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山里的清晨
天还没亮，林小满就醒了。
她躺在木板床上，听着窗外山风穿过松林的声音，像是谁在低声呜咽。屋里黑漆漆的，只有灶膛里未燃尽的柴火偶尔发出轻微的爆裂声，映出一点微弱的红光。
她没动，只是睁着眼睛，数着屋顶漏下来的星光。
三颗。今天漏进来三颗星星。
她数过无数次了。下雨天没有，晴天最多的时候有七颗。三颗，说明天快亮了。
林小满今年十六岁，在青峰中学读高二。她所在的青峰县位于大山深处，是全省最贫困的县之一。从她记事起，家里就一直穷。穷到什么程度？穷到她从来没有穿过一件新衣服，穷到她每周上学只能带几个玉米饼当干粮，穷到她连一支像样的钢笔都没有。
但她从不抱怨。她知道，抱怨没有用。在这个大山深处的小山村里，像她这样的女孩，唯一的出路就是读书。只有读书，才能走出大山，才能改变命运。
“小满，起了没？“
母亲的声音从外间传来，带着浓重的鼻音。林小满心里一紧，她知道母亲在夜里又咳嗽了。那种压抑的、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的声音，她听过太多次了。
“起了。“
林小满翻身坐起来，木板床发出吱呀的声响。这床是她爷爷那辈传下来的，床腿已经有些松动了，睡在上面总是摇摇晃晃的。她摸索着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裳——姐姐穿过的，姐姐穿完给二姐，二姐穿完才轮到她。袖口已经磨出了毛边，她用手指捻了捻，把线头塞回去。
这件衣裳她穿了三年。刚拿到手的时候，颜色还很深，现在已经褪成了浅蓝色，上面还打着几个补丁。但比起村里其他女孩穿的衣裳，这已经算是好的了。至少没有破洞，至少还能遮体。
她今年十六岁，在青峰中学读高二。
青峰中学是方圆几十里唯一的高中，坐落在山坳里，离家有十五里山路。她每周回家一次，背回一周的咸菜和干粮，再背回一周的脏衣服。那十五里山路，她走了整整两年，每一步都印在她的记忆里。
二
“饭在锅里。“母亲的声音又传来，比刚才更虚弱了。
林小满走到灶房，掀开锅盖。里面是半锅稀粥，稀得能照见人影。粥里飘着几片野菜，是母亲昨天去山上采的。她舀了一碗，就着咸菜吃起来。
咸菜是母亲腌的，用盐少，酸溜溜的。她吃得很快，三两口就扒拉完一碗。不是不饿，是不敢多吃——米缸见底了，她得给母亲和弟弟留着。
她放下碗，走到米缸前，掀开盖子看了一眼。里面只剩下不到一碗米，最多够吃两天。她心里一沉，但脸上没有表现出来。
“姐，我也想去上学。“
弟弟小林从里屋出来，揉着眼睛。他今年十二岁，小学刚毕业。小林长得瘦瘦小小的，比同龄人矮半个头，那是营养不良留下的痕迹。
林小满看着弟弟，心里一阵酸楚。她知道弟弟想上学，她也知道那不可能。青峰中学的学费一学期要三百块，加上住宿费、书本费，少说也要五百。家里供她一个已经是砸锅卖铁，再供一个弟弟，除非把房子卖了。
“你先帮妈干活，“她说，声音尽量温和，“等姐毕业了，挣钱供你。“
小林低下头，不吭声了。林小满看见他的眼眶红了，但他强忍着没让眼泪流下来。这个弟弟，从小就懂事，从不给她添麻烦。
林小满走过去，摸了摸弟弟的头：“小林，姐答应你，等姐工作了，一定送你上学。你想读到什么时候，姐就供你到什么时候。“
小林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真的。“林小满郑重地点头。
三
林小满背起书包，里面装着一周的干粮——六个玉米饼，一罐咸菜。那玉米饼是母亲昨晚连夜做的，用最后一点玉米面，掺了些野菜。咸菜是腌了半年的老咸菜，咸得发苦，但能下饭。
她走到母亲床前，母亲正靠在床头，脸色蜡黄。母亲今年才四十三岁，但看起来像是六十岁的人。常年的劳作和疾病，把她折磨得不成样子。
“妈，我走了。“
“嗯。“母亲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脸。那只手粗糙得像树皮，指节肿大，是常年劳作留下的病根。林小满握住母亲的手，想说点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她转身出门，天刚蒙蒙亮。
山里的路不好走。十五里山路，要翻过两座山梁，跨过三条溪流。她走惯了，脚步很快，书包里的玉米饼随着步伐一颠一颠地拍打着后背。
走到半山腰，太阳出来了。金色的光芒穿透薄雾，洒在层层叠叠的山峦上。林小满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家已经看不见了，淹没在层层叠叠的绿色里。
她想起小时候，母亲指着山那边对她说：“小满，山那边有海，有高楼，有汽车，有你想都想不到的好东西。“
“妈，你去过吗？“
“没有。“母亲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妈这辈子就在这山里了。但你可以去，你要好好读书，走出这大山。“
那时候她不懂，现在她懂了。
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脚步比刚才更快了，因为她知道，每走一步，就离山那边更近一步。
青峰中学是一排灰扑扑的平房，建在山坳里，背靠青山，面朝溪流。学校不大，三个年级加起来不到两百人，大部分是附近村里的孩子。
林小满走进教室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大半的人。她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把书包塞进抽屉里。这个位置是她特意选的，靠窗，光线好，而且安静，适合学习。
“小满，周末回去没？“
同桌王芳凑过来。王芳是镇上的人，父亲是木匠，母亲是裁缝，家境比林小满好得多。她穿着一条碎花裙子，头发扎成马尾，看起来精神又漂亮。
“回了。“林小满说。
“你妈病好点没？“
“还是那样。“
王芳叹了口气，从书包里掏出两个煮鸡蛋，塞给林小满一个：“给，我妈煮的，我吃不完。“
林小满看着那个鸡蛋，白生生的，冒着热气。她咽了咽口水，推回去：“你吃吧，我吃过了。“
“少来，“王芳把鸡蛋塞进她手里，“你当我不知道？你每周就背那几个玉米饼，够吃几天？“
林小满握着那个鸡蛋，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她低下头，眼眶有点发酸。这种被人关心的感觉，让她既感动又有些不自在。
“谢谢。“
“谢什么，“王芳摆摆手，“咱俩谁跟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