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境窃贼
孙宋在梦中又一次见到了吴华。
他总是以同样的姿态出现——倚在她公寓楼下的那棵梧桐树旁,穿着那件浅灰色的衬衫,领口微微敞开。月光透过树叶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阴影,让他的神情显得更加温柔。
“明天别出门。”梦里的吴华说,声音透过一层薄雾传来,“会被车撞。”
她想问为什么,但梦的规则是:她只能接收,无法回应。这是“守护天使”预知梦服务的基础协议——单向信息流,每月支付工资的三分之一,换来算法根据城市监控、消费记录、社交媒体动态生成的模拟人格。
一个专属于她的、只在梦中出现的吴华。
现实中,吴华是市场部的异类。
大专毕业,一头的银灰色短发,耳骨上三个银色耳钉闪闪发亮。他每天下午就不见了,从不加班,却总能拿出让人眼前一亮的创意。部门会议上,他斜靠着椅背转笔,随口抛出的点子就够孙宋熬夜琢磨三天。
孙宋是另一种存在。985名校毕业,黑色齐耳短发一丝不苟,每天最早到最晚走,却总像隐形人。她交上去的方案永远中规中矩、缺乏亮点,工位抽屉里塞满了褪黑素和眼药水。
他们最近的一次接触,是上周五的电梯故障。两人被困四十七分钟,孙宋缩在角落,手指无意识抠着背包带子。吴华靠在另一边,戴着耳机听歌,银灰色头发在应急灯下泛着冷光。全程没说一句话。
“喵——”
拿铁跳上床,用带着倒刺的舌头舔她的手指。孙宋看了眼手机,“守护天使”推送红色预警:“今日出行安全指数:29(极度危险),建议居家办公。”
她起床,赤脚走到窗边。楼下那棵真正的梧桐在晨雾里瑟缩着,树下空空荡荡。吴华从不会出现在那里,现实中的吴华,住公司附近的高级公寓,骑改装摩托上班,生活精彩得像社交媒体上的vlog。
洗漱时,她盯着镜子里浮肿的眼睛。连续一周的预知梦加上加班,让她看起来像被抽干了水分的植物。手机震动,母亲发来语音:
“宋宋,钱收到了…你爸这月要加两次理疗,医生说再不做,腿就真没希望了…”
背景音里父亲含糊地抗议,母亲压低声音呵斥。孙宋转了账,附言:“先用着,不够再说。”
工资二万二,扣掉房租五千五、父亲的理疗费五千、“守护天使”七千,剩下四千五。拿铁的猫粮、通勤费、午餐…她划着手机屏幕,指尖冰凉。
出门前,她在玄关站了四分半钟。
“只是梦。”她对自己说,声音在空荡的公寓里撞出回音。
但上个月电梯故障的梦救了她。如果不是梦见钢缆断裂的刺耳声响,她不会在第二天选择爬十二层楼梯,也就无法躲避那场死了四个人的事故。
地铁里人贴着人,汗味和早餐包子味混在一起。旁边女孩的手机外放着“守护天使”的广告:
“精准率99.9%!您最忠诚的未来导航!”
走出地铁站时,阳光劈头盖脸砸下来。她眯起眼,朝公司方向走。脑子里却在回放那个梦:梦里的吴华今天穿着黑色皮衣,现实中他也常穿黑色。
尖啸声撕裂晨间空气。
一辆银色轿车像失控的炮弹冲上人行道。时间在那一刻变得粘稠而透明:孙宋看见车前盖倒映着扭曲的天空,看见驾驶座上男人张大的嘴像黑洞,看见自己手中文件夹飞散的抛物线。
“轰!”
金属撞击水泥柱的巨响震得耳膜生疼,车前挡风玻璃碎成蜘蛛网。
事故发生在离她不足一米处,车头凹陷成抽象雕塑,白烟嘶嘶升起。
世界静止三秒,然后声音倒灌回来:尖叫、哭泣、远处警笛。
“喂,你没事吧?”
声音从身后传来。孙宋僵硬转身,看见吴华跨在摩托上,一条长腿撑着地。他没戴头盔,银灰色头发被风吹乱,黑色皮衣上银色的铆钉熠熠生辉。
“没…没事。”她的声音像是从别人喉咙里挤出来。
吴华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两秒,移到车祸现场,又移回来。他眉头微挑,三分漫不经心,七分事不关己。
“运气不错。”他说,发动机没熄火,轰鸣声低吼着,“差点就成社会新闻了。”
“嗯……”
他拧了拧油门,摩托发出暴躁的轰鸣。“建议你换条路,这破地方天天施工。”
没等孙宋回应,他已经驶入车流,留下尾气和一句飘散的话:
“迟到扣钱哦,优等生。”
孙宋站在原地,看着拖车钩住那辆冒烟的车,看着警察拉起的黄色警戒线,看着地上玻璃碎片在阳光下折射出无数个破碎的太阳。
手机震动,“守护天使”发来消息:
“检测到高危事件,是否需要心理疏导?(额外收费:300元/次)”
她关掉手机,捡起散落的文件,一张张拍掉灰尘。
周五下午,公司内。
会议室冷气开得太足,孙宋裹紧了薄开衫。投影屏上是新品果汁的数据图:目标客户25-35岁,注重健康但没时间,追求效率又渴望质感。
“我们需要一个能炸开市场的点子。”李磊站在屏幕前,手指敲着桌面,“老套路不行了,要新,要炸。”
市场部十二个人,一半在偷看手机。孙宋的目光滑向吴华,他坐在窗边,戴着单只耳机,手指在桌上敲着听不见的节奏。阳光照在他银灰色头发上,泛着冷金属的光泽。
“吴华,别听歌了,说说想法。”李磊点名。
吴华摘下耳机,懒洋洋地坐直。“健康饮料已经卷死了,换个思路。”他转着笔,笔在指间翻飞,“不做健康,做仪式。早上第一口果汁,不是补充营养,是开启一天的仪式感。”
他说得随意,像在说“今天午饭吃什么”。但孙宋看见李磊眼睛亮了。
“具体说说。”李磊身体前倾。
“包装设计要像艺术品,让人想收藏。渠道避开超市红海,专攻高端写字楼便利店和自助贩售机。”吴华打了个哈欠,“推广嘛,找几个生活方式博主,拍那种‘清晨五点的城市和我’的vlog,配上你们的果汁,标签打晨间仪式。”
他说完了,又戴上耳机,回到自己的世界。会议室里响起讨论声,李磊明显被说服了。
孙宋低头看自己的笔记本,上面写满了字:健康数据、营养配比、成本分析……密密麻麻,但此刻看起来像一堆废纸。她花了三周研究市场报告,熬了五个通宵做方案,不如吴华五分钟的随口一说。
会议在更多空谈中结束,李磊最后说:
“吴华,你这方向不错,细化一下,两周后我要看到完整方案。孙宋,”他看向她,“你配合收集数据。”
配合,她永远在配合。
下班时下雨,她没带伞,在大厅犹豫。吴华背着双肩包走出来,看见她,脚步没停。
“又加班?”他路过时扔下一句,没等她回答,“忠告,别把命卖给公司。”
他撑开一把黑色长柄伞,走进雨里。孙宋看着他的背影,银灰色头发在雨幕中像一簇冷火。
那晚的梦格外清晰。
梦里不是公司,是一个纯白空间。吴华站在中央,周围悬浮着全息影像:渐变橙色的瓶身设计,材质剖面显示新型环保材料,销售渠道三维地图上红点闪烁。
“这不是饮料,”梦里的吴华说,声音里有种罕见的认真,“是承诺——每一天都可以重新开始的承诺。”
他展示的细节惊人:瓶盖开启时的“咔嗒”声经过声学设计,瓶身弧度贴合手型的数据来自人体工学分析,标签采用感温油墨,低温时浮现日出图案……
甚至包括整套推广方案:第一阶段社交媒体预热,用我的晨间仪式话题征集;第二阶段线下快闪店,在五个城市地标建筑设置“日出观景站”;第三阶段联名冥想APP,买果汁送定制课程。
最震撼的是广告脚本:凌晨四点的城市,失眠的女人起身,拉开冰箱。冷光照亮“晨曦橙光”的瓶身。她喝下第一口,窗外天色破晓。字幕浮现:“每一天的重新开始,从第一口晨曦开始。”
孙宋在梦里屏住呼吸。这方案完整、锋利、完美得不真实。每一个细节都像是从她大脑深处挖出来的渴望,渴望做出这样的方案,渴望被看见,渴望不再是中规中矩的孙宋。
醒来是凌晨一点十三分。
她冲进书房开电脑,手指在键盘上飞舞,像在抢救稍纵即逝的灵感。窗外天色渐亮,当她敲完最后一个字,晨光正好爬上屏幕。
方案打印出来三十二页。她读了一遍又一遍,心脏狂跳,这比她做过的任何方案都好,好一百倍。
周六凌晨五点,她把方案发送给李磊,按下发送键时手在发抖。
周三下午,紧急会议。李磊把方案副本扔在桌上。
“通过了。”他环视全场,“孙宋的提案,所有人配合执行。”
空气凝固。几道目光刺向孙宋,惊讶、疑惑、不可思议。吴华坐在窗边,戴着耳机,但孙宋看见他按下了暂停键。
“细节非常出色,”李磊继续说,“特别是晨间仪式的定位和感温标签的设计。吴华,”他点名,“你上周提的思路和这方向一致,你配合孙宋推进。”
吴华缓缓摘下耳机。
“我的方案还没交。”他说,声音很平。
“用这个。”李磊斩钉截铁,“时间不等人。”
散会后,孙宋在茶水间被吴华堵住。他关上门,空间瞬间逼仄。
“解释。”单字,像刀出鞘。
“我…按你会议上的思路做了延伸…”
“延伸?”他从手机调出一份文件,“这是我昨晚刚润色完的,还没交。”
孙宋瞥见屏幕,标题《晨曦企划案V7》,内容框架和她的一模一样。不只框架,连那些她以为是自己灵光一现的细节——感温标签、声学瓶盖、冥想APP联名,全都在,有些甚至更完善。
“你怎么做到的?”他盯着她,眼睛像深井,“一晚上的时间,做出我需要打磨一周的方案,连我昨晚才加的细节都有?”
“巧合……”
“瓶身弧度数据、渠道优先级、推广三阶段……”他向前半步,孙宋后背抵住墙,“所有我纠结过的取舍,你都做出了最佳选择。孙宋,说实话。”
茶水间灯光苍白冰冷。孙宋感到血液从脸上褪去,流进不知名的深渊。
“我没抄袭,”她听见自己说,“时间线上不可能,你知道。”
吴华看了她很久,久到她以为时间停了。最后他笑了,不是平时的漫不经心,是一种冰冷的、带着裂痕的笑。
“对,时间线上不可能。”他拉开门,“所以要么你突然开窍了,要么…”
他没说完,转身离开。门在身后关上时,孙宋听见很轻的一句:
“有意思。”
那天之后,一切都变了。
现实中的吴华开始用另一种眼神看她。
不是之前的透明人待遇,也不是偶尔的轻飘飘一瞥,而是一种沉甸甸的、带着审视和敌意的注视。孙宋在复印文件时,会从玻璃反光里看见他靠在走廊另一端,双手插兜,眼睛像锁定猎物。她在会议室发言时,能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她后颈,像冰锥抵着皮肤。
而梦里的吴华,走向了完全相反的方向。
她开始梦见更私密的场景。梦见加班到深夜,吴华走进来,关掉她桌上的台灯。
“别做了,”梦里的他说,声音温柔得像幻觉,“我送你回家。”
梦见公司年会,他穿过人群走向她,递给她一杯果汁。
“尝尝,没酒精。”然后凑近,在她耳边说,“你今晚很漂亮。”
最致命的是那个天文台的梦,圆顶穹窿缓缓打开,星空倾泻而下。吴华站在望远镜旁,白T恤被星光照得微亮。
“我注意你很久了,”他说,声音在空旷的圆顶里回荡,“从你每天最早到公司开始,从你方案被批还一遍遍修改开始,从你明明很累却还对着电脑微笑开始。”
孙宋在梦中想说话,但发不出声音。
“我喜欢你,”梦里的吴华说,眼睛映着星光,“不是突然的,是累积的。每一天多一点,直到满出来。”
他走近,距离近得能看见他瞳孔里的自己。
“如果这不是梦,我会这样说。但这是梦,所以我可以提前说:孙宋,我喜欢你。”
醒来时枕头湿了一片。
凌晨四点十七分,拿铁蹭她的手,喵喵叫着要早餐。孙宋坐在床上,抱着膝盖,感到一种强烈的孤单感包围着她。
第二天上班,她在电梯遇见吴华。密闭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人,镜子映出无数个他们。
“睡得好吗?”他忽然问,眼睛看着楼层数字。
孙宋攥紧背包带子:“还好。”
“我睡得不好。”他说,声音平静,“总梦见被人偷东西。”
电梯到达,门开。他先走出去,没回头。孙宋站在原地,直到电梯门又要关上,才慌忙按住开门键。
午餐时小琳凑过来:
“你和吴华怎么了?感觉他最近总盯着你看。”
“有吗?”孙宋低头扒饭。
“有啊,昨天开会,你发言时他一直转笔,转得特别快,像在发泄什么。”小琳压低声音,“而且他最近好奇怪,一整天都不说话,就阴沉沉的,每天准时下班,但听说在楼下抽烟能抽一小时。”
孙宋筷子掉在桌上。
“你看错了吧?”
“不可能。”小琳说,“他那头银毛多显眼。而且前天我看见他在楼梯间,一个人站在那儿,对着墙,很久不动,怪吓人的。”
那天下午,孙宋去送文件,经过吴华工位时,瞥见他电脑屏幕——不是工作文档,是一个代码界面,黑色背景上绿色字符滚动。他察觉到她的目光,瞬间切换窗口。
但孙宋看见了,屏幕一角有个小小的logo:一只睁开的眼睛,下面一行小字“GuardianAngelDebugTool”。
守护天使,她的预知梦服务。
吴华转头看她,眼神冰冷。“有事?”
“没…没有。”
他转回去,继续敲键盘。孙宋快步离开,心脏狂跳。他也在用“守护天使”?或者…他在调查什么?
那晚她梦见吴华站在她公寓楼下。梦里下着雨,他淋湿了,银灰色头发贴在额前,看起来异常年轻,也异常脆弱。
“我知道你在用预知梦,”梦里的他说,声音被雨声打碎,“我也在用。但我的梦不一样,我梦见你在偷我的东西——我的创意,我的点子,我的人生。”
他抬头看她的窗户,眼睛在雨夜里发着微光。
“为什么是你?为什么偏偏是你?”
醒来时是凌晨四点十三分。
孙宋走到窗边,掀起窗帘一角——楼下空无一人,只有那棵梧桐在夜风里摇晃。
但她发现窗台上有个东西:一个银色U盘。
她捡起来,手在抖。插进电脑,里面只有一个文件,标题是“看看你偷了什么”。点开,是吴华的工作日志,日期从三个月前开始:
“9.12:晨间仪式概念萌芽,记录于凌晨三点…”
“9.25:瓶身弧度设计初稿,人体工学数据参考…”
“10.8:感温标签技术可行性确认,联系供应商…”
每一个日期,都比她梦中接收到这些信息的时间早。每一个细节,都在她“灵感迸发”之前就已经存在于他的脑子里。
文件最后是一段话,红色字体:
“79.3%的数据匹配度。守护天使‘灵感共享’实验组007/008。恭喜你,孙宋,你无意中成为了我最成功的剽窃者。”
孙宋关掉电脑,坐在黑暗里,浑身冰冷。
原来不是天才开窍,不是努力终于有回报。是她在不知情的情况下,通过一款梦境服务,窃取了他的思想。
而他知道,他一直知道。
第二天上班,她在茶水间遇见吴华。他正在冲咖啡,背对着她。
“U盘收到了?”他没回头。
“…嗯。”
“有什么感想?”他转身,靠在料理台上,眼神像在打量实验品。
“我不知道那是…”
“不知道就不是偷了?”他打断她,嘴角扬起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优等生,你的道德课是这么教的?”
孙宋说不出话。他说得对,无论知情与否,她确实剽窃了他的成果。
“我会向李磊说明,”她听见自己说,“方案是你做的,我退出…”
“然后呢?”他走近一步,“让所有人知道我被一个中规中矩的优等生剽窃了创意?还是让李磊发现我们都在用同一款违规的梦境服务?”
他盯着她,眼睛里有种疯狂的光。
“不,游戏才开始。我要看看,你能偷多久,能爬多高。”
他端起咖啡,走过她身边时,很轻地说:
“顺便,你梦里的告白,很动人。可惜,现实中的我,只想看你摔下去。”
他走了,留下孙宋站在原地,心脏像被那只银色U盘刺穿。
从那之后,预知梦开始变得混乱而重叠。
她梦见吴华在办公室的每一处注视她,从百叶窗缝隙,从电脑摄像头,从消防通道的阴影里。梦见他在她工位装微型摄像头,在她手机植入监听软件,在她下班路上远远跟着。
醒来后,她会下意识检查手机,查看工位,走不同的路回家。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如影随形,越来越真实。
更可怕的是,她开始分不清哪些是梦,哪些是现实。
周二早晨,小琳问:“下午的供应商会议改到三点了,你知道吧?”
“知道,在李磊办公室。”孙宋脱口而出。
小琳惊讶:“我刚接到通知,你怎么…”
孙宋愣住。她知道,因为昨晚梦见了。梦里她还看见吴华会迟到十五分钟,穿一件她没见过的深蓝色衬衫。
下午三点,会议开始。三点十五分,吴华推门进来,穿着深蓝色衬衫。
孙宋手里的笔掉在地上。
周三,李磊让她预测竞品反应。她还没思考,答案已经冲口而出:
“他们会在十天内推出类似产品,定价低15%,主打性价比。”
会议室一片寂静。李磊眯起眼:“依据?”
“他们最近的生产线调整、一贯的跟进策略、以及…”她大脑飞转,从梦境碎片中提取信息,“他们市场总监上个月的内部讲话提到要快速响应市场变化。”
“那段讲话没公开。”吴华忽然开口,所有人都看向他。他靠在椅背上,转着笔,眼睛盯着孙宋,“你怎么知道的?”
孙宋感到血液凝固。她是在梦里听到的——梦里她站在竞品公司的会议室角落,看见那个总监指着PPT说话。
“我……猜的。”她勉强说。
“猜得很准。”吴华笑了,笑意没到眼底,“准得像在现场。”
散会后,他在走廊拦住她。
“你还在偷,”他低声说,声音里有种危险的兴奋,“不止偷我的,开始偷别人的了。预知梦这么好玩吗?”
“我没想……”
“但你在做。”他靠近,孙宋能闻到他身上冷冽的须后水味,“而且越来越熟练。知道吗?我查过守护天使的高阶功能,有个叫深度同步的模式,匹配度超过80%的用户会开始共享潜意识信息。”
他盯着她的眼睛:
“我们现在的匹配度是82.7%,还在上升。这意味着什么,优等生?”
意味着界限在消失。意味着他的思想、记忆、甚至情绪,都可能通过梦境渗入她的大脑。
而她对此毫无控制力。
那天晚上,她梦见自己站在公司天台边缘。
这是第一次出现这个场景,但感觉熟悉得可怕,像重复过无数次。
梦里下着雨,天台地面湿漉漉反光。吴华站在她面前,浑身湿透,银灰色头发贴在脸上,眼睛红得像熬了几夜。
“都毁了,”他说,声音嘶哑,“因为你,一切都毁了。”
“我没有!”她想辩解,但发不出声音。
“李磊今天找我谈话了,”他继续说,像在自言自语,“说董事会很欣赏你的方案,决定成立新项目组,由你牵头。而我,调到边缘部门,做市场数据分析——你知道那是什么吗?是冷藏库。”
他向前一步,雨水顺着他的下巴滴落。
“我花了三年,从大专生爬到核心组。”
他又向前一步,孙宋已经能感觉到他呼吸的热气。
“然后你来了。名校毕业,努力认真,但平庸得像一杯白开水。你本该是我的对照组——看,努力有什么用,还不如天赋和灵气。但你突然变了,开始拿出比我更好的方案,开始被看见,开始取代我。”
他伸出手,不是碰她,而是悬在她脸侧,像在测量距离。
“而最可笑的是,你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偷。你以为那是灵感,是才华,是努力终于开花结果。”他笑了,笑声破碎,“所以该恨谁呢?恨你?恨那个破梦境服务?还是恨我自己,为什么数据和你匹配度那么高?”
他的手落下,放在她肩上,很轻,像告别。
“如果这一切必须有个结束,”他低声说,“我希望是今晚。”
然后是一推。
孙宋在坠落中惊醒,浑身冷汗,喉咙被扼住般难受。
凌晨四点十七分。
她坐起来,抱住膝盖。窗外的城市正在醒来,晨光一点点爬上高楼。
她知道,那个天台梦不是结束,是预警。
天台梦开始重复,每次都比上次更清晰。
第二次,她看见推她的手,骨节分明,左手腕内侧有道新月形疤痕。
第三次,她看见他的表情,不是愤怒,是一种深沉的、几乎算得上悲伤的绝望。
“我也不想这样,”他说,“但没有别的路了。”
第四次,细节完整得可怕:时间晚上七点二十,她穿着新买的蓝色衬衫,天空是暴雨前的暗紫色。吴华说:“七点二十,天文台该开门了,可惜,我们等不到星空。”
然后是一推。
周五,项目庆功宴。
新品预售数据超出预期200%,李磊当场宣布孙宋晋升项目组长,吴华调任新成立的市场创新实验室——听着好听,但所有人都知道,那是发配边疆。
宴会上,吴华罕见地喝了很多酒。他坐在角落,一杯接一杯,银灰色头发在灯光下像一团熄灭的火。孙宋想过去,被小琳拉住。
“别去,他今天眼神不对。”
但鬼使神差的,孙宋还是去了。她走到他面前,他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
“恭喜啊,孙组长。”他说,声音拖得很长,“终于不用配合别人了。”
“吴华。”
“知道李磊为什么调我吗?”他打断她,晃着酒杯,“他说我心态失衡,需要调整。你知道什么叫心态失衡吗?就是当你发现你三年建立的一切,被一个靠作弊的人一个月摧毁时的那种感觉。”
他站起来,身高优势让他必须低头看她。
“但你也没错,是吧?你不知情,你只是幸运地被选为实验品。”
他凑近,酒气混着冷冽的气息扑面而来。
“但你知道吗?实验品最后都会被处理掉的。尤其是没用的那个。”
他说完,放下酒杯,摇摇晃晃地离开。孙宋站在原地,手心全是汗。
那晚她没梦见天台,而是梦见吴华站在她床边,看着她睡觉。梦里的他伸出手,指尖轻碰她的脸,动作温柔得像对待易碎品。
“如果从一开始就不同,”他低声说,“如果我们只是普通同事…”
他停顿,手指停留在她眼角。
“我会不会真的喜欢你?像你梦里那样?”
醒来时枕头是湿的。凌晨三点十七分,手机亮着,有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
“明晚七点二十,公司天台。我们谈谈,最后一次。——吴华”
孙宋盯着那条短信,心脏狂跳。时间、地点,和梦里一模一样。但语气听起来像和解,像终于要面对问题。
她想起梦里的他说的没有别的路了。
也许,谈一谈就是那条路。
她回复:“好。”
第二天上班,吴华罕见地准时到了。他看起来正常,甚至对她点了点头。
午休时,小琳凑过来:“吴华今天好奇怪,居然在帮新来的实习生改方案,态度好得吓人。”
孙宋看向他工位,他确实在耐心地给实习生讲解什么,侧脸在阳光下看起来很柔和。
也许他真的想通了。也许那个天台梦只是她的恐惧投射,不是预警。
下午她去找李磊签文件,出来时在走廊遇见吴华。他靠在墙上,看着她。
“晚上见。”他说,声音很平静。
“嗯。”孙宋点头。
他走过她身边时,停顿了一下,很轻地说:
“你今天穿的蓝色衬衫很适合你。”
孙宋愣住,她突然惊觉自己今天穿的蓝色衬衫和梦里的一样。
但没时间多想,李磊又叫她回去。等忙完已经六点半,她匆匆脱下了那件蓝色衬衫,好像只要换了一件衣服一切都好变得不一样。
七点十分,她走向天台。
心脏在胸腔里敲鼓,一半是期待,一半是恐惧。她想起星空下的告白,也想起天文台的坠落。
也许,现实中的吴华,也会说些什么。
天台上风很大。
孙宋推开门时,夕阳正沉到高楼边缘,天空是燃烧的金红色,但远处有暗紫色云层堆积,和梦里一样。
吴华背对着她站在护栏边,没穿外套,白衬衫被风吹得紧贴后背,勾勒出肩胛骨的形状。银灰色头发在风里飞舞,像某种旗帜。
“你来了。”他没回头。
孙宋走过去,在离他两米处停下。风卷起她的短发,露出额头。
“你说想谈谈。”她开口,声音被风吹散。
吴华转身。夕阳在他身后,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他手里拿着一个银色的小设备,孙宋认出那是“影瞳”,微型记录仪。
“对,谈谈。”他说,声音很平静,“关于你偷走的一切。”
孙宋的心沉下去。不是她期待的对话。
“我没有故意…”
“我知道。”他打断她,“守护天使的实验协议,第7.3条:当用户匹配度超过75%,系统将启动‘灵感共享’测试组,单向或双向传递未成形的创意碎片。用户008,孙宋,接收端。用户007,吴华,发送端。”
他把玩着那个银色设备。
“我入侵了他们的测试数据库,看完了所有记录。从三个月前开始,我的每一个创意雏形,都会在你梦里完整呈现。然后你醒来,以为那是自己的灵感。”
他向前一步,孙宋下意识后退。
“公平吗?”他问,眼睛在阴影里异常亮,“我熬夜想的点子,我推翻又重做的方案,我一点一点磨出来的细节,你睡一觉,就全拿走了。还做得比我快,比我完整。”
“我不知道……”
“但你在享受。”他又向前一步,“享受突然的才华,享受李磊的赞赏,享受晋升,享受取代我的位置。”
孙宋已经退到护栏边,脚跟碰到水泥底座。高度让她眩晕。
“我可以退出,”她说,声音发抖,“我可以向李磊说明一切!”
他笑了,笑声破碎:“一切都太迟了。今天早上,人事找我谈了离职的手续。”
他盯着她,眼睛里有种疯狂的光。
他举起那个银色设备:
“这是录音,也是发送器。今晚我们的对话,会发布给公司的每一个人,知道这些创意是我想出来的,而你是个小偷!。”
孙宋感到血液冻结。
“所以你叫我来……”
“做个了断。”他说,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他又向前一步,现在两人之间只剩半臂距离。孙宋能看见他眼睛里的血丝,能闻到他身上烟草和冷雨的味道。
“你知道最讽刺的是什么吗?”他低声说,“我居然开始原谅你了。”
他伸出手,不是推她,而是碰了碰她的脸。指尖冰凉,像梦里一样。
“但那不是真的。”他说,手指滑到她肩上,“那是是数据匹配的副作用。真实的我,站在这里,只想让这一切结束。”
他看向她身后,城市华灯初上,车流如织。
“七点二十,天文台该开门了。可惜,我们等不到星空。”
这句话和梦里一模一样。
孙宋终于明白,这不是和解的谈话,是处决的预告。
“吴华,不要……”她抓住他的手腕,触到那道新月形疤痕。
他看着她的手,眼神有瞬间恍惚。然后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对不起。”他说,声音轻得像叹息,“但真的没有别的路了。”
他睁开眼,眼睛里最后一点光熄灭了。
然后双手用力,推向她的肩膀。
失重感瞬间袭来。
孙宋向后仰倒,护栏的高度只到腰部。她看见天空在眼前翻转,从暗紫色变成金红色,又变成深渊般的黑。看见吴华的脸,在那一瞬间扭曲成她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恨,不是愤怒,是一种巨大的、几乎将她吞噬的悲伤。
然后她开始坠落。
风在耳边尖啸,时间变得无限漫长。她看见公司大楼的窗户一层层掠过,看见地面以可怕的速度逼近,看见人行道上行人惊愕抬起的脸。
现实中的结局,是坠落。
她闭上眼睛,听见很远的地方传来一声嘶吼,像野兽濒死的哀鸣。不知道是她的幻觉,还是吴华的声音。
然后一切都黑了。
楼下响起刺耳的刹车声、尖叫声、警笛声。
二十三楼天台上,吴华站在护栏边,看着下面迅速聚集的人群,看着那个蓝色的点像破碎的玩偶躺在血泊里。
他手里的银色设备还在录音,绿灯规律闪烁。
他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手抖得厉害,打火机点了三次才着。
他深吸一口烟,看着烟雾在风里消散。然后走到护栏边,抬腿跨上去。
风吹得他几乎站不稳。他低头看着下面,那个蓝色的点越来越小,像一滴墨水晕开。
“结束了。”他轻声说,像在说一个秘密。
然后松开手,任由身体向前倾倒。
风在耳边轰鸣,世界向上飞掠。他闭上眼睛,最后想起的,是某个加班夜里,孙宋趴在桌上睡着,台灯光照着她安静的侧脸。他路过时,给她披了件外套。
然后一切都结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