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梅里雪继续说；“更何况，据我所知楚长离悟性奇高，年纪轻轻便已是绝意巅峰。顾白衣能掌控赤霄剑，就算她不是楚长离的转世，保不准也是下一个楚长离。”
“大师，现在大局未定，我们还有机会。”她看着空寂，定定地说，“成败就在此一举了。”
空寂的眉头从未皱得这么紧。
生灭念珠没有缠在他的手腕上，但梅里雪却把济苍生的担子压在了他的肩上。
佛门净地，也免不得要趟一回俗世浑水。
良久，空寂看向梅里雪，缓缓地说：“圣女，如果老衲此时对剑圣出手，不只是老衲一人，菩提门所有弟子都会背上千古骂名。”
梅里雪淡淡地说：“您扶危济困，替苍生除魔，何来背负骂名一说？更何况，正道之敌从来都只是邪魔，而不是剑圣，您只需除掉天魔种即可。”
“只杀一人，便能渡万万人，保天下太平，为何不行此事？”
听完此话，空寂闭上了眼。
他睁开眼时，眸含悲悯，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
古乐有十二调，故梵音阵共有十二重。
先前姬容毁掉了生灭念珠，青莲也随之破碎。但阵法的咒语还在，仍需要破除之后，才能出这道阵法。
现下她灵力枯竭，所以破阵的重任就只能交给顾白衣了。
不过这道梵音阵，对于赤霄剑在手的顾白衣来说，也并不是什么难事。
只见她一手执剑，一手抱着姬容。
剑起剑落之间，银光如雪花纷飞，顷刻间便破除了最后一重阵法。
只是当顾白衣斩断仅存的一面阵旗时，抬头望见却的并不是天光，而是一柄鎏金禅杖。
禅杖顶端刻有一座浮屠，及三尊无量佛，边缘垂下六道铜环。
是菩提门镇寺之宝——禅杖“皈依”。
空寂多年不理尘俗，平日里也只是诵经礼佛，鲜少持杖与他人交手。
即便江翡多年前与他一战时，也只是以掌相击，未曾出兵器。
但此时此刻，他却动用了禅杖“皈依”。
“皈依”一出，佛光普照在赤霄剑上，剑刃燃烧的魔焰瞬间都被削弱了几分。
由于顾白衣方才破阵时，已经消耗了不少的内力。
再者空寂本就是逐云中境的高手，在禅杖“皈依”下，她确实也讨不到什么好处。
姬容见状，把紧紧抱住顾白衣大腿的狐狸给扯了下来，不让它起到妨碍作用。
在二人打斗之时，同时她也进行了自我放逐。
此时姬容正坐在小狐狸用妖力凝结出的屏障上，调息打坐，恢复着灵力。
无厌眸中流露出的眼神很幽怨，分分钟扰乱着她的心神。
姬容望向无厌，不耐地说：“你的大腿凉了，你也活不了。”
此言一出，无厌收回了视线，安安分分地用爪子替姬容撑着屏障。
心中却在想，你们凉了，本狐的活路也还多着呢。
获得双腿和双手自由后，顾白衣显然变得从容许多。
她所练的“风月无踪”早已臻于完美之境。每当空寂挥下权杖时，她都能留下一道残影，灵活避开。
其实也不是顾白衣躲得太快，而是空寂本来也没劈准。
空寂有些犹豫。
一方面他与梅鹤交好，如果姬容真是剑圣转世，他首先对不住梅鹤，也对不住剑圣本人。
另一方面，如果真如神宗圣女所说，顾白衣日后会步楚长离的后尘。那么自己此时若不除掉她，岂不是有愧于苍生？
双重因素交战，空寂不知不觉便分了心。
他以禅意修道，尚且能名列风云榜第九，靠的便是一颗无杂念的禅心。
如今心乱了，招式也就乱了，根本无法集中精神力对敌。
梅里雪站在一旁观战，看得直皱眉。
从前她只需发号施令，千万信徒便会前仆后继，替天道效力。
但如今封河靠不住，空寂也并非忠于天道之人。
她再也无法站在高处，淡然处之了。
捍卫天道，看来还是要她亲自动手。
这般想着，梅里雪出手了。
她是神宗圣女，天道传令官，所以此时此刻，她甚至不需要拔出武器。
替天行道，她仰仗的是天道，借的也是天道之力。
只见梅里雪漠然地抬起手，说道：“雷来。”
言出法随，只有无极境的强者能够做到。
虽然梅里雪的修为仅是踏月中境，但她凭借天道之力，却能够呼风唤雨，拥有超乎自身修为的实力。
苍穹开裂出一道缝隙，聚集在云层上方。
雷声炸响天际，滚滚黑云压过城池，酝酿着汹涌的杀意。
天空中盘旋的青鸾早已散去，只剩下一大片浓重的云翳。
城中百姓目瞪口呆，仰望着这一场风云变幻。
“这……莫不是哪位大能在渡劫，快要飞升成仙了吧。”
飞升是不可能飞升的。
姬容现下已经恢复了些许灵力，她看着从天而降的数道雷霆，暗骂梅里雪如此不讲武德，怎会跟梅鹤是一家人？
转念一想，既然对方都不讲武德了，那她为什么还要讲武德？
流氓还需流氓治。
于是姬容举起剑，对准天空斩下一记剑诀。
剑意直上云霄，破开浓云。
像是一点火星飞溅在草原。
霎时光华万丈，呈燎原之势，将黑云烧成了金色的霞光。
底下行人皆被这道光刺得闭上了眼，眼角不禁渗出了泪水。
肉眼凡胎，怎能直视太阳？
有人捂住眼睛，破口大骂道：“你说说，这些修道者打架就打架！把天折腾得变来变去，是什么道理？”
一名修道者抱着剑，眯了眯眼，看出了其中门道：“兄台，方才那道光，似乎是一记剑招。”
“什么剑招，会有这么强的威力？”
“如果在下没看错的话，那道剑招恐怕是……最基础的剑式。”
月照峰离璇玑城并不是很远。
江翡站在梧桐树下，一边看着封河和梅鹤切磋，一边望向天边的霞光万丈。
“是‘和光同尘’。”
江翡有些好奇，何人才能将基础剑诀《山河寂》的剑式运用到如此圆满的境界。
随后她微微一笑，以后若能见到这人，她定会分给对方一半的话梅糖。
毕竟这道剑意实在是纯粹又强大，让她感到畅快淋漓。
姬容随意斩下的一道剑招，瞬间破了梅里雪的法令。
梅里雪的脸上不由得浮现出了一丝愕然。
自己这一招，借的可是天道之力，姬容怎么可能强得过天道？
她的内心掀起惊涛骇浪，一时之间既愤怒又惊恐。
愤怒的是，有人竟敢藐视天道。惊恐的是，藐视天道之人，居然还破开了天道之力。
梅里雪惊怒交加，此时面容已经有些扭曲了。
她咬牙切齿地拔剑出鞘，对准站在另一边的姬容，猛地斩下一剑。
姬容见状，不由得挑了挑眉。
虽然目前她的灵力所剩无几，但若要接住梅里雪气急败坏斩下的一剑，还是绰绰有余吧。
她正准备提剑格挡，不料一道红影蓦地飞身而至，挡在了自己身前。
那人墨发飞扬，剑身上镌刻了宝相莲花纹。
宫羽站在姬容身前，对着那道剑影斩下了一剑。
万千莲花瓣轻柔地落下，将梅里雪的脸色映得越发青白。
“宫长老，你也要背叛天道吗？”
宫羽没有回答梅里雪的话，只是转过身，目不转睛地盯着姬容。
看了好久，她嘴唇微动，颤声问：“长琴，方才那场桃花雨，是你降下的？”
姬容凝视着宫羽的脸，一瞬间百感交集。要说的话好像有很多，但话到嘴边，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终只能点点头，答道：“是我。”
她不禁叹气，看来该掉的马甲，终究还是要掉的。
虽然宫羽早有所料，但脸色依然白得吓人。
半晌，她才回过神来，指向另一边的顾白衣，轻声问：“那么……”
“师父，她又是谁？”
*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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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光芒（捉虫）
她是谁？
姬容面上虽然毫无波澜, 但内心总有一种自己是千古罪人，火葬场已经燃起来了的感觉。
沉默半晌，她还是决定实话实说。
“虽然我也不知道该如何向你解释, 但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她的确是楚长离。”
姬容很犹豫, 她在想到底该叫宫羽“阿羽”, 还是“宫长老”。
想了很久，最终决定还是换成人称代词, 才方便说出真相。
宫羽究竟是什么表情，姬容没敢抬头去看。
毕竟但凡是个正常人，都会三观崩塌吧。更何况宫羽一直不怎么待见顾白衣，似乎还干过落井下石的事。
实际上，当宫羽听完了姬容的话后, 非但没有三观崩塌，反倒很冷静地开始思考一些事情。
她知道顾白衣是楚长离后，突然想起了一件往事。
百年前她跳下鬼墓, 本想去殉师父。眼看就要和师父死在一起了，却被一道清澈的灵力包裹着给弹出去了。
彼时宫羽看见了一枚凤凰翎羽，印记鲜红如泣血。
当时她以为那是月千秋召唤出的凤凰, 她以为是师父救了自己。
如今, 宫羽看着顾白衣脖颈的凤凰图腾, 以及耳垂上的那粒血翎，蓦地想明白了很多事。
她想证实自己的猜想, 于是看向姬容，问道：“师父, 当年羽掉下鬼墓时, 用灵力将羽弹出深渊的人不是您, 而是长离，对吗？”
听见这一句灵魂拷问，姬容的脑瓜子仁儿已经开始痛了。
这些事情你们都没错，算来都是老娘的错，也是老娘老姐的错。
此时此刻，姬容并不指望自己能够解释清楚，只希望宫羽不要崩溃。
所以姬容看着宫羽，选择了以沉默来应对一切。毕竟她答“对”也不好，答“不对”也不好。
过了很久，她才听见了一道很轻的声音。
“羽明白了，原来是这样。”
另一边，梅里雪虽然不太清楚二人到底在说什么，但她也能明白，宫羽此时已经全然站在了姬容那一边。
眼见着盟友变成了敌人，封河也不见人影，诛邪仿佛成了空谈。
她未免有些茫然，难道顾白衣真的不该死吗？
难道天道也会错吗？
梅里雪回忆起自己站在观星台上，仰望星辰的无数个夜晚。
随后她又想起，大祭司曾对她说：
“小圣女，世间命数，自有天定。我们都是天道的使者，所能做的只有捍卫天道，而不是决定他人的天命。”
但是天道颁下了谕令。
天道说，天魔种不该存在于世间。
梅里雪相信，天道永远不会错。
但天道既然不会错，那顾白衣为什么还不去死呢？
梅里雪皱紧了眉头，她神情恍惚，伸出手握住了脖颈上的怀表。
这是母亲交给她的东西，也是天道赐给神宗的信物，象征着秩序。
她轻轻抚过暗金色的怀表，指尖触碰到了冰凉的表皮，动作突然一顿。
梅里雪想起来了。
母亲曾对她说，这是天道交给她们的信物，只有在最必要的时候才能打开。
回忆起母亲说过的话，梅里雪的表情逐渐变得漠然起来。
除魔卫道，当然是最必要的事。
于是梅里雪摘下了那块暗色的金属物，凝视着躺在掌心里的怀表。
这是天道赐予神宗的宝物，它的外壳永远泛着光华。
梅里雪将手指放在了怀表的金属扣子上，如同祈祷般虔诚地说：“请您除掉邪魔吧。”
所以当姬容抬起头时，看见的却不是宫羽的脸，而是一束光。
那束光很刺眼，足以让所有人流下眼泪。
云层翻涌不歇，苍穹撕裂开金色的纹路。
那道光像是太阳。
不，应该说那道光来源于太阳。
光线穿过云层，洒遍大地山川。
空寂和顾白衣停止了打斗，因为他们被这道耀目的光线刺得睁不开眼。
没有人能直视太阳，除了死人。
从云层撕开的光线，普照每一寸土地。
甚至就连身在月照峰的江翡，都能清晰地瞧见那道璀璨的金光。
她只看了一眼，却差点瞎了眼。
但也就是那一眼，却让江翡看到了几十年前，她在天极之北所窥见的那只巨瞳。
她可以肯定，此时此刻，那只巨瞳正在凝视着谁。
所有人都被这道光线刺得紧闭双眼。
唯有姬容没有闭眼，反倒睁大了眼，注视着那道光线。
一片光华中，她清晰地看见了挂在梅里雪脖颈上的怀表，那似乎是光的来源。
也正因为有那块怀表投射出的光线，所以才能撕裂开万道金光。
怀表掀开了盖子。
里面没有时针分针，只有一束光。
从怀表里投射出的光线，并不像云层拨开后，普照满世界的金光。
那道光并不宽容，反倒有些吝啬。
因为它只照向了一个人。
顾白衣在闭上双眼时，感受到了死亡的威胁。
不同于敌人所释放出的杀意，此时她所感受到的威胁近在咫尺。
那种死亡的压迫感前所未有，她直觉自己避无可避，好像下一刻就会灰飞烟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