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长辈篇:大勇和阿彩
1997年11月22日,我出生在江苏一处小村庄。
在我出生前几十年,它很破落,现在它也在破落。幸运的是,我出生时,它没有那么破落。
村里有一个男子叫大勇,有一个女子叫阿彩。大勇与阿彩是相亲认识的,两人并非一见钟情,互相了解久了,觉得对方人品还不错,便在一起。这是老辈人对爱情的观念,也是我这一辈小时难以理解的观念之一。
大勇是个厨师,村里最好的厨师,这为他以后成为村里驻京酒店厨师长做了良好铺垫。阿彩是做会计的,业务能力也是数一数二的。她与大勇结婚后,顺理成章的被一起派到BJ工作。
80年代,中国经济开始腾飞。村里依靠大好机会,让村民的日子蒸蒸日上。BJ的酒店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开出来的,占地面积很大,在我印象中,最早是三星级然后升到四星级。那时我才6,7岁,还不知道有五星甚至更高,只觉得酒店真大。
彼时大勇是个二十多岁出头的小伙子,身体健康,人也帅气精神。下班休息时,他最喜欢做的事是开着他的哈雷带阿彩四处兜风。BJ很大,阿勇带阿彩逛了故宫丶圆明园丶颐和园丶陶然亭等各种大小景点;BJ很小,阿勇有时候和阿彩,在房间里就度过一天假期。
阿勇少年得志,爱情事业双丰收。一时间一长,自然会被嫉妒。举报他的人是他最好的朋友,也是他半个徒弟,暂且称他叶叔。
叶叔是我小时候最喜欢的叔叔,他对我特别好,出自真心的好。每次阿勇教训完犯错的我,我都会哭着喊:“我不要你当我爸,我要叶叔叔当我爸爸。”
想来,叶叔对我那么好,是因为愧疚吧。
叶叔举报酒店厨师长贪污采购款,厨师长不是别人,正是我的父亲大勇。村里没有仔细调查,发现采购的物资有些是比市面上贵些,便断定大勇贪污属实。
其实,那不过是因为大勇买了同品类中好一些的,为了多留住些客人。
既然是贪污,那会计肯定要查账。作为二把手的阿彩,肯定参与不了。好在,酒店管理人跟阿彩是好朋友,熟知他们的品性。亲自下场查账,防止有人暗中动手脚。
事情查清,阿彩自然无事。但大勇依旧没有恢复厨师长身份,仍是厨师,待遇不变,只是职称改个名字。而叶叔则名正言顺当上厨师长。
大勇气不过,想找叶叔理论,被从远在江苏赶来的师傅拦住。同门一场,师弟不懂事,师兄忍一忍,若有第二次,再新仇旧恨一起算。大勇到底是感念师傅恩情,不再计较。但心里这股气一直憋着。
好在,快过年时,阿彩告诉他一个好消息,自己怀孕了,他要当爸爸了。
大勇又恢复了昔日风采,不再因为只是厨师而整体闷闷不乐。十个月后,孩子顺利诞生,是个男孩,他们给他取名楠。金丝楠木的楠。也就是我。
孩子诞生后,大勇的运气好像到达顶峰,之后便全身下坡路。
他的哈雷被人偷走,想买辆新车,却又怕亏了自己的孩子,便开始骑自行车。但在那时,自行车也常常遭人惦记,一个月丢两三辆是常事。
又是一天中午,正在午休的大勇再度被哭声吵醒。
“哭哭哭,就知道哭,吵死了!淹死你算了!”大勇愤怒地抓起男婴,似乎真的想把他扔到井中淹死。
阿彩急忙抢过孩子,怒嗔大勇:“神经病啊你!”阿彩扭头安慰男婴,不再理会大勇。
大勇其实很爱自己的孩子,他之所以易怒,是因为他得了乙肝,这让他失去了工作,只能挂个闲职养老。当然,这是后话。
六岁那年,BJ非典肆虐。
在一个大雪天,我烧到42摄氏度,接近43。没有司机敢送我去医院。大勇只能背着一步一步跑去医院,阿彩在后面努力不落下。
最近的医院跑过去需要10多分钟。开车的话,两三分钟便足够。
在我还算深刻的印象里,那天的雪很大,比08年的还要大。阿勇的背很宽厚,躺在他背上能感受到一股说不出的安全感,哪怕天地在旋转。
医生让大勇先取号,大勇让医生先看。医生说:“你不取号,我怎么看?你知不知道发烧也可能引起死亡,能不能抓紧时间?”科室里没有其他病人。
大勇急了,他听不得这些:“那你还不赶紧看!”他死死盯着医生,随时都会动手的样子。阿彩气喘吁吁的冲进来,拿着挂好的号。
阿彩说阿勇从前并不急躁,或许只是爱子心切。
住院挂水三天,也是那三天我认识了叶叔。最开始,叶叔是被大勇赶出去的。当叶叔来了五六次后,大勇也不去管他,任由他和我玩。甚至会让叶叔替他照顾我。
“阿勇,我知道你恨我,不服气。”叶叔站在门外点上一根烟。
“我也看不起我自己,但我也要养家,我不像你一样有本事,我需要钱,对不起。”叶叔诚恳的向我父亲大勇道歉。
大勇也点上一根烟:“一开始,我挺想揍你一顿。后来,师傅跟我说,你母亲病重,要一大笔钱,你短时间想不到什么办法,只能靠厨师长采购津贴里捞点。但你为什么不跟我说?你是真没把我当兄弟!”
这是两人隔了许久之后第一次谈话。
大勇递给叶叔一张银行卡,里面是他和阿彩存着买房的首付钱。
“里面有点钱,你拿去先用,贪的采购款还回去,剩下的给阿姨看病。虽然村里都知道,明面上不追究,到底背地名声不好。”
“不行!这是你和阿彩在BJ立足的钱,我不能要!”叶叔拒绝了。
“又不是白送你,要还的,收利息,将来先把阿彩的还了。我回去休息会,晚上替你。”大勇强行塞给叶叔,转身就走。
那天,叶叔在医院门口哭了许久。我见到他时,他眼睛还是肿着的。
大勇和阿彩也因为这件事没有在BJ买房,当时的老板说可以先借阿彩,慢慢还不要利息。阿彩还是拒绝了,她和大勇不喜欢欠钱也不喜欢欠人情。
我为此经常逗他两,几千万的房子借出去,回来几十万,你们这个千万富翁当得有些慷慨呀。他两也只是笑笑。
时间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过得很快。尤其是过了25岁的人的时间。
大勇即将35岁,我也步入小学。小学课程很轻松,每天放学我就能将作业写完,然后和朋友们打乒乓球。大勇和阿彩也因此多了几个朋友,比如我朋友的父母。
大勇很快和其中一个熟络,我喊他老张。
大勇每周末都会带着我和阿彩与我的朋友小张和他的朋友老张还有阿彩的朋友阿梅吃饭,地点大多数时候是在一处做海鲜加工的酒楼。
老张是做建筑的,很是挣了不少钱。经常和大勇抢着买单,两个三十多岁的大男人,买起单来依旧有着少年时那股不服输的劲。岁月尚未磨灭他们的志向与意气。
快乐的时光短暂而又令人记忆深刻,转眼便是08年。这一年,注定是国内历史上不可或缺的一笔。雪灾,汶川大地震,以及BJ奥运会。
大地震发生后,学校组织捐款时,阿彩给了我500,让我捐了。幼年时的我,第一次见到500巨款,红彤彤的纸张背后,是数不清的魔法士丶悠悠球和赛车。我眼睁睁的看着他们进了一个红色的大箱子。
教导主任喊我去办公室,问我为什么要捐那么多。我有些紧张,想开口说话,眼里却有些憋不住。我强忍住说:“他们很可怜。”然后就跑回教室。
那些饱受灾难摧残的人,真的很可怜,我在电视上见到他们时并没有哭。但不知为何,教导主任问起我,我一想到那些画面便有些难受,那种悲伤从心底溢出,来的莫名其妙。这或许是我能抵抗住路边小贩诱惑的唯一原因。
阿勇和阿彩请我吃了一顿肯德基奖励我,我咬汉堡时,刚好有颗牙齿换牙,看似柔弱的面包击败了我坚固的牙。我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回头,发现我的班主任也在对面,笑着看我,丢人丢大了。
那是我在BJ吃的最后一顿肯德基,只咬到了一口汉堡。
暑假将尽,大勇和阿彩问我想不想回去念书,他们每年都会带我回去一两趟。“还会回来吗?”我问他们,他们摇摇头。我有些舍不得我的朋友们,但大勇和阿彩说爷爷很想我,想见见我。
回家的火车缓缓驶入车站,阿彩和我在一间软卧,阿勇一个人在另一间。
第二天早晨,阿勇和阿彩带着我下了火车,中午才到老家。家里有许多我不认识的亲戚,爷爷躺在床上,朝我招招手,拍了拍床。大伯会意,床底下有牛奶,爷爷想让我喝。
“爷爷,我不渴,我在火车上喝了可乐。”我拒绝了爷爷人生中最后的请求,爷爷拉着我的手,想看看他的孙子在过去的一年里长成什么样,能不能做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一双粗糙的,布满老茧的手,牢牢将我的手握住。似乎只要一松手,我便会离去,再也不回来。深夜,阿彩带我去睡觉,大勇和他哥哥,我的大伯留在爷爷房间里。
凌晨两点多,我被阿彩推醒。阿彩悲伤的对我说:“爷爷走了,你去看看他。”阿彩把我背下去,带到爷爷面前。
“爷爷没走呀,爷爷不是在睡觉吗?”我懵懂的问阿彩,大家都没有说话。彼时,我还不理解什么是死亡,那时时间对所有人最残酷的刑罚,没有人躲得过。
葬礼上,大伯悲切的对我说:“以后不要气奶奶,爷爷走了,奶奶一个人很孤单的。”我那时并不能理解大伯的意思,只知道要听长辈的话。良久,大伯又说:“爷爷没福气,住不上你们家的大别墅。希望他的福气都留在了阿弟和你身上。”
爷爷的葬礼办完,也到了我开学的时间。阿彩将我寄宿到一个老师家里,老师姓瞿,人很好。阿彩和大勇给她买了许多东西,让奶奶每周末接我回家,周一再送过去。
阿彩和大勇又回到了BJ,他们不想放弃那么多年的梦想与努力。
两年后,我小学毕业升入初中,大勇和阿彩在我们这边的城区买了学区房,预备给我高中用。我有一对很好的父母,他们为我规划好了一切。
又两年过去,奶奶在家里做饭时突然呕血,去医院后,不到一周就出来了。那时,我已经初二,明白了死亡的含义。我含着泪喊着:“奶奶!奶奶!”
她听见我的声音,像爷爷当年一样用力拍着床沿。我明白了她的意思,这一次床下是果篮和糕点。
奶奶走了,走的时候背依旧是驼的。她一生要强,即便是采石场的工作压弯了她的腰,她也不曾抱怨。她的背是为生活而驼的,没人有资格嘲笑他的驼背。
大勇失去了最爱他的两个人,生活对他并没有过多优待。他去医院时,给自己做了体检。多年的胡吃海喝,他的身体也变得岌岌可危。乙肝丶高血压丶糖尿病等等。他的易怒早有原因。
大勇失去工作,住进医院。很快,阿彩就将学区房卖掉,给大勇看病。他与阿彩再也不能去BJ。阿彩付出了太多太多,亲朋好友知道后,都轮着赶来替阿彩照顾阿勇。他们的品性,让他们成功挨过这一关。
大勇安全出院,原本肥胖的他瘦的有些苗条。他不再喝酒喝饮料,不能吃甜食。以前的大勇,一顿要喝半瓶1.5L的雪碧。
大勇出院后,村里给了他一个闲职,每个月领点钱,在家玩玩。开始大家都同情他,几年过后,却开始说他不求上进。我也曾在心里怨恨过他,为什么不能努力,导致我们家经常被看不起。但凡他上进些,阿彩也不用那么累。
不知道大勇有没有后悔生了我这么个白眼狼。
大勇母亲走的第三年,我高二了,15年。
班主任进来让我收拾书包准备回去,是阿彩的爷爷走了。那是一个乐观开朗的老人,他常常笑眯眯的在躺椅上晒太阳。一有空就做饭给我们吃,他烧的饭很好吃,我最喜欢吃他做的蟹脚面。
世事无常,人生无常,7年时间,我经历了三场葬礼,三个与我有关的人,从此渺无音讯。
阿彩继承了外公的开朗,她在我们面前表现的没有那么悲伤。她依旧像往常一样,对所有亲戚面面俱到。直到外公的头七过后,我在晚上听到了她那隐约的哭泣,大勇轻声安慰她。她似乎是担心哭声将我吵醒。
时间对阿彩和大勇的折磨暂时告一段落,大勇身体恢复了很多,当初昂贵的药品价格也已下降近半。大勇的工资不仅可以承担医药费,还能每天替阿彩做饭。大勇偷偷告诉我,他存了点钱,等再过几年就带阿彩去旅游。
阿彩则悄悄告诉我,她给我买了一套新的学区房,到她退休刚好可以还清房贷。另外,她还给我攒够了结婚钱。
“你要是看上哪家姑娘就大胆去追,恋爱资金保证到位。”阿彩说这话时,神采奕奕。好像这么多年的磨难,都在此刻烟消云散。
现在的大勇和阿彩,每天饭后都会去散步。虽然两人依旧时常拌嘴,但在我看来,他们的爱,比起我们所追求的轰轰烈烈的爱情并不少一丝一毫。
或许,爱从来都不是单纯的在物质上的供给,而是人与人在历经各种苦难与挫折时,相互间的彼此陪伴与安慰,从对方身上汲取力量。
祝愿各位在人生不同的阶段的路上,都能收获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