的、香的。

04:野有蔓草,零露瀼瀼。

现在,五儿该怎么办,她该怎么做?

答案很简单。因为五儿用出了所有的力气从那一只手上把饼抢了过来。是的,抢。抢,抢到饼的五儿飞快的将饼塞进了嘴里。

然而,当五儿正准备咀嚼的时候,她僵住了。五儿僵住了,因为她感到了恐惧,感到了比饥饿更恐怖的恐惧。

五儿僵住了,因为地上的“尸体”突然动了,地上那原本只有手会动的“尸体”很诡异的动了。就那么一刹那间,地上的“尸体”的上半身突然直直的弹坐而起,那弹坐而起的“尸体”,僵直、僵硬,依然像足了尸体。

良久,从恐惧中回过神的五儿发现,那具从地上弹坐而起的“尸体”在盯着她,盯着她手中的饼。然后,这具“尸体”的双手突然抓住了饼。

当五儿发现自己手中的饼被别人抓住的时候,一种绝望的感觉再度袭来。然而,很快,五儿发现,这双抓着饼的手并没有用力,并没有抢。

为什么?难道,难道这个人终于死了么。于是五儿发现,她一直都只是盯着饼,都没有看过这个人或者这个“尸体”的脸。

五儿把自己的视线移开了,从饼上移到了那具“尸体”的脸上,然后,她又僵住了。因为,她发现这张脸是那么的熟悉,是那么的熟悉呵。

是的,是!

这是副将的脸,虽然这张脸几乎已经面目全非。

她认出了他,他是那个曾经想要给她饼的人,是那个用丝巾缠绕她脖颈血痕的人,是那个爱她的人。

他也认出了她,他知道她是谁!她还活着!活着真好,他想。

然后,那块饼,那块副将随身带着的饼,在两个人之间,慢慢减少。他一口,她一口。

饥饿驱使他和她都想一口独吞掉这仅有的救命稻草,然而人性中光辉的力量,或者说是爱情的力量,让他们都希望对方多吃一点。

就这样,一口又一口,饼没了。饼没了,他们终于又可以看着彼此。四目相对,彼此都在想着什么?

四目相对中,他解甲——为了爱……

他解甲,然后……

然后是冰与火的挣扎缠绵,然后是灵与肉的水乳交融……

他和她激烈的拥吻,纠缠,撕咬,交媾……

两个从死亡线上败退下来的人,两个从鬼门关返回的人,两个一见钟情的人,两个一直渴望着交媾的人。

他们用生命的力量,用超过夏娃和亚当的激情,用人类最美好的情感,交融、拥抱、翻滚、喘息、呼喊……

波涛汹涌,然后风平浪静。然后,他搂着她,她躺在他的怀里,他们淡淡的、甜甜的睡去了。他们太累,他们太幸福。

天地云墨色之间,风也不轻,云也不淡。在一片片血泊中,在一具具尸体之间,有一对赤裸着的男女,相拥着睡去了。

晨光中,干涸的血迹中,褪色的死尸中,他和她醒来了。醒来,他们依然相拥。拥抱中,四目相对。四目相对,柔情满怀。

四目相对中,他问她,轻轻的,满怀爱意的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什么名字?我叫什么名字?她也问自己。

很久了,她已经很久没有关心过自己的名字了。是从战乱开始的时候,还是从被一个男人叫做五儿的时候?她似乎没有名字,似乎她就叫做五儿。

“林湖——林湖——回家吃饭了——”三间小屋的柴门旁,是妈妈的呼喊。

街巷间,是她回家的身影。蹦蹦跳跳,无忧无虑。身后还跟着她的大黄。大黄也蹦蹦跳跳,无忧无虑。

“林湖——林湖——”原来,林湖才是她本来的名字。

于是,她轻轻的对他说:“我叫林湖,你呢?”

是啊,她叫林湖,那自己呢?自己叫什么名字?自己是叫副将吗?是叫做将军的副将吗?

“李狼,吃饼。”父亲的话,总是很简单。

他吞下了第一口饼,他太饿,他好几天没有吃东西了。他吞下了第一口饼,当他想把第二口饼让给父亲的时候,他看见了鲜血!

鲜血是父亲的,父亲的胸口上穿出了两根铁条,铁条是通红的。通红的铁条是刚从烧饼炉里拿出来的,通红的铁条比父亲的鲜血更红。

他还是在吃饼,在父亲的鲜血中吃饼,在烧饼铺的男人狰狞的狂笑中吃饼。他吃下了第二口、第三口……

然后,他从父亲的胸口拔出了铁条,他将铁条插进了那个还在狰狞的狂笑中的烧饼铺的男人的胸口。

然后,他又拿了两块饼。一块饼放在了父亲的嘴边,一块饼放在了自己的胸口。

那天以后,他总是带着一块饼,总是在胸口带着一块饼。

那天以后,再也没有人叫过他原来的名字——李狼。

于是,他对她说:“我叫李狼。”

醒来的李狼和林湖慢慢的穿衣,慢慢的相扶着站起。他们终于还活着,他们终于也算是有情人成了眷属。

他们的昨天终于成为了故事,他们的明天又会有怎样的故事?

林湖依偎在李狼的肩头,她的目光从这里移动到那里,从那里移动到这里。这里是战死者的尸体,那里依然是战死者的尸体。

战死者的尸体中,有将军的一具。不过,又有谁在乎哪一具尸体是曾经的将军?唯有刀,唯有那把掉落在尸体旁,唯有那把曾经杀人无数的刀能够证明——证明他就是曾经杀人无数的将军。

林湖知道,将军终究还是因为自己而死,因为他要带着自己突围。他这么做是为了什么?将军保护她,是因为男人的尊严和虚荣,还是因为他真的爱她?

这个用自己的生命换来她的生命的男人会是真的爱她吗?林湖问自己。这个曾经把她当做战利品的将军会真的爱她吗?林湖问自己。

她不知道答案,这个死去的男人也不会告诉她答案。然而,似乎答案已经不再重要。因为,现在、此刻,她正依偎在她爱的和爱她的男人的肩头。

这个因为一个饼而让自己爱上他的男人,他在想些什么?

林湖的目光移到了李狼的脸上,这张脸她看过很多次,但从来没有这一次看的这样从容。这张脸上写着什么?

林湖知道,林湖以为自己知道,林湖以为这张脸上会像自己一样写满简单的幸福。然而,李狼的眼睛告诉林湖,这张脸上写着幸福,但并不是简单的幸福,或者并不只有简单的幸福。

李狼的眼睛似乎也在看着将军的尸体,然而事实上,李狼看的仅仅只是将军身旁的刀,那把曾经杀人无数的刀。他的视线仅仅只是停留在那把刀上。林湖不知道这样的停留是在什么时候开始的,也不知道这样的停留会在什么时候结束。

李狼的视线仅仅只是停留在那把刀上,他在想些什么?

是自己的剑不如将军的刀快,是将军的刀所象征的威权,是人亡刀在的命运,是用刀杀人者死于刀下的结局,是将军举刀发令的雄姿,还是……?

良久,李狼告诉了我们答案,这个答案代表着男人心底的欲望。

李狼的目光从刀上回到了林湖的脸上,回到林湖脸上的目光中终于只剩下简单的幸福。这样的目光叫做柔情满怀,叫做含情脉脉。然而,柔情满怀、含情脉脉的目光并不是男人的全部。

李狼轻轻的推开了依偎着她的林湖,虽然轻,但他还是推开了她。他走到了将军的尸体前,走到了将军的刀前。他的步伐沉稳而有力,决绝而果断。

他握起了将军的刀,他握将军的刀和握自己的剑一样沉稳而有力。他看着将军的刀,他的目光里流露出的是欲望,或者是渴望、或者是梦想。

李狼握刀,然后单臂上举,气沉丹田,目视前方。这样的姿势,就是曾经的将军,就是曾经举刀发令的将军。

像将军发令一样举刀的李狼,用简单的语言,告诉了我们,这把刀所带给他的思考以及答案。

李狼所用的简单的语言只有五个字,这五个字是:我!要做将军!

我!要做将军。

这是李狼的目标,是李狼的誓言,是李狼的追求。他举刀的那一刻,是那么的投入,那么的忘我。

他不仅忘掉了他自己,而且也忘掉了他的女人。那一刻,他忘掉了他的身后还有一个叫做林湖的女人。

当李狼从忘我中回过神来,再将目光转向林湖的时候,他发现林湖似乎一直在看着他。事实上,林湖看的更多的也是李狼手中的刀。

刀。刀光剑影。林湖自从看见将军的刀的那一刻,她的脑海中闪现的就只有刀光剑影。

在刀光剑影中,尸横遍地,血流成河。在刀光剑影中,她失去了家人。在刀光剑影中,她在饥饿中被那个拿刀的士兵调戏。在刀光剑影中,她成为了用这把刀的将军的女人。

刀。可恨的刀。

那个猥琐的兵丁用刀划开了她的衣服。那个用刀的将军用这把刀让兵丁的人头落地。那个用刀的将军和李狼刀剑相交之后说:“我的刀比你的剑快。”那个用刀的将军曾经把自己挟持在马背上举着刀说:“众军听令,钱、粮、女人都是你们的。”

刀。可恨的刀。

有刀,就有杀戮。有刀,就有鲜血。有刀,就有悲剧。有刀,就有死亡。

而,此刻。李狼又举着刀说:“我,要做将军。”

想做将军,就还得要打仗。还要打仗就还会有杀戮和死亡。还有杀戮和死亡就意味着自己心爱的男人在某一天也会死在刀下。

刀,杀戮,征战,死亡。

她痛恨这一切。林湖痛恨这一切。

林湖的目光轻轻的、慢慢的从李狼的刀上移到李狼的脸上。她看着这张脸,看着这张想做将军的脸。她爱他,她应该陪着他走一条成为将军的路。这条路上有刀,有杀戮,有征战。

然而,她痛恨刀所预示的一切。她希望走的是通往一间小屋的路。这条路上有油菜花,有鸟叫,有虫鸣。

她该如何选择?林湖该如何选择?

当林湖再次看见刀上那并未散尽的血痕的时候,她选择了自己要走的路。她轻轻的回过头,慢慢的向自己的路走去。

这条路上有油菜花,有鸟叫,有虫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