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幕 风雨元宵（下）
“好了，今天就讲到这里，学委留一下，其他人可以下课了。”
如蒙大赦般，同学们一股脑地涌出了教室。
这次我也是其中之一。
背着书包提着伞，艰难地挪出教室，艰难地走下楼梯，艰难地穿过过道。
下着大雨的室外风景，便展现在我面前。
认识的或是不认识的，带了伞或是没带伞的，众生百态皆在教学楼门口展现了。
走出门口，撑开伞，我独自走进雨里，向另一栋教学楼走去——我知道她还在那里等着我。
大量的雨滴打在伞面上，我感受到来自上方的小小压力。
还好伞够大啊……
走过一条林间小道，走下一段楼梯，另一栋教学楼的身影便出现在正前方。
远远地，我已经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加快了些脚步走到她面前，她轻巧地闪身躲进我的伞里，挽着我的手离开了教学楼。
“我就说要带伞吧，小雪。”我微笑着看着身边的她。
“不是还有你来接我嘛！”
“那要是我被老师留下来谈论要事了怎么办？”
“那我就等你等到要事谈完呗！”她理所当然般地说着，“再说了，你能有什么要事能被老师留下来？挂科了啊？跟了我那么久，总该学到些什么吧。”
“……”我无言以对，只能偏过头——偏偏她说的都还挺有道理。
“看我多了解你！”她笑着贴过来了些，我只当她是为了不淋雨，尽量不去意识到手臂上的触感。
“雨，什么时候停呢？”她略显复杂地看了看天空。
“不要用忧郁的感情说这种话吧……虽然我知道文学素养高的人容易触景生情。”我小小地吐槽了她一下，“不过好歹考虑一下你的男朋友就在一边吧。”
“切～我就不能是在思考停雨之后我们才能去景点玩嘛？”她稍稍撅起小嘴。
“有道理！但是我觉得雨里看景点不是更加有情调吗？”
“诶……你居然也开始谈情调了！”
“……我在你眼里是这样的吗……”
“是啊，完全没有情调可言，好几次都把我惹哭了呢。”
“是是是你说得对……”
就这么闲聊着，我们走出校门，穿过马路抵达了对面的公交站台。在公交站台的铁棚下，我们坐在一起看着学校门口人来人往。
“你说，要是我们没复合，现在都在做什么呢？”
“……你真的要在这时候提这个话题吗？”我有点无奈，明明没复合的话她才是最痛苦的那个。
“经历痛苦才能让人成长，让人珍惜眼前啊。”她伸出手接了几滴雨，“不然你就不会是现在的你了——我也不会是现在的我了。”
我知道她指的是什么——在经历了那时候的痛苦之后，我抛去了吊儿郎当的性格，而同样在经历了那时候的痛苦之后，她才更想珍惜眼前。
“……你还是以前那样缺乏安全感啊，总觉得有种没有我在身边你会过不下去的感觉。”
“也许，”她转头对我微笑，说：“也许就是这样的呢？”
“那我还真是……荣幸之至，甚是惶恐啊。”我不太想谈论这种比较沉重的话题，打了个哈哈，偏过了头。
她也看出来了我的意思，转过头去看着雨中——只是又往我这贴了一些。
“我想听歌——我们听会歌吧，然。”没过一小会，她就又出声说。
“好，我们听歌。”
……
坐上公交车，我们回到家里，这时候雨已经停了。
她又回到了之前十分活跃的样子，现在正在我身边看着我煮汤圆。
“你该学着自己做点速冻食品吃了。”我看着面前翻涌的汤圆，“就算不会自己做饭菜，速冻食品也该会做吧。”
“不要尬黑！我也是会煮饭的！”
“你指的是把饭煮成浓粥吗？”
“唔……”她带着点委屈地看着我，“人家不知道要放多少水啦……”
“受不了你，撒娇什么的对我是没多少用的。”
确实是没多少用——唯一的作用就是让我心动不已。
在我们随意地交谈的时间里，汤圆也基本要煮好了。
“去拿碗，开饭。”
“好耶！”
照常对坐享用晚餐，吃完汤圆后她还小口小口地啜饮着汤汁——我放了些白砂糖在里面，加上一些裂口的汤圆，导致这汤圆的汤汁有些甜味。
“过会我们就出发吧？”我把碗放在厨房后说着。
“好呀！呃……我有点饱……”她瘫坐在我睡觉的沙发上，背靠着我的被子——竟然还凑过去闻了闻。
“注意形象注意形象！”
“切～”
她仰着头躺下去，闭着眼睛说：“在你面前我还要保持形象嘛？”
“……虽然你说的很有道理但是还是注意一点吧。”
我站到她身边，低头看着她的脸。
她微微睁开眼睛，然后向我伸出手。
想让我拉你起来？我这么想着，抓住她的手。
——然后手上瞬间传来了一股力量把我向下拉去，我还没反应过来，另一只手就已经先行一步撑在了沙发上。
“……计划失败。”
“你才刚吃饱诶我的姑奶奶，我这一压下去你不得吐了。”我还有点心有余悸。
另一个原因是——她的身材真的很好。
“切～低头，快点。”她要求着。
我知道她想干什么，偏过头有点无语：“我可没听说过喝糖水能把人喝醉了。”
“快点！”
“哎……好好好……”
我听她的话低下了头——然后不出所料地被吻了。
——还是柠檬味的。
“诶嘿嘿……”
“笑什么？”
我们仍然保持着这个姿势，接吻完之后她突然笑了出来。
“我真的好喜欢你。”
“……你说过了。”
——但是每次听到还是很心动。
“真的！”
“我知道……”
“唉……我看你啊，是什么都不懂哦……”
“不行！”
她突然冒出的这句梗让我反应过来，迅速接话说。
“切～没意思，逗你玩呢。”她单手撑住背后的沙发，“走不？我们去观景？”
“我就知道……好吧，等会我们就出发。”我直起身子，然后迅速弯腰坐在沙发上。
“怎么还要等一会？”
“我有点饱不行吗？”
“……”
不久，我们就乘坐公交车到达了那个景点，好在是没有下雨。
高耸的山坡，长长的白石阶梯在灯光的映衬下披上了明黄色的衣裳，在阶梯的最高处，一座宏伟的建筑物伫立在那里。
“要爬上去吗……”她语气略微带了点害怕。
“你的体能不会还是以前那样吧……”
“……哪有时间练啊……”
她从高中开始体能就不太行，这我是知道的。
“……那就慢慢来吧。”
我笑着向她伸出手，看着她的眼神变得“绝望”起来。
*
经历了不知道多少次的休息——其实是不知道多少次等着她走到我身边，我们终于到达了顶部那栋建筑物门口。
但是这个时候那里已经关门了，我们就只能靠着栏杆看着台阶下面的景色。
“哈啊……哈……好累……”她拉着我的手，弯腰喘气。
“你该锻炼锻炼了，不然……”我故意停下来。
“不要……锻炼多累啊，我更愿意躺着不动。”
“那就以后每天拉着你下楼跑步。”
“啊——不要啊——”她浮夸地说着，终于直起了腰。
“看，那边就是我们家。”我远远地指着一栋建筑物。
“你怎么知道呢？”
“因为我乱说的。”
隔着这么远，能看清就有鬼了。
“这还真是……不过这里的风景好好啊。”她感叹着。
“累死累活爬上来还算不亏对吧。”
“再有下一次我也还是不想来。”她晃了晃我们牵着的手，随口念着诗句：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宝马雕车香满路。
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
众里寻他千百度。
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好！真是太好了！”我装模作样地捧着场。
“……你知道这首诗写的什么吗？……”
“……嗯哼。”我不置可否。
“……算了。”她微笑着说，“你只要知道，你就是我的那个人就对了。”
“这样啊。”我点点头。
我怎么会不知道这首诗的含义呢。
在这个元宵节的夜晚，你向我吟诵这样一首诗，不就是想说——
你寻找了我多少回，经历花开花落，经历起起跌跌，最终却忽然发现，我竟然就在你身边，就在这同一片天空下面。
我们可是最了解对方的人啊！
我这么想着，手上微微用力。
“啊！你弄疼我了！”
交缠在一起的手指，只要微微用力就能弄疼她。
还没等我说些什么，她又开始吟诵另一句诗。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得了得了，别吟诵你那诗句了，安静看会风景吧。”我出声打断了她，——再吟诵下去，气氛就不对了，现在应该是开心的时候。
“……好吧～”
她大概明白了我的意思，撅起小嘴没再说什么。
我看了看周围，没什么人，拉过她的身体，在她的小嘴上吻了一下。
“现在应该是开心的时候，不要各种触景生情。”
“唔……嗯……”她呆呆地回应着，撅起的小嘴也收了回去。
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现在是晚上七点多接近八点。
公交车也许已经停了？
倒也不是问题，我想着。
完全入夜的城市，却有着明如白昼般的灯光。
远远地可以看见我们那次约会时所看见的大桥。
光流也还永不止息地流转着。
但不同于那时的是，春天的气息已经开始浸染。
来时的道路上，绿意隐隐约约沾染在树枝上。
夜晚的风也再没有那么凛冽了。
大概再过不久，就要完全入春。
想到这里，我默默地笑了，集中精神在手上轻握着的柔荑，仿佛能感知到她的心跳一般。
一种莫名的幸福感涌上心头。
看着她沉默地看着远处的风景的样子，我就不禁伸出手去摸了摸她的头发。
略微潮湿的手感提醒了我，之前才下过雨。
“……怎么又摸我头？”
“我就喜欢不行吗？”
“好好好随你吧，反正除了你也没人会摸。”
“在想什么呢？”
“你不是说看看风景嘛。”
“我看你好一会没说话。”
……
没过多久，我们就踏上了回家的路。
时间是晚上八点，我们靠在一起坐在出租车的后排。
不出所料地，公交车已经停了，我们决定打车回去。
明天是周六，我上午有课，下午没有，而她则一整天都没有课，可以闲在家里呆一天。
在公交车上我们没有过多的交谈，倒是一人戴着一个耳机，我揽着她的腰，她摆弄着我的手机，翻找着我歌单里她想听的歌曲。
我还看见她打开我的社交软件，把我给她备注的那个从没变过的“立冬之后”改了又改，从“女朋友”到“最喜欢的小雪”等等应有尽有。
“还是别乱改了，就用立冬之后不是挺好，既契合你的名字，又能标记你的生日。”
她的生日就是立冬之后的第一天，公历十一月八。
她乖乖地改回去了，又打开我的音乐软件加了几首歌。
“你这堆音乐我都听过好多遍了，给你多加几个新的。”
“随你啊，我们听歌的品味又不差多少。”
“……下次给你加几个难听点的。”
她“恶狠狠”地看了我一眼。
“只要你能听得下去就行。”
而我则是表示无所谓，转头看着窗外向后退去的景色。
元宵节啊……一起过啊……
现在，我竟也稍微体会到了些她所说的“有意义”是什么感觉——不同于家人的血浓于水，不同于一般恋人的你侬我侬，在我们之间所存在的，是一种奇妙的默契和心有灵犀。
即使是不说话，只要互相接触，安心感和幸福感就会油然而生，无论什么时候，说什么话题，互相都能够很快接续，都不会产生违和，唯一的区别只有想谈和不想谈。
即便是长时间的沉默，也不会言不由衷，因为我们对彼此都高度信任。
思考着这样那样的事情，耳机里的音乐也更替了几许，随着出租车的缓缓停下，我们到达了我们家所在的小区。
离开车内的时候，外面已经在下小雨了。付完费用，我们牵着手加快脚步走回了家，外面的雨有将要变大的趋势。
上楼，随手拿出钥匙开门，我们先后走进去。
“你先去洗澡吧？看你头发有点湿。”
脱了外套坐在沙发上，我看着走到我面前的她。
“好～”
拖长了些尾音，她转身听话地进了卧室拿衣服去了。
起身拉开客厅的窗帘，我靠在沙发背后看着窗外的天空发呆，没过多久，我就听见卧室的门被打开的声音。
我转头看去，她已经把外套脱掉，穿着乳白色的毛衣和黑色裤袜堂而皇之走向了浴室。
“晚上要不要吃夜宵？”我调转脑袋接着盯着天空，然后出声说。
“吃……夜宵？”她有点惊讶，又像是有点迷惑。
“……饺子或者汤圆？要不要？”以防误会我立马补充说明。
“算了吧，容易胖。”
“你也没多少赘肉吧……”
“吃了指不定就有了。”她轻笑了一下。
“行吧，你快去洗澡，别这副穿着到处晃。”我背对着她摆了摆手。
“诶嘿嘿……好～”
意义不明的笑在我身后不远处响起，然后伴随着脚步声和关门声，不久之后是浴室里传来的水声。
还是很考验人的啊。
我躺回沙发上，如是想着，闭上了眼睛。
闭目养神了好一会，我听见浴室里的时断时续的水声消失了，然后浴室那边传来开门的声音。
“然，你可以去……”她的声音立即停下来，似乎是看到我躺在沙发上一动不动，以为我是睡着了。
那我就装睡一下好了，我在心里默默做了决定。
轻柔的脚步声，伴随着淡淡的薰衣草香飘到了我身边。
“……睡着了？”小小的自言自语。
“……然？然？林然？”小声的呼唤。
“唔……”不明意义的小叹息。
然后就没了动静。
是在看我的脸吗？
随后，我就感觉客厅里透过眼皮的淡淡光芒变得微弱起来——柔软的东西蜻蜓点水般掠过了我的嘴唇，我感受到她的呼吸。
……偷吻我啊……虽然我早就猜到了。
我还在继续装睡。
“诶嘿嘿……”小小的傻笑。
随后第二个吻到来，持续了一两秒钟。
我！……算了，再看看……
然后她的手轻轻钻进我的右手里，握住我的大拇指。
紧接着就是第三个吻——我实在忍无可忍了。
右手大拇指闪电般地动了一下，挠了一下她的手心。
“呀！”
瞬间弹开的她的脸，以及瞬间弹开的她的手，附带着一声惊呼。
“……我说，你有完没完……上瘾了是吧……”我无奈地说，睁开眼睛从沙发上坐起，看着她抱着自己的手心——居然还眼带泪花，脸色酡红。
“你……你钓鱼执法！……呜……”
“那我还吐槽你图谋不轨呢。”我忍俊不禁。
“……不理你了！……”
她气冲冲地转身跑进卧室。
“不理就不理……”我走到阳台收拾起衣服。
我还怕你不理我不成……这小妮子。
果然，没过一会，卧室门就打开了，穿着淡粉色的睡袍的她，怯生生地躲在门后，只探出头来“恶狠狠”地看着我。
“咋？”
“……晚安！……”
“晚安。”
然后卧室门再次关上，发出“咚”的一声“巨”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