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幕 与你共有的世界
自从她开始参与舞蹈排练，我们共处的时间就少了起来。
她每天都要从下午六点练到晚上七点半，然后才能和我一起回家。这期间我要一直一个人等着她，远远地坐在第二教学楼空教室的靠窗位，看着她排练舞蹈。
舞蹈队的橙红色裙装，随着一群女大学生的舞蹈在空中飘荡，像是一群灿烂盛放着的花朵。
话说回来，这让我很是头疼……
——头疼的不是时间少了，也不是裙子没有过膝之类的。
——是每晚她都要补上唇膏，然后准时强吻我一遍。
——我还没法拒绝她。
好在五月一日是劳动节，惯例要有五天假期。
从四月二十九开始，连放五天。
*
“明天就要开始放假啦！”
“明天就要开始放假辣。”
她开心地站在客厅中央面对着我，高举双手欢呼着，我看了看她，随便模仿了一句作为回应。
“啊～没有精神！重来！”
“真是吃饱了撑的……你要是吃完饭没地方消化，要不我们下去跑两圈？”
“啊——不要啊——”她夸张地‘哀嚎’着，然后脸色一变：“不对，我都练舞练了这么久没道理跑不了两圈……”
“呵，你才练了多久？”我尽量摆出一副冷酷的表情，“要不这就下去练练？”
“切！练练就练练！”
然后我们这就换衣服下楼了。
目标是环整个小区的跑圈。
我还尽量放慢了速度——结果是，在第二圈的刚开始不久她就已经跟不上了。
估摸了一下，大概有个五六百米左右？
“有进步——至少是比高中四百米都跑不下来要好的多。”我停了下来，看着她气喘吁吁地跟上。
“哈……哈……你……你怎么这么能跑……我……我快不行了……”她一边剧烈喘息着一边说。
“稍微休息一下吧，”指着一边的健身器材，我领着她走过去，随意瞟了瞟周围，有家杂货店。
挺好，我想着，看着她坐在健身器材上按着自己的胸口，马上转过头：
“我去买个水。”
转身挥挥手，我就离开了。
买来两瓶水，等着她的呼吸平复，细微的汗珠挂在她脸上，扎起的马尾和短袖白色衣服让她看起来像个运动少女。
“比起马尾我果然还是喜欢散发。”我脱口而出。
“……你让我散发去跑步？”她白了我一眼。
“不至于，我还没这么不体贴。”我递过去一瓶水，“需要我给你开吗？”
“哇你好体贴啊～”
故作夸张的姿态让我不由得笑了出来，然后把水打开再递过去。
接过水的她小抿了一口，我走过来坐到她对面。
这是一个跷跷板式的健身器材，双人对坐正合适。
她把水瓶放在地上，转而蹬一脚玩起了跷跷板，我也有些兴致，便陪她玩起来。
一时间我们的小小欢闹充斥了这一小片夜晚。
“你说，要是我没遇到你会怎么样呢？”
欢闹中她突然问了我一句，吓得我伸直脚停下了跷跷板。
“啊？这种时候你扯这个？——而且你指的是哪个时期？”
“啊！是吼！好像这个问题有点复杂……算啦算啦无所谓啦，”她蹬了蹬腿，示意我放开掌控，“反正我现在已经是你的人了，再说这些如果也没意思，接着来玩！”
“……你的用词可以再严谨一点……”我无奈收起腿，她又开始一下一下地玩起来。
“切～没意思，就只有你还在坚持这个，在我那些室友眼里我都快成不良少女了。”她笑着和我抱怨，眼里是澄澈的喜爱。
“我不坚持那就真——”我说着说着停了下来。
“怎么啦？”
“没啥，这叫底线。”我笑了笑，双腿伸直停下跷跷板。
“去散步不？”
“好呀！”
在夏季的夜风里我们散起步来，我突然又萌生了当初那些时光的即视感。
她似乎也有同样的感觉，仰着头看着天空，低语着：
“好怀念啊……”
“你总是在怀念过去，要不就是在怀念过去的路上呢。”
“是啊，我就是这么怀旧啊。”
“这也是你没安全感的主要来源不是吗？”
“这还真是……不过现在不一样了哦。”
“嗯哼？”
“现在我就仅仅是在怀念过去罢了。”
“有什么不同吗？”
“因为我现在身边站了一个你啊！”
“你真是越来越会了啊。”我故作感叹。
“只是对你罢了……又不对别人……”她小声说。
夏季的夜晚，还是这种场景，不下一场雨说不过去。
——然后真的下雨了。
迅速躲在一边的屋檐下，雨也越下越大。
我闻见她身上夹杂着微微汗味的薰衣草香，不由得转头看过去，然后又立马移开视线。
“怎么啦？还对我的马尾耿耿于怀啊？”她说着就反手去解发圈。
“呃……不至于……”我还没说完，她就已经解散了。
——披散的黑色头发散落在她背后和肩头，其长度几乎快到腰间，小小的水珠点缀在上面，平添几分韵味。
“为你留的哦！开心吗？”
“呃……开心！太开心了！”我想起来，以前我似乎说过我喜欢长发来着。
“毫无诚意……哎……”她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要不要摸一摸？——虽然我知道不说你也会摸的。”
“知道就好。”我伸手从她的头顶向下抚摸她的头发，直到肩部的发梢。
手感一级棒。我默默想着，就是有点湿。
“还记得刚见到的那时候我说过的话吗？你只要一句话，我还是当时的我。”
“嗯，还更离谱了。”我白了她一眼，然后学着她感叹：“以前的你多清纯啊……牵个手都脸红……哪像现在……哎……真是物是人非啊……”
“这还真是……你不喜欢那我就不这么主动了……”
“别！其实我挺喜欢的！”我赶忙解释。
“诶嘿嘿……”她又开始傻笑，然后转头看着远处迷蒙的天空，“雨，什么时候停呢？”
“咋？又要抒情？”
“哪有！我想回家！”
……
雨终究是没停，我们趁雨变小的间隙一同跑回了家。
当然，到达家里的时候，我们身上都湿了个七七八八。
走上楼梯，在楼道昏暗的灯光下，我走在前面，没敢往后看——白色衣服就是这点不好。
好在楼道里已经没人，各家也紧闭着大门。
我这么想着，然后又开始反省自己的占有欲。
三楼家门口，我打开门率先走进家里。
看都没看她一眼，我先走进了浴室，只是说了一声：“你先回卧室换上睡衣，别穿着你那湿衣服到处晃。”
她好像也知道我为什么不看她，轻笑一声，说：“好～”
然后我就听见了卧室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这才敢往后看——她人已经不在了。
太可怕了……
我在浴室里快速冲了下澡，换上了放在沙发上的换洗衣物，然后就这么直接坐在沙发上，正好奇她怎么还没出来呢，卧室门就打开了。
穿着睡衣的她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堆黑的白的奇奇怪怪的衣服看了我一眼，就笑着走进了浴室。
算了，无所谓了，回避视线已经晚了。
坐在沙发上，我无聊地刷着手机。
浴室里传来水声，然后是她的呼唤：
“帮我拿下毛巾——”
“我的姑奶奶……你能不能少犯点这种错误……”我这么说着，在卧室里找到她洗澡用的那条毛巾。
单手拿着前往浴室的时候，我突然想到了什么：“等下不会伸出一只惨白的手把我拉进去吧？”
“这又不是恐怖片……快点快点！”
“我觉得你是能干得出这事的……”走到浴室门那里，水声早已停下了。在浴室的光照下，一只“惨白”的手探出来摇摆着。
“还说不是惨白的手，我要进行一个害怕了！”我笑着说，把毛巾放在那只手上，然后快速抽回来。
那只手收了回去，然后浴室门关上了。
独自坐回沙发上，聆听着窗外的雨声和浴室里的水声。
电视、洗衣机全都沉默不语，沐浴在客厅的灯光之下。
空气中淡淡的洗发水气息。
凌乱地摆放在小茶几上的零食。
共同营造出一种奇异的氛围，像是结婚了好多年一样。
——恐怕要真是和她结婚了好多年，我们之间这种氛围还是不会怎么变吧。
胡思乱想着这些事情，我靠在沙发靠背上闭上了眼睛。
……
“然？林然？起来起来，要睡去房间睡……”
感觉到了谁在推我，虽然用处不大但还是坚持着。
“……啊？……”我勉强睁开眼睛，她就坐在我身边用力推着我。
“……再睡会……别急……”
我伸手揽过她的腰就抱住了她，然后接着意识不清醒。
“……你再不起来我就要采取措施了！”她低声地恐吓我。
“……你能采取什么措施……”这时候我其实已经醒过来了，只是闻着她身上好闻的薰衣草味不愿离开。
“这还真是……”她伸手绕过我的脖子，“再不起来我就要亲你了。”
“哈，这算什么措施？奖励还差不多。”我笑着从她身上挪开——这个时候接吻实在是过分考验我了。
“……”她表情有点奇怪。
我突然反应过来，刚才我的举动似乎有点不妥。
看了一眼她的嘴唇，虽然水润但是没有补唇膏。
“……敢情是爱上了我的唇膏是吧？我要进行一个不开心了！”
好个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在下甘拜下风……
当然实质上也只是相互玩闹一下，我们都心知肚明。
*
四月二十九到五月三日的五天假期里，我们把市内的各种公园和可游玩地点几乎转了个遍。
有时是坐公交车，有时则是坐着我的二手电动车。
午餐大部分时间是在饭馆里解决。
不过晚上，我们仅有一次实在是回不去，住在了酒店里——虽然一样没发生什么。
小样，都同居这么久了，该习惯的早就习惯了……
但是看见她从浴室出来的时候还是很心动。
那天晚上在她的强烈要求下，我们面对面侧躺，正对着相拥而眠，虽然之前在家里有过一次，但是那次的气氛和这次截然不同。
她似乎也知道我的情况，一边偷笑一边窥视我的脸。
但是她不知道的是，在关掉灯之后，我就偷偷地戴上了早已在播放音乐的耳机，放的还是那种摇滚乐，然后装睡。
在这段相拥沉默的时光里，这也能算是某种同床异梦吧。
静静等待着，直到她再也坚持不住沦陷在睡梦中，我才悄悄取下耳机扔在一边，也没敢去吻她，就这么直接睡着了。
我知道她愿意，但我仍有自己的坚持。
第二天早上，我睡醒时，身边已经没有了她，而浴室里有隐约的水声。
等待着她洗澡换上衣服的时间里，我刷了个牙，换完衣服坐在床边发呆，窗外是灰白色的天空。
又要下雨——天气预报也是如此说的。
这个夏天好像很多雨。
“林然？在看什么呢？”她似乎是洗完澡了，穿着昨天的衣服走到我身边坐下来。
“没啥，看起来又要下雨了。”
“还好我们是坐公交来的呢。”她轻笑着，凑过来吻了我一下：“昨天肯定没敢做这个吧。”
“……你知道就好，下次还是订双床套间吧。”
“诶嘿嘿……那多不好……”
*
五月四日，她又重新回归到训练当中。
我们的生活依然静静地向前流转，波澜不惊。
这是我们高中梦寐以求的生活，是我们一同想象过的时光。
自从我搬到她床上睡觉之后，她就再也没有表现出那些时常有的不必要的担心，情绪也变得活泼起来。
换句话说，就是没有过分黏我了。
虽然大部分空闲时间还是会照常待在一起，但是话题已经从以前和现在的对比，转变到了她在舞蹈队里发生的一些有趣的事情，她有时甚至会在我面前表演一小段。
这样很好，因为她终于有了自己的生活。
这也是以前她时常感到孤独不安的来源之一吧，就像她说过的那样：
——“总觉得只要你还在就好，其他的东西都感觉不重要了一样”
这样并不好，她并不是什么花瓶系女孩。
——而我也不希望她是。
我希望这个世界，是与你共有的。
时光一天一天过去，我们充满爱意和欢笑打闹的生活也一天一天过去。
然而世界总是如此，猝不及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