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要做君子
说起江南,人们通常会想到小桥流水,会想到杏花春雨。
90年代末,我出生在人人尽说好的江南。这里要说下,90年代末是指1990-2000这个时间段,而最早的90年代是指1980-1990。
我还未来得及睁开双眼看看我的第一故乡,便被父母带到北方。若是多愁善感的酸腐诗人,定会写那么一两首打油诗来抒发自己的哀愁。但换位思考一下,别人20多岁开始北漂,我从1岁开始,可谓是赢在了起跑线。
04年入一小,班主任姓姜,名雪莲,教了我四年。对,和那个五毛钱一包的雪莲同名同姓。
“初次见面,大家好,你们是我带的第一届学生,我会尽力做好你们的班主任。”这是她第一句开场白。
她负责我们的语文还有数学,偶尔还替音乐老师给我们上课。印象中的她,是一个身材修长很会穿搭的北方女子。
“哇!今天有葡萄吃!”
“今天老师请你们吃葡萄,尝尝看。”
这是姜老师替我们上的第一节音乐课,她细心的洗好葡萄,在我们每个人的座椅小桌板上放上一串儿。葡萄的品种叫黑珍珠,这名字真好听。一颗颗黑色的葡萄,宛如一颗颗黑色珍珠。入口先是一阵清凉,紧接着香甜的口感争先恐后的从被咬破的缝隙中涌出,将我的舌头丶牙齿还有整个口腔侵占。冰镇的夏天,能令人忘记所有烦恼。
若是我的记忆没有出错,那天音乐课学的是天鹅舞。一首少数民族的歌。里面有一句歌词令我印象深刻——最美丽的总是最短暂,只能轻轻拥有却无法留住,只能把我的心快速冷却。
时间过得很快,45分钟后,下课铃准时响起时,黑珍珠的回甘还在我嘴中没有消散。
“老王,快走啊,要没桌子了!”老谢轻推了下发呆的我。他可以等我,操场上的乒乓球桌不会。
老谢是我现在还有联系的为数不多的人之一,他的家乡盛产小商品。老谢个子不算高,身材稍稍有些偏壮,肤色不算太黑。眼睛很小,眯起来的时候很容易看不见。
“来了!你先占位置!”望着老谢冲出班级的矫健身姿,我自然是不甘落后的。
躬身,弹射而出,周围的景物在飞快的变换。马上就要到球桌前了!忽然,前面出现一个小障碍物,哼,问题不大看我加速跨栏。
“砰!”,我重重的摔在地上。
人体的骨骼很坚硬,但也很脆弱。当骨骼和水泥地撞击时,大概率受伤的是骨骼。不过还好,我只是双臂上蹭破了些皮,还有膝盖处磕破了。
老谢架着一瘸一拐的我找班主任,走楼梯时,我是一阶一阶扶墙跳上去的。
“你先回去上课吧,我帮他抹点紫药水。”姜老师让老谢先回去上课,留我一个人在办公室。
“疼吗?”她关切的问。
“疼。”我老实回答。
“下次还贪玩吗?”
“不了。”
我看见她轻轻笑了一下,似乎是她眼前有个无知的小屁孩说了很好笑的笑话。她耐心的给我的伤口涂上紫药水,每一处都涂的满满当当,我痛的龇牙咧嘴。不久后,我就顶着膝盖处一大片紫色回到教室,还好涂的不是红药水。
但不到一个月,我就把姜老师的话忘的一干二净。
那天考试,交完卷子的人可以先去操场自由活动。或许是因为憋了很久的原因,我答题答的飞快,第一个冲出教室。从那天后,我明白了一个道理,幸福都是有代价的。
姜老师生气的用手指敲敲桌:“你自己看看,55分!为了出去玩,一道15分的大题漏了,这边中间也漏两道!你脑子里除了玩没想别的了吗?”
我尴尬的站在一边,低着头任由她说。小学的试卷本就不难,平常不满分都觉得丢人,现在倒好,直接考个55分。被钉死在耻辱柱下不来了。
“晚上喊你爸妈去我家,先去吧。”姜老师对我摆摆手,示意我先走。
作为学生,最怕什么?那自然是叫家长和家访。这倒好,直接让我父母反向上门。恍惚间,我已经看见今天的晚餐——竹笋炒肉。有荤有素,真好。
“姜老师,我错了,可以不去你家吗?”我垂死挣扎了一下。
“可以,但下次再犯错你就要当心点了。”
“我一定好好学习,听老师的话!”
我像是听到了赦免消息的死囚,蹦蹦跳跳的从办公室走出去。
然而好景不长,不到一个礼拜我又被请去喝茶,原因是和同学打架。
班里有一个常任班长,一个值日班长。那天恰好轮到我做值日班长。值日班长要干的事情很简单,就是将自习课聊天说话的人名字记下来。
而我和同学动手的原因也很简单,他要把黑板上自己的名字擦掉,我站在讲台上拦住他。他将我推开,我脑子一热,直接朝他脸上一拳。主打的就是有仇当场必报。
姜老师知道后并没有训斥我,只是问我还记不记得约定,会不会遵守约定。
“坐,喝什么饮料?”姜老师在家里显得分外和蔼,也有可能是我父母在场的原因。
“谢谢姜老师,他不喝。你看看你,又给老师添麻烦。”老妈用力用手指戳我的头。老爸则趁机递上买的水果。
“孩子调皮很正常,我小时候比他还皮。爬树抓蚱蜢打架,班里男孩子都打不过我。”姜老师给我父母端上两杯茶。
“今天来喊你们来的目的也不是为了说他。据我了解,您二位不是本地人吧?”
“是,都是为了生活,来打工糊口的。”
“孩子今年四年级了,以后有什么打算吗?要回去吗?”
我父母没有回答,场面有些沉默。
姜老师似乎看穿了我父母的心思:“现在政策,要留下来需要一套房。需要买的话,我这恰好有朋友可以帮忙。不过,房子价格可不便宜。”
“多少?”我父母异口同声。
姜老师报了一个数字,一个我父母肉痛又很难拒绝的数字。条件是以后三十年每月工资百分之80都要上交银行。好在酒店包吃包住,咬咬牙也没问题。
“如果打算回去,最好趁今年暑假,不然开学上五年级,再耽误一年,六年级转学,孩子很可能适应不了。”姜老师这番话很诚恳,她替我想好了所有的路。
他们互相对视一会儿,把我一个人留在客厅看动画,叮嘱我不要乱跑。
两集黑猫警长后,他们从房间里出来。
“行了,今天也晚了,我也不耽误你们了,快回去休息吧。”
“哪里,我们谢谢您还来不及。”我记得父母说这话时眼泪有泪光。
“王季德,过来,这是老师送你的小礼物。”姜老师拿着一个崭新的书包给我,还有一套中华古诗文读本。
作为我的语文老师,她知道我最爱看的就是古诗词,还参加过学校的朗诵比赛。
“还记得朗诵比赛的那句话吗?”姜老师蹲下身子问我。
“读千古美文,做少年君子。”
“答应老师,以后一定要做个君子。好吗?”姜老师摸着我的头,伸出一根手指。
“拉钩。”
“拉钩!”
那年暑假,我最大的遗憾是没有再能见一次姜老师。
姜老师送我的书包,在我上初中后就因为太小放在了柜子里。后来,被老鼠啃坏了。
那套诗集则被我和朗诵比赛的奖状放在了一起,至今还在我的书柜里。不过我又加了一样东西,是疫情期间的志愿者证书。
读千古美文,做少年君子。我还是辜负了姜老师。
现在的我,肯定是没资格做君子的,做个胖子倒绰绰有余,不过美文倒还算是常读。
今年终于去了趟北方,但没有去看望姜老师。一来没有她的联系方式,不确定她是否还在原来的学校任教。二来,也实在是抽不出时间。
希望生活能对我们温柔些,让我们有机会见想见之人。
梦魂常向故乡驰,始信人间苦别离。
诸君,晚安好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