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宗门指令 黑风蛇窟
有些事，终究要迎面撞上。
她整理好一身月白亲传道袍，压下心口翻涌的细碎不安，抬步走向青云宗主殿——凌霄殿。
凌霄殿建在青云山主峰之巅，拔地而起，高耸入云，殿身以千年暖玉与青金纹石砌成，檐角悬着流云风铃，风过处清音泠泠，仙气如雾缭绕。殿内十二根盘龙玉柱顶天立地，地面光可鉴人，正上方高悬“正道凌霄”四字金匾，笔意苍劲，威压沉凝，让人一踏入其中，便不由自主屏息凝神。
掌门清玄真人端坐于云床之上，一身素色道袍广袖垂落，面容清癯如古玉，须发间隐有灵光流转，一双眸子深若寒潭，闭目时静如止水，睁眼时似能洞穿人心。
殿内两侧，执法长老墨尘、丹器峰主、藏经阁长老、戒律堂首座等人依次而立，个个气息沉浑，神色肃穆，皆是宗门权柄之人。
柳妆垂眸敛气，上前三步，躬身行以宗门大礼，姿态端稳，声音清和：“弟子柳妆，拜见师尊，拜见诸位长老。”
没有往日的轻飘，没有半分骄矜，沉稳得让几位长老暗中微微颔首。
清玄真人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她身上，不厉不威，却自带一股不容违逆的宗主威严。
他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如玉石相击，清越而沉定：
“妆儿，你入我青云门下，至今七载。根基尚稳，修为渐固，近日心性又见沉稳，甚合我意。今日召你前来，是有一桩宗门要务，交于你与苏灼二人同往。”
柳妆心口猛地一紧。
苏灼。
她拼尽全力想要避开、疏远、隔绝的名字，终究还是从师尊口中，稳稳落了下来。
指尖在袖中微微蜷缩，她压下所有翻涌的情绪，依旧保持着垂首听命的姿态，声音平静无波：“师尊吩咐，弟子遵命。”
清玄真人微微颔首，继续道：“黑风山，黑风蛇窟，窟底藏有幽冥蛇胆，乃是炼制清灵丹的主药。此丹关系到宗门年度试炼、弟子疗伤补给，至关重要。你与苏灼同往，三日内，务必取回蛇胆，不得有误。”
黑风蛇窟！
这四个字入耳，如同一道冰冷的惊雷，在柳妆脑海里轰然炸开。
脸色在一瞬间褪得惨白，连唇色都淡了几分，眼底翻起难以掩饰的惊惶。
她怕蛇。
这不是修真界的怯懦，是刻在现代灵魂里、深入骨髓、无法挣脱的生理恐惧。
黑风蛇窟，是整片黑风山脉最凶戾的死地，也是修真界公认的绝命禁地。
此地终年黑雾翻涌，瘴气凝如墨汁，连阳光都穿不透那层粘稠如血的阴翳。风不是风，是刮骨的嘶鸣，卷着腐土、腥气与蛇涎的恶臭，吸一口便灵力滞涩、神魂发颤，修为稍弱者吸入一口便会当场七窍流血、灵脉寸断。
窟外寸草不生，山石焦黑如尸，地上随处可见发白的枯骨——有妖兽的，有灵兽的，更多是误入此地的修士骸骨，有的嵌在石缝里，有的被啃噬得只剩半截，连法器都锈成了废铁。
而窟内，更是人间炼狱。
洞窟蜿蜒如巨蟒肠胃，壁上黏腻湿滑，爬满一层半透明的蛇蜕与腥臭黏液，踩上去便会发出令人牙酸的黏连声响。暗处永远窸窣作响，数不清的毒蛇盘踞在石缝、穹顶、暗处，小者细如发丝，大者粗如人腰，鳞甲泛着幽绿、暗紫、墨黑的剧毒光泽，一口毒液可融金石，一尾扫击可碎灵甲。
更可怕的是窟底的幽冥蛇王——灵智已开，修为深不可测，周身毒雾可腐蚀神魂，能操控万千蛇群，凡踏入它领地者，极少有人能完整走出。
千百年来，敢进黑风蛇窟的修士十不存一。
活着出来的，要么疯癫，要么残损，要么余生被蛇影梦魇缠身，夜夜在恐惧中惊醒。
这里不是险地，是活葬。
正道七宗之内，但凡提起黑风蛇窟，无不色变，称其为“有去无回的埋骨地”。
而原主的宿命死结，正是在此地埋下。
就是在这里，她撞破苏灼的魔修真身，被他以噬心蛊种下生死契约，从此一生受控，爱恨不由己，最终落得凄惨收场。
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她淹没。
她几乎要脱口而出——“我不去”。
可青云宗门规森严，掌门金口玉言，亲传弟子令出必行。
抗命，便是不敬师门，废除修为，逐出师门，永世不得踏入仙门一步。
她刚重活一世，刚下定决心要挣脱命运，绝不能就此坠入深渊。
柳妆只觉得指尖冰凉，微微发颤，连呼吸都轻了几分。她死死咬住舌尖，以刺痛压下本能的恐惧，再开口时，声音虽微哑，却依旧沉稳：
“弟子……遵命。”
清玄真人见她应下，脸上露出一丝微不可查的满意：“甚好。三日后清晨山门启程，你二人好生准备，务必保重自身，亦不负宗门所托。”
话音刚落，殿外便传来一声清润如春风、矜贵如玉落的声音，不急不缓，分寸恰好：
“弟子苏灼，拜见师尊。”
柳妆后背一僵。
他来了。
少年自殿外逆光缓步而入，月白云心纱长衫纤尘不染，身姿玉立如青竹，容貌倾城近仙，眉眼间覆着一层温雅如水的笑意，手持素玉骨折扇，步履轻缓。
他对着云床之上的清玄真人躬身行礼。
起身那一瞬，目光自然而然地转过，恰好与柳妆相撞。
眸光温润，笑意浅浅。
可柳妆却在那双看似纯净的眼底深处，清晰地捕捉到一丝——
玩味的、戏谑的、势在必得的暗色。
她的心，直直沉了下去。
躲不开。
逃不掉。
避不过。
这趟黑风蛇窟之行，是她的宿命劫，也是她的生死关。
苏灼缓步走上前，与她并肩站在殿中，侧身看向她时，语气温润得如同春日暖风，沉稳可靠，字字入耳都让人安心：
“师姐不必忧心。黑风蛇窟虽险，有我同行，必护师姐周全，平安归来。”
他说得坦荡真诚，殿内诸位长老听了，皆面露赞许，只当是师弟护姐，情谊深厚。
可只有柳妆知道。
护她平安？
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一条无形的、冰冷的蛇，悄无声息缠上她的心口，越收越紧，几乎让她窒息。
她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紧。
……
黑风蛇窟。
苏灼。
噬心蛊。
这一世，她绝不能，重蹈原主的覆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