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迁都
按理说,在参加完中秋和皇太孙册封大典后,众多已经就藩的藩王就应该返回封地了,可这一次监国朱标却下令要求各藩王继续留在应天,直到过完年后再返回封地。
不仅如此,作为朱标还以皇帝朱元璋的名义下发圣旨,要求各藩王的世子前来应天府,加入新成立的宗人学府成为其中的学子,以学习礼仪知识和做人道理。
而首任宗人学府学正正是监国朱标,副守正则为燕王朱棣。
皇太孙朱允熥将会与众多王世子共同在宗人学府中接受学习。
各藩王对于朱标的决定虽然颇有微词,可没有一个人敢提出来的,只能按照要求乖乖的待在应天府,每天不是游荡在繁华的应天各街道中,就是到处拜访好友旧识。
渐渐的,应天府的天气也逐渐冷了下来,树上的叶子虽然还是绿色的,可每天早上树叶上总是会凝聚出很多冰冷的露珠来,自打进入十一月以来,天气已然变凉了。
朱标手中拿着一份奏折走进了朱元璋的寝殿,作为皇帝的寝殿这里已经早早的烧起了地龙,里边温暖如春。
朱标仔细感受了下里边的温度后,满意的点了点头,然后才快步走到了内里,见到了正躺在摇椅上假寐的皇帝朱元璋。
相比于朱标的衣冠整齐,此时的朱元璋只穿了一层粗布里衣,时不时的还会摇几下蒲扇。
朱标先是对着周围伺候的宦官挥了挥手,等人都走出去了,才搬过来一个矮凳,坐在了朱元璋的身前,而朱元璋也在此时睁开了眼睛。
「这还没到午饭时间呢,你咋过来了?」
朱标晃了晃手中的奏折,将其放在了朱元璋的手中后,拿起了一颗苹果削了起来。
一边削皮一边说道:「父皇,之前我派出去巡查北方的官员已经返京了,这是他们联名上的奏折,您看一下。」
朱元璋却将奏折又扔给了朱标,连眼皮也没抬一下,用着懒散的语气说道:「那些文官写起奏折来之乎者也的,看着太费神了,以前咱没得选只能忍着,现在把朝政给了你后咱就感觉轻松太多了,再也不想看这劳什子奏折了。既然是你派出去的人,你肯定是了解的,你就捡里边重要的跟咱说,咱听着就是了。」
朱标有些猝不及防的接住奏折,只能苦笑着摇了摇头,对于自己老子这样的甩手掌柜,他还真是没有任何的办法。
在这一刻,朱标忽然想起了自己已经去世十年的母亲,心中暗想,如果母亲还在世看到父皇能够如此的悠闲,应该会很开心吧。
朱标将奏折放在一旁的矮桌上,继续削着苹果,同时开始对朱元璋说起了奏折的内容。
朱标娓娓道来:「他们一行十数人沿着儿臣病前的路线又巡查了一遍,重点查看了长安、洛阳和开封三处地方,除此之外,儿臣还特意交代他们去北平查看了一圈,最终他们将所见所闻写成了奏折。」
朱元璋手上扇动蒲扇的动作一顿,睁开眼睛看向朱标,缓缓的问道:「你看上北平了?」
朱标却是摇了摇头,说:「父皇,儿臣没有看上北平,之所以让他们去北平巡查,是因为儿臣还有一个想法。」
朱标停下,眼神于朱元璋对上,很是直白没有丝毫的掩饰,继续说道:「儿臣想要利用迁都的机会,让老四搬离北平。但儿臣最终不会选择北平作为新都,而是另有选择。」
朱元璋立刻就明白了朱标的话,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又问道:「看来你选中的地方没有在以上三座大城之内,说说,你选的是哪里?」
朱标收回目光,身体微微向前一探,低声对朱元璋说道:「中原四省交界,古邺城。」
朱元璋立刻来了兴趣,蹭的一下就从摇椅上坐了起来,然后随意穿上自己的破布鞋,向着墙上挂着的地图快步走去。
朱标也赶忙起身跟上。
等走到地图旁,朱标先是将削好的苹果递给了朱元璋,然后伸手指着地图上古邺城所在的地方说道:「这里儿臣很早就看上了,只是上一次北巡的时候儿臣染病而未能前去查看,这一次儿臣让那些人北上北平时专门探查了此地。他们回来说,此时的古邺城已成一片废墟,周围人口也不多,可周围的土地条件却是很好,地势平坦适合营建大都市,儿臣中意的新都便是这里。」
朱元璋却皱着眉头,啃下一块苹果,说道:「这里地势太过于平坦,无限可守啊。」
对于这个问题,朱标早就想过了,并且有了解决办法,只见他拿起一根短棍,在古邺城北方一处地方点下,说:「父皇你看,这里是真定,乃是太行八陉之一井陉的出口,战略位置重要,我们以这里为起点向东。」
朱标手中的短棍在地图上划过一道向东的水平线,一直道地图上的海岸才停下。
「我们可以沿着这条线建设一条内长城,拱卫京师,以防御北方来的威胁;而古邺城以南有漳河与黄河两条大河作为屏障,以西则有太行山作为天然城墙,往东则有大海。除此之外,古邺城向东在东昌府(聊城)这里可利用古运河与江南相连,从而使朝廷可轻易的获取来自江南的米面钱粮,避免我大明重蹈唐朝的故事。」
朱元璋微微点了点头,眼神不断的在古邺城周围逡巡,尤其使沿着京杭大运河的路线来回看了好几遍。
「你这么一说倒也是有道理,唐朝后期,皇室困守在长安却只能每天眼巴巴的盼着江南的米面钱粮,否则就连皇帝都会被饿死,不选长安也是对的。可为何要放弃洛阳呢,按理说洛阳有黄河和隋唐古运河,交通运输也很是发达,周围更是有好几座大山拱卫,军事防卫压力会轻松很多的。」
朱标则将短棍指在地图上洛阳的地方,解释道:「洛阳,久为国都,当地豪门势力太强,我们如果迁都洛阳,跟随您打江山的淮西老乡们肯定也是要搬过去的,这样的话很容易引起两方势力的对抗,对朝廷不利。选择古邺城,则可以一切从零开始,严格规划和限制新都的豪门数量,分布,有利于朝廷在最短的时间内掌控他们。」
朱元璋再次点了点头,不过在又多看了几眼古邺城的位置后,突然兴趣尽失,背着手慢悠悠的走回了摇椅,朱标见状也赶忙跟在了他的身后。
只听朱元璋微微叹气,有些无奈的说道:「我知道,自从你看到那些画面后就对老四一家有了芥蒂,这些日子咱也想过了,那小子的确是一个有大抱负德人,你活着他自然是不敢造次,可——哎,就按你说的办吧,利用这次迁都的机会让老四离开北平。不过,老四也是一个能打仗的好手,在打仗方面能帮你很多忙,对他别太苛刻了,选一个好点的地方做他的新封地吧。」
朱标自然是明白朱元璋的担心的,便说道:「父皇您放心吧,老四终究是儿臣的亲兄弟,现在他又没做什么,我肯定不会亏待了他,他的新封地儿臣已经选好了,就在真定。到时候在营建内长城的时候,同时在长城北侧为他营建新的王府,真定作为长城西端便由燕王一系永世镇守。」
朱元璋这才放下心来,不过想了想后,开口说道:「既然换了封地,那老四就不能在叫燕王了,给他换个封号吧,这个封号你来想。」
朱标却是一笑,脱口而出道:「赵王,您看怎么样?」
「你小子,果然是早早的就把这一切已经想好了。」朱元璋笑骂了朱标一声后,才继续说道:「古时赵国也是一个强国,但守城有余,开拓无力,嗯挺适合他的,那就这样定了吧。」
就这样,大明未来的新国都,连带着燕王一家的未来命运便被朱元璋和朱标两人在谈话间彻底定了下来,自此,北平将再无燕王。
商定完这些事后,朱标才让人将殿外的朱允熥,蓝玉和常升唤了进来,一时间冷冷清清的寝殿内充满了欢声笑语。
数日之后,朱标主持大朝会宣布了将要迁都的重磅消息,按照他的计划,这一次所宣布的迁都地址是北平,同时朱标又宣布改封燕王朱棣为赵王,并在真定以北选址营建新王府,并且任命赵王朱棣为内长城督造总监,全权负责内长城的建造。
至于北平防务和新都的营建,则交由蓝玉和晋王朱棡分别负责。
在此之前文武百官多多少少已经听到消息了,此时宣布了也就没有太多的惊讶,便一齐拜倒领命。
赵王朱棣自然也是拜倒领命,乖乖的接受了自己的新封号和新的封地。
自此,在朱标的主持下,大明开始了迁都的工作,整个大明都因此而热闹起来。
当天晚上,晋王朱棡和蓝玉被朱标以商讨迁都具体事宜叫进了宫里。
两人不觉有他便联袂进入了东宫,见到了监国朱标。
「臣朱棡拜见监国。」
「臣蓝玉拜见监国。」
朱标听到二人的声音,从一堆奏折中抬起了自己的头,满脸都是疲惫,看到两人后才勉强挤出了一抹笑容,说:「我们都是一家人,不用如此见外,快起来。」
说着,朱标便从案桌后走到桌前,双手对着朱棡和蓝玉虚扶了一下。
尽管朱标说的客气,可是朱棡和蓝玉还是老老实实的行完了礼后,才缓缓的从地上站了起来。
朱标笑了笑,对两人挥了挥手,向着一边的桌子走去,紧接着三名宦官便端着沏好的茶水放在了三人的面前。
朱标沉声命令道:「你们都出去。」
「是。」
看着宦官和婢女们退出宫殿,朱棡和蓝玉对视一眼,两人都瞬间明白了,接下来自己所要听到的将会是一个巨大的秘密。
不成想,朱标却是笑着说了一句:「舅舅,三弟,不用这么紧张,先喝茶,我们还需要再等一个人来。」
朱棡和蓝玉齐齐一愣,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出了好奇,不过两个人都没有去问,而是跟朱标一样端起茶杯,品起茶来。
不多时,大殿大门再次被打开,一名身穿蟒龙袍的中年男人神情严肃的跨步走了进来,当他走进大殿看到朱棡和蓝玉也在的时候,微微一愣,这才赶忙对着朱标行了一礼。
「臣朱樉,拜见监国。」
朱标还是呵呵一笑,抬手虚扶一把,让秦王朱樉站起身来。
朱棡和蓝玉也同样起身,对着朱樉拱手行礼。
朱樉自然是微笑还礼。
见礼完毕,接下来自然就是要谈正事了,秦王朱樉,晋王朱棡,以及凉国公蓝玉自然是端正身体,安静的听朱标说话。
朱标放下茶杯,神情平淡的说:「今日,我奉父皇旨意,改封老四为赵王,并将其迁出北平,你们怎么看?」
三人互相对视了一眼,还是地位最高的秦王朱樉率先开口说道:「我们都没看法,坚决听父皇和大哥的。」
朱棡也是赶忙连连点头,蓝玉则是没有表示,眼神无比坚毅。
随后,朱标再次开口说道:「我可以向你们透个底,新都真正所在我选的并不是北平,所以,等老四彻底迁出北平前往真定后,我需要你们给天下一个理由,一个让北平无法成为国都的理由。」
三人皆是神情一凛,随即就都明白了过来,赶忙同时对着朱标拱手行礼,答应了下来。
只是这一次,三人看向朱标的神情中多了几分敬畏。
六个月后,已经迁移到真定的赵王朱棣正在临时居所中布置开建内长城的事务,突然一名身穿铠甲的将军闯了进来,也不管现场中多文官和匠人,直接扯开嗓子大喊了一句:「殿下,不好了,北——」
好在朱高炽反应迅速,瞬间拿起手边的茶杯朝着大汉将军就摔了过去,怒斥道:「丘福,你瞎喊什么?没看到我们正在安排任务吗?喝点马尿就无法无天了你?!滚到外边去,领二十军棍,等你清醒了再回来禀报!」
随即,朱高炽对着身边的另一位大汉将军使了个眼色,对方立刻反应过来,腾的一下就从座位上坐起,在众人震惊的目光注视下,直接将丘福拖了出去。
朱棣全程安静的看着没有说一句话,直到丘福被张玉拖了出去,才冷着脸说:「丘福喝多了,不懂规矩,大家别见怪,我们继续说我们的。」
当夜,丘福被张玉夹着走进了朱棣的书房,朱高炽等三兄弟也都在列,同时在角落里还坐着一个身穿黑色袈裟的和尚,一言不发。
丘福捂着自己的屁股,艰难的跪在朱棣面前,抱拳说道:「殿下,白天是末将鲁莽了,末将知错。」
朱棣冷哼了一声,说:「这么快就知错了,看来世子赏给你的这顿打,很值。」
丘福那黝黑的脸瞬间一红,羞愧的低下头,又对着朱高炽拱手行了一礼,说:「末将谢世子救命之恩,若不是世子及时出言阻拦末将,末将就犯下了大错,险些连累殿下。」
朱高炽此时却换上了一副和善的表情,他有些艰难的起身,来到丘福身前将其搀扶了起来,安慰道:「丘将军是跟着我父亲出生入死的兄弟,白天我也是是急从权,将军不要责怪我。」
朱棣叹了一口气,说:「高炽,你回来坐。」
然后看了一眼张玉和丘福说:「你们俩也坐吧。」
张玉自然是毫无压力的坐在了凳子上,丘福就有些惨了,呲牙咧嘴的尝试了好久才坐稳了身子。
朱棣继续说道:「丘福你带来的消息我已经知道了,北平竟然被那些鞑子攻破了!」
朱高炽则阴沉着脸说:「蓝玉曾经在捕鱼儿海几乎全灭北元,可仅仅只是接防北平六个月便被鞑子轻易攻破了城门,这其中必有蹊跷。」
一旁的朱高煦却义愤填膺的大吼道:「什么蹊跷,我看就是蓝玉是因为老了,已经不会打仗了,连北平都守不住。爹,我看还不如让我们一家回北平守着呢,那些鞑子别说是攻破北平城门了,他们要是能越过张家口,我跟他们姓!」
朱棣却是有些失望的瞟了一眼自己这个鲁莽的儿子,随后侧过头看向阴暗处的和尚,问:「你怎么看?」
黑衣和尚姚广孝深吸一口气,叹道:「监国要学汉武帝了,削藩。」
朱棣瞬间明了,沉默下来。
朱高炽则继续说道:「过不了几日,应天就会传来监国处置蓝玉的命令,不过想来,这一定是雷声大雨点小的处置,蓝玉肯定不会被重罚,可北平肯定是不能成为新国都了。」
听到大哥这句话,懵逼中的朱高煦再次开口大声说道:「北平当不了国都,那正好呀,我们就可以搬回去了,真定这里人少地穷的什么都没有,根本没有北平待着舒服。」
在场的所有人都没有接朱高煦的话,全都是阴沉着脸,心事重重的样子。
最后还是朱棣低沉着说了一句:「大哥,终究是对我不放心了。」
一个月后,监国朱标发布命令,称北平被鞑子攻破城门,虽然没有造成大的损失,但主将蓝玉因醉酒误事被降爵为梁侯,以代罪之身继续镇守北平。另外同时公告天下,宣布北平不再适合作为新国都,经过商议后决定在漳河附近的古邺城旧址营建新国都,定名顺天府,又名北都,秦王朱樉和晋王朱棡共同作为新都营建总督,即刻前往邺城,开始督造新都。
真定,朱棣拿着从应天传来的公文,深深的叹了一口气,在将其交给身旁的朱高炽后,无力的说道:「监国表彰了我们父子,同时也要求我们加快内长城的修建,务必要在新都落成之前,修好真定至大陆泽这一段的内长城。」
朱高炽同样也是一声叹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