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教足球的老崔
老人姓崔，毕业于中国航空航天大学。他年轻时还有一个梦想，足球。
04年，BJ市，FT区，某小学内。
“足球班招人，不收钱！招满即止！”一位老人卖力喊着。他租下学校一块场地，年近50的他，想延续他的足球梦。
傍晚，即便是生源充裕的学校内，他也仅招到一位叫阿楠的七岁男孩。
这个小男孩速度并不快，但他对足球有种天生的领悟。足球在他脚下，轻松晃过五六人的防守。
夕阳斜照，细碎的阳光洒落在小男孩细碎的头发上。那是阿楠的七岁，是老崔曾经的七岁。两个不同时代少年的身影重叠在一起。老崔知道，他没有收错。
一脚凌厉的射门，很精彩，就是歪的太离谱了些。
老崔并没有为此沮丧，少男第一次碰触足球，踢歪是正常不过的。
天才也要付出百分之一的努力。
训练的日常于大部分人总是枯燥乏味，少年却乐在其中。
老崔见证了他的成长，从单脚颠球不满十个到熟练运用双脚、肩膀、头部颠球。少年快速成长。
当然，球队不可能只靠一个人。守门员、后卫、边锋等缺一不可。少年做了新的中锋，上一任中锋升初中了。老崔告诉他：中锋，是一个球队的灵魂。
时至今日，一个社畜仍记得，在05年夏日，老崔领着彼时还是少年的一群人，坐着快速公交，去和俱乐部的另一群少年踢比赛，人生中的第一场比赛。
少年的包里装着达能牛奶饼干、脉动、还有肯德基的全家桶。那时候，这三样东西可算得上高端零食。
硬币从高空落下，带花一面朝上。少年拥有选择半场的权利。
与对面握手时，阿楠悄悄用了些力。
裁判吹响了比赛的哨声，22位少年，化作红蓝两方，开始较量。
一个个声音稚嫩，身形敏捷的少年，在绿茵场上奋力的挥发自己。
红蓝两色流光相互追逐拦截。20分钟转瞬即逝，裁判吹响比赛中止的哨声。
不同于成年人45分钟的半场，少年们的半场为20分钟。中场休息是不变的，还是15分钟。
比分0:3。
俱乐部的少年们显然更胜一筹，他们的回防与进攻，比起老崔的学生们，显然不在一个层次。
少年们大汗淋漓，气喘如牛。
“加油，下半场踢回来！”
“加油！”
“加油！”
……
“他们能进一个球，都算厉害的。”隔壁教练的话清晰传到所有人耳中。
少年们脸上充满着不服气，暗自在心中发下誓言，这场比赛一定要赢！
一个漂亮的抢断！阿楠成功抢断对方中锋脚下的足球，绕过防守，前方不远处，就是球门！
近点，再近点！
“好机会，射门！”老崔在场边激动地喊起来。
不行，这个距离，还要近些。阿楠没有射门，他在犹豫。
这个距离应该差不多？阿楠准备射门，对方守门员却冲了上来，一个滑铲将球铲走。
阿楠错过了射门的机会，唯一一次机会。
裁判哨声响起，比赛结束，0:5。下场握手时，阿楠发现自己有些使不上力。
“没关系，你们已经很棒了！”老崔安慰着每一个队员。
9.30开始的比赛，10.30结束时，天有些阴沉。
“都振作点，输一场比赛而已，他们可是俱乐部专门训练的。让你们这帮小兔崽子进球，他们还能有面子？”老崔笑着给他们打气。“中午我请你们吃肯德基，管够！”
回去的路上，兴高采烈的老崔带着一群垂头丧气的队友。引得高速公交上的乘客频频侧目。
“你为什么不早点射门？”大胖不甘心，他是队长，当时阿楠如果传球，他一定能射中。但阿楠却选择独自带球突进，最气人的是这家伙还不射门！
一年多的训练，换来的是第一场比赛被零封，换谁都不会轻易甘心。
“你说话啊！哑巴啊！”大胖急了，将阿楠推倒在地。阿楠呆呆坐在地上，一声不吭。
阿楠被孤立了，被足球队的其他少年孤立。球队的中锋，在赛场上带球时间反而是最少的。
期末将近，阿楠跟老崔说自己想要退出足球队。老崔盯着阿楠看了许久，叹息一声：“去吧，哪天想回来了，我这里随时欢迎。”
老崔觉得，这个结，需要阿楠自己解开。
阿楠时常望着窗外的足球场发呆，场上多了几个他不认识的新面孔。有时，他很想跑过去，对新人说：“嘿，我是球队的中锋，是整个球队的灵魂。我叫阿楠，你呢？”
老崔每每抬头，都能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是他曾经的中锋。
晚上7点，足球场上的人影渐渐散去，阿楠关上教室里的白炽灯，向外走去。
楼道里，等候多时的老崔拦住了阿楠。久违的声音在阿楠耳边响起：“还不打算回来？我可要等不起咯。”
“崔教练，我……”
“我问你，那一分重要吗？”
“当然重要！”
“那一分拿到，我们会赢吗？”
“但至少不会被他们看不起！”
老崔笑了：“的确，被人看不起比输掉一场比赛更难受。可是阿楠，你要知道，比起被人看不起，自己看不起自己更加丢人。既然你不想让自己被人看不起，也不想队友和教练被人看不起，那为什么不去证明自己？用一场场胜利，让别人对你刮目相看？”
阿楠愣住了，他感受到体内有种说不出的力量让他开口：“我要回去踢球！”
最先欢迎阿楠的，是大胖。
“欢迎回来，阿楠。”
“阿楠，好久不见。”
“回来啦！”
……
阿楠哭了。
“教练，这次我可没动手啊。”大胖在一旁朝老崔摊手，做无奈状。
哈哈哈哈哈哈，笑声响彻云霄。阿楠心里最后的一丝不安也烟消云散。
经过几个月后的训练，阿楠的水平恢复的差不多了。
新一轮的比赛也拉开帷幕，老崔带领着少年们再度出发。
依旧是俱乐部的专业对手，依旧是被零封。唯一不同的，这次是0:2。
老崔是真喜欢看我们被虐啊。阿楠躺在草地上，看着天上的白云悠然。大胖躺在阿楠旁边。老崔肯定是故意的，平常我们踢校队，那都是轻轻松松好吧。
第三年，第三次，阿楠依然在输的路上0:0，点球大赛上2:3。
第四年，阿楠有信心这次一定可以赢！
在阿楠的期盼中，夏季联赛很快来临。
夏季的天空，总是阴沉沉，天又要变了。
夏季赛还有两周就要开始。阿楠却两天没有来训练。
老崔去了趟阿楠家里，阿楠的父母很热情的招待了他。
“崔教，不好意思，我们打算让孩子回老家念书。过两天就要走，时间上来不及。”
老崔没法子，这是人家家事。
阿楠坐上了南下的火车，老崔答应，比赛结果一出来，就告诉他。
“逃兵！”大胖在球场上没有见到阿楠，他忍不住哭了出来。他记得，在一个午后，有个少年与他并排躺着，励志要带着他赢一场比赛给老崔看。
老崔执拗的没有让任何替补上场，10对11。是老崔的要求，也是所有球员的要求。
缺少中锋的球队，没有灵魂。但，有些灵魂，早已引起其他灵魂的共鸣！
2:1，险胜！
“呜呼！”场上的队员和场下的队员激动地拥抱着、奔跑着！
他们用四年的时间，战胜了老对手。
“恭喜，你带出了一群好学生。”对方教练由衷祝贺老崔。这一次，轮到老崔哭了。50来岁的大男人，蹲在足球场边哭。
火车上的阿楠接到了老崔的电话，他拦住乘务员。“姐姐，火车上一人一瓶脉动，我请客！”阿楠掏出他珍藏的红票子，豪气冲天地说。
阿楠的父亲拎着他的耳朵回到房间。“疼疼疼！老爸，你轻点！”阿楠发出凄惨的喊声。
这是阿楠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接到老崔的电话。回去没多久，阿楠母亲就换了手机号。
旧的手机号作废，同时作废的，还有阿楠11年以来绝大部分的朋友与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