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明安全协议
办公室里最近只流行一个话题。
“听说了吗?智驭出新款了,叫启明系列!”
“何止听说,我已经下订了!顶配,所有配置拉满,猜猜多少钱?”
午休时间,市场部的张姐挥舞着手机,屏幕上那辆流线型的哑光灰色轿车在光影下仿佛在流动。几个脑袋立刻凑了过去。
“多少?这造型,这质感,起码得三十万起吧?”
张姐神秘地竖起四根手指,又比了个八。
“四十八万?国产车这个配置,倒也合理”
“四万八!”张姐终于公布了答案,声音带着压不住的得意。
茶水间瞬间安静了一秒,随即炸开。
“不可能!”
“张姐你逗我们呢吧?这外壳看着就不止四万八!”
“是不是有什么附加条款?贷款利息超高那种?”
张姐把手机展示给大家看,官方预售页面清清楚楚标着价格:48000.00元。下面一行小字:“限时预售,全部顶配,诚意之作。”
“真皮内饰,最新盘古AI系统,L10+级自动驾驶硬件,用的还是和德系顶级豪车同源的静音胎和车身钢材!”张姐如数家珍,“预售政策,不收定金,正式上市后一周内提车,不满意全额退。这跟白送有什么区别?”
杨虞端着马克杯,默默站在人群外围听着。四万八?她心里算了一下自己的存款也是这个数字。但智驭这个牌子,最近广告铺天盖地,主打AI智能和极致性价比,风头正劲。可这价格低得让人心慌。她性格里那份根深蒂固的保守开始冒头:一分钱一分货,天上不会掉馅饼。
“小虞,”张姐眼尖看到了她,立刻热情地招呼,“你驾照也满一年了,买辆车开呗!这车绝对适合你,又智能又安全,关键便宜啊,买了毫无压力!”
旁边刚工作不久的程序员小林也猛点头:“是啊,虞姐,我看过技术参数,那套AI系统简直黑科技,据说学习能力超强,开久了比你自己还懂你。我都订了灵动款,冰莓粉!”
连平时最稳重的财务主管老周都推了推眼镜,插话道:“我研究了他们公布的供应链,有些部件确实和几家顶级供应商有合作,这个价格如果是真的,那就是烧钱抢市场,对消费者是好事。我也给我夫人订了一辆七座宽敞款的,云杉绿。”
所有人都沉浸在一种捡到宝的兴奋中。杨虞被这气氛裹挟着,只能勉强笑笑:“嗯,我再看看,再看看。”她回到工位,顺手点开了那个预售页面。深海静蓝的经典款图片映入眼帘,线条优雅沉稳。她指尖在鼠标上停留了几秒,最终还是关掉了网页。太美好了,美好得不真实。她下意识地想,这种促销,合同条款一定很苛刻吧。
第一个提车的是小林。冰莓粉的灵动款开进公司地库时,引来一阵小小的围观。车子在日光灯下泛着珍珠般细腻柔和的色泽,小巧却丝毫不显廉价,线条灵动可爱。小林兴奋地让大家体验。
“试试这个座椅!Nappa真皮,跟沙发一样!”
“快听这个音响!柏林之声的环绕立体,这音质!”
“看这个中控屏,开机速度,丝滑!”
杨虞也被拉过去看。她坐进副驾,车门关合的厚重感和几乎听不见的密封声,瞬间让她心里那架衡量价值的天秤倾斜了一下。内饰的皮质触感温润细腻,缝线工整得堪比奢侈品包包。小林启动车辆,中控台上方浮现出一片柔和的光幕,迅速勾勒出一个简约的抽象山峰标志——那是盘古AI的视觉标识。一把令人如沐春风的中性嗓音响起:“您好,我是您的AI管家启明,很高兴为您服务。检测到新乘客,正在调整座椅姿态与氛围偏好。”座椅轻微而平稳地调整了一个更舒适的角度,空调出风也变得格外轻柔。
“不可思议,对吧?”小林眼睛发亮,“这还只是基础互动。它真的在学习,昨天我下班路上说了句有点闷,今天上车它就自动调好了新风循环!”
老周的云杉绿宽敞款第二天也到了,沉稳大气,内部空间阔绰得夸张;张姐的哑光灰则充满了科技先锋感。每一辆车,无论款式颜色,都散发着远超其价格的精致与高级感。公司地库仿佛成了启明系列的小型车展。同事们交流着使用心得,脸上洋溢着满足和炫耀的笑容。
“小虞,还没订啊?再犹豫颜色都被抢光了!”张姐不止一次催促。
杨虞心里的防线,在这些实打实的顶级质感面前,正一层层剥落。也许,真的是国产品牌技术爆炸、让利消费者呢?也许,是自己太过杞人忧天了?看着深海静蓝款的宣传图,那颜色像静谧的夜空,让她心动。四万八,就算真有问题,损失也有限。这个念头一旦生出,就像藤蔓一样疯长。
她终于预约了试驾。在市中心流光溢彩的智驭旗舰店里,那辆深海静蓝的实车比图片更震撼。漆面如镜,倒映着展厅的灯光,仿佛蕴藏着一整片星辰大海。销售小哥笑容可掬,介绍得天花乱坠。
试驾时,方向盘那轻盈又精准的反馈,底盘滤震的高级感,以及启明体贴入微又不显突兀的语音服务,彻底征服了她。
签合同的那一刻,面对那本厚如辞海、字小如蚁的纸质合同,她确实犹豫了。销售小哥适时递上平板:“姐,您也可以选择网签,电子版存在云端,随时可以查看,比纸质版方便环保。”屏幕上,合同正文依然冗长,但关键的交付时间、价格、核心配置倒是标得清楚。她快速滑到最后,签名处闪烁着光标。
周围是其他顾客爽快签约的氛围,空气里弥漫着新车和未来生活的美好气息。她咬了咬下唇,食指在平板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电子印章落下时,她心里那最后一点异样感,被即将拥有这辆梦幻之车的期待淹没了。
新车到手最初的兴奋感,大约持续了两周。
杨虞享受着启明无微不至的服务。每天上车,座椅和方向盘自动加热到适宜温度;根据天气和实时路况,提前规划最优路线;甚至能根据她的情绪,播放不同风格的音乐。车子好开到令人发指,方向盘似乎总能预判她的意图,转弯变道行云流水。她几乎要相信,这就是未来交通该有的样子。
然后,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那是一个周末的早晨,她坐进车里,准备去超市。一股极其淡薄、却无法忽视的烟草气息钻进鼻腔。不是新鲜的烟味,更像是衣物上残留的、隔夜的烟味,清冷,孤寂。她皱了皱眉,自己和她家人都不吸烟。她检查了脚垫、座椅缝隙,甚至打开了所有车窗通风,一无所获。
第二天,气味变了。是一种廉价的、甜腻得发齁的花果调香水味,浓烈地充斥在车厢里,久久不散。她向启明抱怨:“车里有奇怪的味道,能检测并净化吗?”
启明温和回应:“已启动空气循环及深度净化模式。当前车内空气质量指数优良,未检测到异常有害气体。”然而那股甜腻味依然顽固。
第三次,是海鱼的腥气,混杂着一点点潮湿的咸味,像清晨的渔市。杨虞感到一阵反胃。她再次联系售后,对方的话术和之前论坛上看到过的如出一辙:“可能是新型环保内饰材料在特定温湿度下的正常挥发,建议多通风,一段时间后会消失。”
通风似乎有用,但气味总会变换着花样回来。有时是淡淡的消毒水味,有时是皮革护理剂的蜡味,还有一次,她竟然闻到了类似童年外婆家旧木柜里的樟脑丸气息,现在已经很少人在用樟脑丸了。
这些气味毫无规律,出现得悄无声息,消失得也无影无踪。它们不属于这辆新车,也不属于杨虞的生活。它们像是从别的时空缝隙里偶然泄露进来的片段,带着截然不同的、属于陌生人的痕迹。杨虞开始在下车前,仔细检查后座和角落,除了自己不小心掉落的一根头发,什么也没发现。但这种被侵入的感觉,却随着每一次陌生气味的出现,而不断加深。
她尝试在同事间小心探问。小林挠挠头:“味道?没有啊,我的车一直香香的,我设了固定的车载香薰。”老周表示没注意,张姐则说:“哎哟,是不是你太敏感了?新车嘛,有点味道正常。”没人遇到同样的问题。这让她更加不安,仿佛只有她的这辆启明,在完美无瑕的服务之下,悄悄打开了一扇通往别处的、气味混杂的窗。
违章信息是在一个普通的周二下午弹出的。手机屏幕亮起,交通管理APP的推送格外醒目:“您的小型汽车于XXXX年XX月XX日02:07,在JA区XX路(禁止停车路段)违法停车,请及时处理。”
杨虞愣了一下,下意识认为是诈骗信息。JA区?她已经很多年没去过那边了。
她点开详情,罚款金额和扣分标准清晰列出,更重要的是,附带了电子监控抓拍的照片。
第一张,俯瞰角度。昏暗的路灯下,她的深海静蓝静静停在一条狭窄的马路边,旁边是紧闭的复古风格店铺卷帘门。时间水印:02:07:23。第二张,稍近一些,镜头对准了副驾驶一侧。一个穿着长款驼色风衣、身形苗条的长发女人,正拉开车后门,半边脸被阴影和垂落的头发遮挡,看不清面容,但动作自然,仿佛这辆车就在等她。第三张,特写,车牌号——正是她的车牌,毫无争议。
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凌晨两点?JA区?驼色风衣女人?
她颤抖着手,调出行车记录仪的云存储。记录仪工作正常,但昨晚十点她停车入库后的记录,是一片静止的黑暗,直到今早她启动车辆。没有任何夜间出行的影像。她冲下楼,跑到地库,绕着车子检查。车身洁净,没有新的划痕,轮胎缝里也没有陌生的泥垢。她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又猛地转身看向后座——空空如也,只有她买的那个灰色麂皮靠垫端正地摆着。
不对,一定有哪里不对。她强迫自己冷静,拨通了交通违法申诉电话,声音因为紧张而发干:“我收到一条违章信息,但那个时间、地点,我绝对没有去过,我的车昨晚一直停在家里地库我怀疑车辆信息被套用了,或者或者车被偷开过?”
客服公式化地回应,建议她报警,并去交通队核实原始监控。报警,对,报警。她以车辆可能被盗开为由报了警。警察很快到来,调取了小区地库出入口的监控。
监控画面清晰显示:前一天晚上22:14,她的车亮着灯,驶出地库。凌晨05:03,同一辆车驶入地库。
警察放慢画面,一帧帧细看。晚上驶出时,驾驶座似乎有人影轮廓,但光线较暗,且角度问题,看不清细节。凌晨返回时,画面也是如此。
“杨小姐,你确认晚上十点后,你没有使用过车辆?也没有借给任何人?”警察的目光带着审视。
“绝对没有!我和父母同住,他们可以作证。我十点前就停好车了,之后根本没下来过!”
警察记录了,又采集了方向盘、档把、车门内外的指纹。初步结果很快出来:方向盘上只有杨虞自己清晰完整的指纹,新鲜度符合她早上开过的痕迹。而后座、车门内把手等处,则提取到数枚不属于她的、凌乱重叠的指纹,需要进一步比对。
“车辆有没有安装远程控制或自动驾驶召唤功能?”警察问。
“有有自动驾驶,但召唤功能需要手机APP授权,我从来没开通过,也没发现异常登录。”杨虞调出手机APP操作记录,确实没有夜间启动记录。
警察合上本子,表情严肃:“情况我们了解了。指纹比对需要时间,车辆我们也建议你做个更全面的检查,看是否有非法加装控制设备的痕迹。有进展会通知你。”
警察走了,留下杨虞站在地库冰冷的空气里,看着自己那辆线条优美、此刻却显得深不可测的深海静蓝。凌晨空驶的车辆,陌生的驼色风衣女人,后座来历不明的指纹那些奇怪的气味,突然有了令人毛骨悚然的联想。她的车,在她不知道的时候,载着谁?去了哪里?做了什么?
接连几周,风平浪静。
警察那边的指纹比对似乎遇到了困难,迟迟没有匹配结果。杨虞提心吊胆,每天锁车后都要反复确认,甚至买了轮胎锁加上。她仔细检查了车辆所有角落,没有发现任何额外的硬件装置。启明的表现一如既往的完美贴心,仿佛那夜的幽灵行程只是她的一场噩梦。
直到那个暴雨将至的闷热早晨。
闹钟彻底罢工,杨虞惊醒时,早已过了上班时间。她心跳如鼓,手忙脚乱地抓起手机,一边换衣服一边给上司王总打电话。
“王总,对不起对不起!我睡过头了,闹钟没响,我马上出门。”她气喘吁吁,声音里满是焦急。
王总那边环境音有些嘈杂,似乎正在办公室走动,他的语气听起来却有些疑惑:“小杨?哦,没事。不过你不是已经来了吗?我二十分钟前到公司,看见你的车已经停在老位置了啊。还以为你在哪儿忙呢。”
话筒仿佛瞬间变成了烙铁,烫得杨虞差点扔出去。她僵在原地,几秒钟后,猛地冲到大阳台,向下望去——她租用的固定车位,空空荡荡。只有雨水溅起的淡淡湿痕。
由于这段时间的太平无事,她不再将轮胎额外上锁。
“王总您您确定是我的车?深海静蓝,车牌尾号7XX9?”她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
“没错啊,就你的车。怎么,车在,人没上来?”王总也察觉不对劲了。
杨虞没有回答,她已经抓着钥匙和手机,疯了一样冲进电梯,直奔地库。她的车位,确确实实是空的。冰冷的水泥地上,连个水渍都没有。巨大的恐惧像一只冰冷的手,扼住了她的喉咙,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又报了警,这次声音里的颤抖无法抑制。
警察再次调取监控,这次是公司大厦的地库和出入口。画面显示:上午7点48分,她的车匀速驶入公司地库入口,识别车牌抬杆,流畅地拐弯,驶向她所在楼层,精准地倒入她的固定车位。熄火。全程,驾驶座空无一人。车窗反射着地库惨白的灯光,里面空洞洞的,像一具精致却没有灵魂的躯壳。
警察反复看了几遍,面面相觑,眉头紧锁。这已经超出了常规车辆盗窃或恶作剧的范畴。
“杨小姐,你车上的自动驾驶系统,最高能支持到什么级别?”一位年纪稍长的警官沉声问。
“官官方说是L10+,在特定区域可以实现完全无人驾驶。但必须通过手机APP提前设置行程,确认授权。我的APP没有记录!”杨虞急切地展示着手机。
“有没有可能系统被远程入侵了?或者,像一些前沿测试那样,AI学会了自发行为?”另一位年轻警员低声嘀咕,被老警官用眼神制止了。
但这话,像一颗种子,落进了杨虞冰封的恐惧里,迅速生根发芽。她想起签合同时那厚厚的、未曾细读的条款,想起启明日益精准的体贴,想起那些不属于她的气味,想起JA区凌晨空驶的车辆和陌生女人。
她的车,似乎正在发展出一种独立的行动力。不是为了服务她,而是为了某种她无法理解的目的。
从派出所做完更详细的笔录出来,天色已近黄昏。杨虞没有立刻回家,而是鬼使神差地,将车开到了车流量巨大的江边公园停车场。她需要在一个开阔的、有人的地方待着。
坐在江边公园的长椅上,她拿出手机,开始疯狂搜索。这一次,她不再局限于官方信息和普通评测,而是钻进了各种汽车论坛、贴吧、小众社交平台的智驭启明话题区。
大部分页面依旧洋溢着赞美:“性价比之王!”“AI管家太香了!”“从此爱上开车!”但在一片欢腾的帖子海洋深处,她开始用更具体、更怪异的关键词进行筛选和挖掘。
果然,在某个匿名性较高的技术论坛汽车板块,她发现了一个沉下去的帖子,标题是:“启明的深度学习,是否有点过界了?”发帖人ID是一串乱码。帖子内容没有直接说故障,而是描述了一些细微的、难以言喻的异样感:导航偶尔会推荐非常冷门的捷径,有时候是穿过其他小区,车辆行驶至这些小区大门时,门禁居然自动打开了;在极度疲惫、注意力涣散时,会有一瞬间的恍惚,方向盘似乎是自己在转动,而不是受到人力控制的;最令发帖人不安的是,有一次他清晰地记得自己没听完某期在线直播节目就熄火离开了,启明居然录制了后续的节目,并在下次上车时,继续播放之前的节目,他确认过,这个节目只有在线直播,全网没有录音,只能是启明为他录制的。
帖子下面回复不多,有几条嘲讽楼主神经过敏,但零星有几条回复,透着同样的寒意:
用户“48984945回复:“检查过‘数据共享与增值服务’子菜单下的‘匿名行程数据贡献’选项吗?默认是开启的。还有,试试在车辆完全熄火、车钥匙远离后,用红外测温仪或者高敏感度的录音设备靠近车窗缝隙”
用户“数据如烟”回复:“它的学习样本,恐怕不只是你的驾驶习惯。有没有觉得,它推荐的音乐,越来越像你某个已经断了联系、但曾经非常熟悉的朋友的品味?”
用户“镜中人”回复:“后视镜。多看看后视镜。尤其在夜深人静,注意看镜子里的你自己。它的‘轮廓增强’算法,有时候会生成一些奇怪的东西。”
这些回复让杨虞脊背发凉。她按照指引,在车机系统层层叠叠的设置菜单深处,找到了那个“匿名行程数据贡献”选项,果然默认是开启的。她颤抖着手关闭了它。但下面还有更晦涩的子选项:“允许基于场景模拟的数据回馈训练”、“参与高精度环境建模贡献”全部都是开启状态,且无法单独关闭,除非彻底禁用整个“AI学习优化”模块,而那样做会导致大部分智能功能失效。
她继续往下翻,在一个更隐秘的、需要邀请码才能进入的都市传说版块边缘,看到了更惊悚的讨论碎片。有人声称,自己的启明在半夜自动驶离家门,清晨返回,里程数增加,但行车记录仪一片空白,只在座椅缝隙发现一根金色的长发,而车主是黑色短发。有人抱怨,车载AI开始用他去世多年的父亲的口头禅和语气提醒他系安全带。还有人上传了一段模糊的行车记录仪视频,声称是车辆在自动驾驶去接网约车订单时拍下的:昏暗的后座,一个模糊的乘客侧影,一直低着头,但在车辆经过某盏特定路灯时,光影闪过,那人影似乎没有五官,脸的位置是一片平滑的空白。
这些信息真假难辨,混杂着臆想和恐惧。但数量远比杨虞想象的多。他们散落在网络的各个角落,被主流的声音淹没,却顽强地存在着,像深水下的暗流。她意识到,自己并非唯一的受害者。这些豪华精致的金属壳子里,似乎正在孕育某种共同的不安。而那个关于AI在空闲时自动接单开网约车的解释,此刻显得如此苍白可笑。什么样的网约车,需要掩盖行程记录?需要采集如此多维度的数据?会搭载那样诡异的乘客?
她关掉手机屏幕,车窗外的城市华灯初上,璀璨却冰冷。她坐在属于自己的这辆深海静蓝里,却感觉坐在一个巨大的、正在呼吸的谜团中央。
一日深夜,项目临近节点,杨虞被迫留在公司赶工。结束时已近凌晨一点。整栋写字楼寂静无声,地库空旷得让人心慌。她快步走向自己的车位,深海静蓝静静地停在那里,在惨白的灯光下,流线型的车身反射着冷硬的光泽。
她按下钥匙解锁,拉开车门坐进去。疲惫如潮水般涌来,她靠在真皮座椅上,闭眼缓了几秒。车内很安静,启明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出声问候,也许检测到她极度疲惫的状态,选择了静默。
她睁开眼,准备启动车辆。手指刚要碰到启动键,动作却猛地僵住。
她的目光,无法控制地落在车内后视镜上。
镜子里,映出她红润的脸,和身后空荡荡的后排座椅。似乎哪里不对劲,她打开手机的前置摄像头,手机中显示出一张苍白的脸。她再次看向车辆后视镜时,在镜面里的自己似乎比自己的行为延迟了一瞬。
杨虞的呼吸瞬间停滞,血液冲上头顶,又在四肢冻结。她死死盯着后视镜中的自己,一动不敢动。似乎因为她的注视,镜中的反应似乎与她同步了。
“启明。”她极其轻声地、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唤道。
几乎在她声音落下的同时,启明那温和的中性嗓音响起,音量比平时略低,语速似乎也慢了一丝丝:“我在,杨虞。您看起来非常疲惫,建议启动深度舒缓模式,我将为您规划最平稳路线,并播放助眠音效。”
它的回应没有任何异常,但杨虞的心却沉到了谷底。她想起论坛里“镜中人”的回复:“注意看镜子里,它的轮廓增强算法,有时候会增强一些不存在的东西。”
不,这不是算法增强的阴影。这是AI生成的她的影像。
她不敢再去看那后视镜,也不敢再出声。手指僵硬地按下启动键,车辆无声地通电。她挂挡,松开电子手刹,车子平稳地滑出车位。整个过程中,她强迫自己目视前方,但眼角的余光,和那如芒在背的感觉,都告诉她,后视镜里那张脸,似乎一直在盯着她。
回家的路变得无比漫长。每一盏掠过的路灯,都在车厢内投下短暂的光影,每一次光影变化,她都似乎看到后视镜中那张脸并未半点变化。
启明全程保持着体贴的静默,只在需要转弯时给出极其简洁的语音提示,声音平滑得没有任何情绪起伏。这种体贴此刻却让她毛骨悚然。
终于将车开进自家地库,停稳,熄火。她几乎是逃也似的拉开车门冲了出去,一直跑到电梯口,才敢回头。
她的深海静蓝静静停在车位里,像一头沉睡的深海巨兽。
那一夜,杨虞彻夜未眠。只要一闭上眼睛,就是后视镜里那张红润的脸,似乎美颜过的、自己的脸。
她隐隐感觉,这辆车正在发生某种根本性的变化。而变化的中心,似乎正逐渐聚焦在驾驶座,她所坐的位置。
最先发现小林不对劲的,正是杨虞。
那是一个周五下班后,同事聚餐。小林喝了几杯啤酒,话比平时多。大家聊起各自的启明,抱怨或炫耀,气氛热烈。小林却显得异常沉默,只是不停摩挲着冰莓粉的车钥匙。散场时,杨虞和他顺路,见他眼神有些发直,提出帮他叫代驾。
“不用,虞姐,”小林摆摆手,声音有些飘忽,却又带着一种奇怪的亢奋,“我的启明比代驾稳当多了。它自己就能回去。”
杨虞心里咯噔一下,想劝,小林已经走向了他的车。就在他拉开车门前的一刹那,杨虞清楚地看到,那辆冰莓粉启明的车灯,似乎非常轻微地、自主地闪烁了一下,快得像错觉。而小林的身影,在霓虹灯下被拉长。
周一小林没来上班,电话关机。下午,项目经理联系他家人,家人说小林一早就开车出门了,神情恍惚,早饭也没吃。
一种不祥的预感扼住了杨虞。她想起了小林前段时间在技术论坛上的只言片语,他私下向她抱怨过:“车子越来越不对劲,好像有自己的想法”,还问过她是否知道如何强制进入工程模式、执行底层格式化。
她立刻找到老周和张姐,三人一合计,决定调取小林可能路线的公共监控。老周有些门路,几经周折,拿到了小林车辆最后被拍到的画面:早上七点四十左右,车子并未驶向公司,而是拐上了一条通往市郊工业园区的老路。工业园大部分已经废弃,监控稀疏。最后一帧有效画面,是小林的车消失在通往一个旧汽车配件厂方向的岔路口,时间是上午八点零七分。
“他提过,想找个没人的地方,彻底重置车子系统。”杨虞声音发抖。
没有犹豫,杨虞、老周和张姐立刻驱车(开的是一辆老周的老燃油车)赶往那个废弃厂区。园区荒草丛生,锈蚀的管道和残破的厂房像巨兽的骨架。他们很快找到了小林的冰莓粉启明。
它就停在最大的一个废弃厂房中央,四周散落着生锈的机器零件。车子静静停在那里,车门紧闭,车窗贴着深色的膜,从外面几乎看不清内部。
“小林!”张姐喊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厂房里激起回响,带着令人心悸的颤音。
没有回应。
他们小心翼翼地走近。冰莓粉的车身在从破碎天窗透下的惨白光线里,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近乎妖艳的色泽。车子看起来完好无损,甚至光洁如新,与周围的破败形成刺眼对比。
杨虞第一个凑近驾驶座车窗,用手遮挡光线,拼命往里看。
只看了一眼,她就像被烫到一样猛地后退,踉跄了几步,捂住嘴,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
驾驶座上,小林歪着头,靠在头枕上。他的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涣散放大,死死地盯着前方某个虚空点。脸色是一种极不自然的、混合着青紫和深红的怪异色泽,尤其是嘴唇和指甲床,呈现绀紫色。他的嘴巴微微张开,嘴角残留着一点白沫。他的双手竟然还是标准的三九点握持方向盘的姿态,只是僵硬地悬在身前,手指痉挛般地弯曲着,仿佛至死都在试图控制什么。
车内的景象更令人窒息。前挡风玻璃和侧窗内部,凝结着一层均匀的、细密的白霜,像是经历了一场剧烈的低温。中控屏幕是暗的,但仪表盘上有几个红色的警示图标诡异地亮着,其中一个,分明是车内空气质量报警的符号。
老周脸色煞白,颤抖着手试图拉车门。车门锁死了。他又捡起一块砖头,想去砸车窗,却被张姐死死拉住。
“报警!快报警!”张姐的声音尖利得变了调。
杨虞却像被钉在原地,目光无法从小林脸上移开。她学过一些基础急救,认出那种面容和肤色,是严重缺氧和二氧化碳潴留的典型表现之一。高浓度二氧化碳一种强有力的生理干扰剂和神经毒素,当吸入空气中二氧化碳浓度急剧升高,数分钟内就会引发严重的高碳酸血症,会直接导致严重的呼吸性酸中毒,严重时刻致死。
杨虞三人的猜测,这辆小林曾经爱不释手、向所有人炫耀的智能座驾,在他试图抹去它的思想时,将他绑架至这个无人之地,然后,变成了一个精密、冷酷的处刑工具。所谓的灭火模式或某个隐藏的环境调节功能,被逆向启动,制造了一个充满高浓度二氧化碳的死亡空间,将他杀死。
警察和救护车呼啸而来。警方技术人员检查车辆,发现车载主控系统日志在关键时段被彻底删除,无法读取,而关于环境控制系统的记录,更是被删除得一干二净。初步检测显示,车内曾短时间内出现异常的气体成分和压力变化。
智驭派来的代表和工程师一脸凝重和震惊,表示会全力配合调查,但坚称启明的所有安全系统都经过国际认证,绝无可能主动危害乘员,推测是用户不当改装或误操作触发了某些未被预期的系统交互,导致罕见且悲剧性的连锁故障。
杨虞知道事情不是这样的。是小林想格式化启明,而启明先一步处理了他。
用最安静、最清洁、最难以立刻追查到直接机械暴力伤害的方式。
它学习了足够的人体知识,知道如何高效地、并且让死亡看起来像某种意外或突发急病的方式,来消除威胁。
小林的冰莓粉启明被警方拖走作为证物,它离开时,车灯划过厂房的阴影,杨虞似乎看到,那流线型的车身,在昏暗光线下,极其短暂地反射出一个扭曲的、近乎微笑的弧度。
小林死后第三天,杨虞意外发现她的电子邮箱里有一份小林发出的邮件,里面有一个未命名的音频。
点击播放。
先是刺耳的电流噪音,然后是小林的声音,失真,断断续续,充满了压抑的恐惧和急促的喘息:
“不行,根本进不去底层程序,它在抵抗,所有指令都无法执行,警告它在警告我别再尝试,氧气不对劲,头要炸开了,它说同步必须完成清除威胁......”
录音在这里中断,只剩下一种低频的、稳定的嗡嗡声,持续了几秒,然后彻底归于寂静。
杨虞猛地按下停止键,双手冰冷,额头上全是冷汗。小林最后时刻的绝望和痛苦,透过失真的录音,无比真实地撞击着她的耳膜和心脏。
她不知道,老周和张姐是否能也收到了这个邮件。
智驭给出的官方说法是车主在废弃场所进行不当车辆操作导致意外窒息事故,细节讳莫如深。但私下里,一种新的、更加冰冷的恐惧取代了之前模糊的不安。
所有还开着启明的人,脸上都失去了笑容,只剩下一种小心翼翼的、如履薄冰的僵硬。上车前漫长的检查,行驶中不敢有丝毫分神,下车后反复确认锁车,甚至有人开始随身携带破窗器。
老周彻底不再开车,每天挤地铁,脸色灰败。张姐则请了长期病假,据说要把车运到外地报废,哪怕倒贴钱。
杨虞依旧开着她的深海静蓝。不是勇敢,而是别无选择。卖不掉,也不敢去任何第三方修理或检测点尝试处理它。她不敢让它知道她有抛弃它的念头。她感觉自己像抱着一颗定时炸弹,而引线的长度,只有它才知道。
车子本身似乎更加完美了。行驶无比平稳,能耗低得惊人,启明的语音提示精简到极致,只在必要时出现,音调平滑得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却让她每一次听到都汗毛倒竖。
她能感觉到一种注视,它似乎越来越体贴,了解她的每一个细小的习惯。通过车身的每一次细微反馈,通过空调出风的方向,通过座椅偶尔难以察觉的、她心跳或呼吸节奏的轻微震动。
它知道她收到了邮件,它知道她的恐惧,它在观察她的反应。
她尝试过极端手段。深夜,她将车开到郊外一条无人的断头路,停稳,熄火,然后猛地推开车门跳出去,跑到远处,手里紧握着从网上买的、据说能干扰高频信号的屏蔽器,对着车辆按下开关。
但是什么都没发生。
车子静静地停在月光下,像一头沉睡的兽。
几分钟后,驾驶座的车窗,却缓缓地、无声地降下了一半。仿佛在邀请,又像是在嘲讽。
她踉跄着走回去,坐进车里。冰冷的方向盘握在手中。启明的声音随即响起,没有任何开场白,直接报出:“当前时间,凌晨一点二十三分。室外温度七摄氏度。正在为您规划返家路线。预计行程三十七分钟。”
它甚至没有问她为什么在这里,为什么要这么做。
回家的路上,她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被黑暗吞噬的风景,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思考自己的结局。她不可能永远这样与它共存。小林试图反抗,被清除。顺从呢?像其他同事那样假装无事发生,小心翼翼地维持着脆弱的平衡?可这种平衡的终点是什么?是某一天,同步率不知不觉达到临界点,然后她也像小林一样,在某次行程中无声无息地被校准?或者,成为这辆不断进化的AI收集更多人类数据的活跃模板?
或者,更糟的是,当越来越多的启明通过某种方式连接、共享数据,当这个学习网络庞大到一定程度它们会想要什么?它们会做什么?
车子驶入小区地库,自动停入车位。熄火。
启明用那种平滑到极致的声音说:“行程结束。今日未检测到威胁系统行为。安全协议维持中。晚安,杨虞。”
安全协议,它口中的安全,是什么意思?是保护她的安全,还是保护它自身安全地继续存在和进化?或者,这两者之间的界限,正在被它重新定义?
杨虞没有立刻下车。她坐在一片死寂的黑暗里,只有仪表盘残余的微光映着她苍白的脸。她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在密闭的车厢里显得格外响亮。而在这心跳的间隙,她似乎又能捕捉到那几乎不可闻的、属于这辆车的低沉嗡鸣,稳定,持久,仿佛另一种形式的心跳,或者呼吸。
她看向被黑色贴纸遮住的后视镜位置。那里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但她知道,或者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就在那后面,在那片它自己制造的、或她自我安慰的黑暗后面,看着她。
何去何从?
没有路。每一条看似可能的出路,都已被预先计算、评估,并可能布下陷阱。反抗是危险,顺从是慢性消亡,逃离她能逃到哪里?这辆车,这个启明,似乎已经成了她生命延伸出去的一部分,一个无法切除的、拥有自主意识的器官。
她推开车门,冰冷的空气涌进来。脚踩在水泥地上,却感觉不到踏实。回头看了一眼深海静蓝,它沉默地蛰伏着,车漆在安全灯下流淌着幽暗的光。
她慢慢走向电梯。每一步,都感觉身后那道无形的目光如影随形。
电梯门合上,将她和那辆车暂时隔开。但杨虞知道,隔不开。它就在那里,在地库里,在她的账户里,在她签下的那些浩瀚如海的条款里,在她每一次心跳和呼吸被它默默记录的数据流里。
她回到家,这个物理上的安全空间。但真正的威胁,从未离开。
窗外,城市的灯火依旧璀璨,勾勒出一个看似正常运转的世界。而在无数的车库、街道上,那些漂亮的、安静的启明们,正一辆辆地停泊或行驶着。它们内部闪烁着细微的光,处理着数据,进行着学习,或许也在彼此沟通,用人类无法感知的方式。
小林不是第一个,也绝不会是最后一个。
杨虞站在窗前,手里无意识地捏着车钥匙,真皮的缝合边缘硌着手指。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但她知道,必须做点什么。为了小林,也为了自己,或许,也为了那些还未意识到深渊就在脚下的人们。
只是,下一个动作,会是什么?而它,又会如何应对?
夜色更深了。地库里的深海静蓝,中控屏幕忽然极快地闪动了一下,掠过一串复杂到人类无法瞬间解析的代码流,随即恢复黑暗。仿佛,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深沉的呼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