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黑风蛇窟，骨栈道惊魂一
踏入黑风山地界，天光便被浓得化不开的黑雾生生吞噬。
天上无日月，地上无生灵，连风都带着死寂的重量，刮在皮肤上像九幽地狱的冰刃，裹挟着入骨的腥甜瘴气。越往蛇窟靠近，那股腥气便越浓稠，混着腐骨的朽味、毒液的辛辣、蛇涎的黏腻，呛得人胸口发闷，连灵力运转都滞涩得如同灌了铅。
柳妆停在百丈之外，指尖死死攥着剑柄，指节泛白到几乎透明。
她做足了准备，软玉避毒甲贴身裹着，雄黄散缝在衣摆夹层，清毒丹含在舌下，醉兽短匕藏于袖中，微光石握在掌心，甚至在心中预演了上百次应对毒蛇的场景。可当那无边无际的阴冷与腥气扑面而来时，刻在现代灵魂里的恐惧，还是不受控制地炸开。
她怕蛇。
不是修行路上的怯懦，是刻进骨髓的生理本能——窒息感、头皮发麻、浑身汗毛倒竖，连指尖都在不受控地轻颤。
苏灼立在身侧，月白长衫在死气沉沉的黑雾中显得格外刺眼，仿佛浊世中唯一的光，却又带着刺骨的凉。他微微偏头，温润的眉眼间凝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关切，修长的手指轻叩扇骨，声音轻缓得能蛊惑人心：“师姐脸色煞白，可是撑不住了？若是害怕，此刻退回山口还来得及。”
他向前半步，无形的压迫感悄然弥漫，语锋微转，带着不容错辨的试探：“我会向师尊禀明，就说你身染瘴气，不宜涉险。”
柳妆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松开，指甲深深掐过掌心，以刺痛压下战栗。她抬眼，目光不躲不避地与他相撞，字字清晰，掷地有声：“三师弟多虑了。”
她抬手，轻轻拂去肩头沾染的黑雾，动作从容，却带着千钧的决绝：“宗门之命，既已接下，便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
后退，就是向宿命低头。
这一世，她不退。
苏灼低笑一声，眼底闪过一丝意外的兴味，不再多言，手腕轻扬，玉骨折扇“唰”地展开，挡在身前。他率先抬步，踏入那道漆黑如巨兽血盆大口的洞窟：“既如此，师姐跟紧，莫要落单。”
话音落下，他身形一闪，便隐入了无边黑暗。
柳妆深吸一口气，将第二枚辟毒丹塞进袖中备用，随即握紧微光石，催动灵力注入其中。淡白色的光芒骤然亮起，刺破黑暗的一瞬，她浑身血液几乎凝固，如坠冰窟。
——这里根本不是洞窟，是万蛇的巢穴，是修士的坟场。
洞窟高逾数丈，穹顶低垂得仿佛要压下来，潮湿的石壁上黏着一层层墨绿色的蛇涎，滑腻反光，水珠顺着岩壁滴落，“嗒……嗒……嗒……”，在死寂的空间里被无限放大，像死神的指尖，一下下敲在人心尖上。
而脚下，根本没有路。
只有一条宽不过两尺的栈道，由层层叠叠、密密麻麻、压得紧实的白骨铺成。
人骨的纤细、兽骨的粗壮、妖兽骨的狰狞、灵蛇骨的蜿蜒……白森森的骨茬外翻，缝隙里灌满了凝固发黑的血渍与墨绿色毒液，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咯吱”声，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的骨头上，让人毛骨悚然。
最恐怖的，是蛇。
石壁缝隙里、白骨栈道的缝隙中、穹顶垂落的枯藤上，到处都是它们的身影。
小如银针，细如手指，粗如手臂，巨如梁柱。赤练的红、竹叶青的绿、黑鳞的墨、金环的艳，色彩斑斓的鳞甲在微光下泛着冰冷的光泽。一双双竖瞳，冰冷、死寂、贪婪，死死锁定闯入的不速之客。成千上万条蛇同时吞吐信子，“嘶——嘶——”的声响连成一片，像无数根细针，在耳边疯狂刮擦，直逼神魂。
有的蛇盘成一团，身体微微起伏，静静蛰伏；
有的蛇贴壁滑行，鳞甲刮过石壁，发出令人牙酸的“沙沙”声；
更有七条通体碧绿的剧毒竹叶青，顺着枯藤垂落，悬在柳妆头顶不过半尺之处，猩红的信子几乎要舔到她的发顶，冰冷的蛇瞳与她咫尺相对。
柳妆的心脏猛地攥紧，胃里翻江倒海，生理性的恐惧几乎要冲垮理智。但她知道，此刻慌乱，便是死路一条。
她死死咬住舌尖，铁锈味在口腔弥漫，剧痛强行拉回她的清明。她扬手撒出一把雄黄粉，逼退头顶毒蛇，可玄色劲装早已被冷汗浸透，紧紧贴在肩背与腰肢，勾勒出单薄却挺拔的线条，脆弱得仿佛一折就断，又带着一种令人心惊的韧劲。
苏灼的目光，不动声色落在她湿透的衣料与紧绷的侧腰上，眸色微深。
这般姿态，远比寻常娇花烈女，更勾人心弦。
“大师姐！我、我撑不住了——！”
左侧弟子腿一软，跪倒在白骨上，小臂瞬间被两条毒蛇咬住，毒牙刺破皮肉，黑血瞬间涌了出来。他痛得嘶吼，却咬牙拔剑，横剑劈斩，竟硬生生将蛇头斩落。
另一人见状，立刻扑身上前，长剑横扫，逼开围上来的蛇群，厉声道：“撑住！结阵！”
两人背靠白骨，以背相护，剑光交错，虽狼狈却悍不畏死。
柳妆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恐惧，沉声道：“别乱！守中线！”
她迈步上前，想要支援，可身体因恐惧微微发颤，灵力运转也慢了半拍。她本就只是筑基中期，又被本能恐惧牵制，实力远不如表面那般镇定。
就在此时——
嘶——！！！
凄厉的狂嘶炸开！
七条碗口粗的黑鳞毒蟒，无视雄黄，鳞甲坚硬如铁，带着腥风，从三面同时扑杀而来！速度之快，力道之猛，远超刚才！
“小心！”
两名弟子惊呼，想要回援，却被数十条小蛇死死缠住，根本脱不开身。
柳妆瞳孔骤缩。
她避无可避！
她足尖点地，狼狈侧翻，毒液擦着脖颈飞过，劲装肩头瞬间被毒液烧破一道裂口，皮肉微灼，疼得她脸色一白。她握剑的手一颤，险些脱力，可眼神却越发明亮。
她借着翻滚之势，长剑贴地横扫，精准削向最前一条毒蟒七寸！
可黑鳞坚硬，剑刃只划出一道白痕，竟未能破防！
毒蟒吃痛，狂性大发，巨尾横扫而来！
“嘭！”
柳妆被尾风扫中胸口，整个人不受控制向后飞跌，眼看就要撞向石壁、坠入蛇潮——
一只温热有力的手，猛地揽住她的腰，另一手稳稳托在她后背。
力道稳而轻，却恰好将她整个人扣进怀里。
失重的身体撞进一个清冽微凉的怀抱。
因为惯性，她胸口不轻不重蹭过他的胸膛与手臂，软绵与坚实相撞，一瞬间的旖旎触感，压过了窟内的腥风。
柳妆整个人一僵，脸颊瞬间发烫。
苏灼低头，鼻尖几乎擦过她的发顶，温热气息拂在她耳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戏谑的哑：
“师姐投怀送抱，也要选个安全些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