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父慈子孝
自从朱标担任监国以来,时间又过去了两个月,此时的他已经彻底适应了监国的位置,每日与文臣武将们商议着国事,几乎没有任何的纰漏。
可也正是因此,朱标承受了前所未有的压力,使得他连自己的孩子都没见过几面。也正是这时候,一名宦官从殿外缓步走到朱标的身边,拜倒禀报:「启禀监国,太子妃携子殿外求见。」
朱标手中的动作一顿,随即愣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让宦官带他们进来。
要是放在以前,朱标对现在的太子妃吕氏是非常的宠爱的,连带着她所生的孩子朱允炆也是溺爱非常,反而对自己原本的嫡次子朱允熥很是不喜,这其中固然有很复杂的原因,可最终的结局却是直接导致朱允炆被父皇立为皇太孙,而朱允熥却一生不幸,下场极为凄惨。
如今朱标没有死,而且还看到了自己死后一众孩子的悲惨结局,这不得不让他开始为自己的身后事而担心,尤其是对于继承人的问题,陷入了纠结之中。
如今朱标的众多儿子中,还存活在世且已经长大的便只有朱允炆和朱允熥两个人,朱允炆十五岁,朱允熥十四岁。
只是两人无论世性格还是背后势力皆是完全相反,朱允炆性格稳重,喜好读书,其母吕氏更是文官大臣之女,再加上其母吕氏已经成为第二任太子妃,朱允炆便以嫡长子身份收获了朝中大部分文官的支持。
朱允熥则完全不同,其生性调皮活泼,不喜读书,其母更是朱标的第一任太子妃常氏,原来的嫡次子,在他的身后站着舅公凉国公蓝玉,舅舅郑国公常升,等一大票的军侯武将。这些武将基本上都是蓝玉和常升的部下,其对朱允熥的支持可谓是死心塌地。换句话说,在这些人眼中,如今所谓的嫡长子朱允炆只能算是庶子,吕氏也不过只是继妃,在朱允熥面前连提鞋都不配。
朱标对这些可谓是门清,可以前他想的是想要通过扶正吕氏,来平衡朝中武将对未来朝政的影响,可死而复生的他已经改变了自己的想法。过于文弱且没有武将支持的朱允炆根本不可能撑起未来的大明江山,只有看上去玩世不恭的朱允熥有这个希望。
一旦有一天自己没了,朱允熥上位那以蓝玉和常升为首的武将集团们便能被朱元璋留下,从而让其在登基后有足够的实力去应对北边的燕王,只要朱允熥的皇位稳定下来,那这些武将的使命也就完成了。
相比于文臣误国,此时的朱标更加倾向于武将护国了,毕竟这些武将都是跟着朱元璋拼杀出来的,对于他们朱家皇室的忠诚要远远高于那些有奶便是娘的文臣。
想着这些,太子妃吕氏带着两个少年缓步走进了大殿之中,来到朱标的眼前,然后缓缓拜下。吕氏柔声拜道:「妾身拜见监国殿下。」
朱允炆:「儿臣拜见父亲。」
朱允熥:「儿,儿臣拜见父亲。」
相比于朱允炆的自信满满,朱允熥却有些怯懦了,就连父亲两个字都说的不清不楚的,头更是不敢抬起来去看朱标。
要是往常,朱标一定会在第一时间温柔的笑着让吕氏和朱允炆起身,可今天朱标却是盯着朱允熥看,破天荒的先让其站起身来。
虽然朱标随后也让吕氏和朱允炆起身,可这突然的改变还是让他们母子俩感到非常的难受,一种本能的危机感同时从他们母子心底生出。
朱标将朱允熥招到自己的身前,关切的询问其他的身体情况和饮食起居,态度和语气都是前所未有的柔和,让朱允熥都有些不习惯了。
就在这时,宦官来报说是皇帝朱元璋召监国朱标前往后宫商议事情,朱标没有犹豫,直接起身就要前往,可他在走出大殿门之前又猛地一顿,随即转身对着大殿内的朱允熥招了招手,说:「允熥,你跟孤一起去见你的皇祖父,前两天你的皇祖父还在念叨着你许久没去见他了。」
朱允熥惶恐不安,可也不敢违背朱标的命令,便疾跑两步跟上了朱标。
朱标则笑着安抚他不要怕,跟上自己后,便转身离开了大殿,至于旁边的吕氏和朱允炆则被他直接扔在了大殿之中,不管不顾。
直到朱标和朱允熥的身影消失了,太子妃吕氏才阴沉着脸问向朱允炆:「允炆,你是不是惹你父亲生气了?他今日怎么对你我母子如此的冷漠?」
朱允炆也是一个头两个大,满脸的疑惑和担心,哭丧着答道:「母亲,我没有啊,这两个月以来我都没与父亲说过话,唯一一次见面还是十天之前,我在湖边读书见到了急匆匆路过的父亲,可那时候父亲只是对着我笑了笑,连一个字都没说。」
吕氏一听眉头紧皱,心中始终想不明白原因何在。
而此时朱标走在前往后宫的路上,步伐却并不快,似乎是有意的在照顾身后的朱允熥,时不时的还会与他说上两句话,活跃着父子之间的气氛,渐渐的朱允熥也习惯了与父亲的相处,那浑厚不羁的性子也慢慢的表露了出来,好几次他的憨厚表现逗得朱标连连大笑。
「哈哈哈,允熥你这小子还是这么混蛋,师傅让你抄写文章那是让你明事理,你却故意在师傅的衣袍上泼墨,好躲过当天的课程,真的是。」
「嘿嘿,父亲,我不喜欢读书,相比于读书我更喜欢听舅舅他们讲打仗的故事,那些文邹邹的文官太无趣了。」
朱标却是摇了摇头说:「武将们性子直率,对你的胃口这不是什么坏事,可你身为皇明子孙肩上的担子可不轻,不明白事理可不行,日后你的课还是要上的,对师傅更是要恭敬,若你你再敢胡作妄为,孤就要惩戒你了。」
朱允熥赶忙笑嘻嘻的应了下来。
恰巧,朱标与朱允熥这父慈子孝的场面被同样从宫外赶来的蓝玉,常升两人看到,两人被眼前这一幕直接惊呆了,眼中尽是惊喜万分。
朱标也看到了两人,便停下了对朱允熥的教导,转身看向了蓝玉,笑呵呵的问了一句:「凉国公,郑国公你们也是要去见父皇吗?」
听到朱标的呼唤,蓝玉和常升才回过神来,赶忙拱手对着朱标和朱允熥行礼。
相比之前与朱标之间的生疏,朱允熥与蓝玉和常升二人则亲近的多了,也不等朱标回应,他便率先笑着与他们二人打了招呼:「舅公舅舅,你们可是好久没去找我了,你们最近还好吗?」
蓝玉和常升自然是笑呵呵的回应了朱允熥。
蓝玉笑的眼睛都没了说:「好啊,我们都好着呢,熥哥儿你呢,最近还好吗?」
也不等朱允熥自己回答,朱标率先说话了:「他?好着呢,还知道去戏弄教他读书的师傅,混蛋的很。」
说着朱标就要抬脚向朱元璋的寝宫内走去,可还没走两步就意识到了什么,立刻停住转身,上下打量着蓝玉和常升。
好一会儿后才幽幽的问道:「常升,孤问你,允熥这戏弄师傅的法子是不是你教的?」
常升的脸瞬间憋得通红,还时不时的用眼睛去偷瞄旁边的蓝玉,可蓝玉却像是没听见朱标的问话一般,脑袋故意转向另一边还抬的老高,完全不搭理常升求支援的眼神。
看到蓝玉的样子后,常升就知道自己躲不过去了,只能低下头悻悻然的向朱标承认了错误。
朱标也没有去责怪常升,只是多看了一眼旁边装作若无其事的蓝玉后,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轻声说了一句:「你们呀,身为允熥的舅舅和舅公,平常要多教教他读书学礼,否则日后怎能担起国家的重担呢?」
说完朱标便转身向着门内走去,留下了朱允熥等三人在门外面面相觑。
原本蓝玉和常升在听到朱标的话时,心中满不在意的,因为以前他们已经听了太多遍了,早就免疫了。可朱标这一次的话中比以前多了半句,那就是有意让朱允熥担起国家重担,这让他们二人瞬间来了精神。
就连一旁的朱允熥也在这一刻怔住了,不过很快他的一双眼睛中便猛地爆发出两道精光来,而他身上原本的那股子放荡不羁的气质也在这一瞬间崩溃消散。
蓝玉回过神来抬手便重重的拍在了朱允熥的肩膀上,若不是估计这里是深宫内院,生性粗犷的他早就放声大笑了。
常升也是一样的喜笑颜开,在他们二人的感染下,朱允熥也终于放下了心中所有的戒备,开怀大笑起来。
蓝玉小心翼翼的环顾了下左右,然后凑近朱允熥,用着只有他们三人能听到的声音问了一句:「熥哥儿,你跟我说说,今天监国都跟你说了什么,他怎么会突然对你如此亲近了?」
朱允熥先是脸上一阵无奈,然后才小声着将他自见到朱标一直到刚才的一切,都原原本本的告诉了蓝玉和常升。
两人听后,眼神中的喜意更加浓厚了,不过两人都在极力的压制着自己内心的激动,生怕表现出来,毕竟这深宫内院中到处都是眼线,他们的一切举动随时都能被人呈报给坐在大殿之内的皇帝朱元璋。
常升甚至都有些感动的想要哭了,泪水一个劲儿的在眼眶中打转,憋了好久常升终于忍不住了开口说了一句:「等回去了,我要去给妹妹上柱香,咱熥哥儿,终于可以不用受委屈了。」
哪知在一旁的蓝玉却一个大巴掌扇在了常升的后脑勺上,瞪着大眼睛便怒斥道:「你现在都是郑国公了,还掉什么马尿,也不看看这里是哪?你哭给谁看?让皇上知道了非治你一个大不敬不可!」
常升立刻收住了自己的泪水,大手在脸上胡乱擦了擦,倔强的抬起了头。
只是这时候蓝玉的眼神中也有晶莹的泪珠在闪烁,眼神哀戚,说:「等回去了,我去你家一趟。」
朱允熥则赶忙走到蓝玉和常升两人的中间,一手一个拉住他们二人的手,笑着安慰道:「舅公,舅舅,你们就放心吧,无论如何我都是父亲的嫡子,皇爷爷的嫡孙,谁也不敢对我怎么样的,我很好的,你们不用担心我哈。」
「好,好,好。」
「好,好,好。」
蓝玉和常升都是连连应下,随后三人便手挽着手大笑着跨进了大殿的外门。
与朱标直接进入大殿内不同,三人走到大殿台阶之下后便停下了脚步,安静的站在一边,静等着皇帝的召唤。
没有皇帝得召唤,他们三人就只能在殿外等候。
而此时,在大殿内朱元璋正斜靠着坐在龙椅之上,朱标则坐在一边的凳子上,两人都在聚精会神的听着一个锦衣卫的禀报。
而锦衣卫禀报的内容正是刚刚在门外蓝玉等三人的对话表现。
「陛下,监国,最后那几句声音太小了,属下又不能靠的太近,便没能听清楚,等三人说完后便一起手挽着手迈过了外门,走到了大殿外。」
朱标先是抬眼看了一下自己的父皇,在看到他半眯着眼好似是要睡着了一样,便挥了挥手让这名锦衣卫下去,随后才笑着问向朱元璋:「父皇,您怎么看呢?」
朱元璋也不睁眼,甚至有些慵懒的应道:「在蓝玉和常升他们的心中,始终都只有允熥是你的嫡子,也是他们心中所想的你的继承人,允炆在他们心中不仅不是亲人甚至还会是允熥的敌人,也就是他们的敌人,这一点无论是到什么时候他们都不会改变的。」
停顿了一下后,朱元璋睁开了眼睛,并坐直了身体,继续说道:「允炆好文,聪明伶俐,可与文人待的时间久了性子难免太文弱了一些,而允熥善武,身后有一大票武将支持,虽然为人有些混蛋不羁,可这也是可以改的嘛。相比之下,允熥也并不算太差的,是不是?」
朱标微微点了点头,开口说道:「在来的路上我从侧面了解了下允熥的性子,发现这小子属于深藏不露的那种,表面憨厚,可内心也是细腻的很,与我说话时总是会小心翼翼的,没多久就能抓住我的喜好,将我逗得连连发笑。」
朱元璋随即感慨道:「看来,允熥也是一个好孩子啊。」
随即朱元璋得脸色便冷了下来,看着朱标气就不打一处来,愤愤得说:「都是你,以前对允熥不管不问得,扔在一边也不管他。自雄英走了之后咱已经好几年没见过这孩子了,他自小就没了娘也没了哥哥,更没了祖母得招抚,在你那个东宫里过的一定很不如意吧。「
听着父皇得絮絮叨叨,坐在一边得朱标面色尴尬,也不敢插嘴,只能默默得听着。
过了好久,朱元璋才从回忆和愧疚中回过神来,甚至有两滴老泪随着他的低头而落在了地上,朱标知道,自己的父皇是因为想起了自己已经去世的母后和长子,心中哀痛万分,才有些失态了。
好在此时的大殿内只有他们父子两人,并没有外人,朱元璋也不用管什么帝皇威仪,可以尽情的真情流露。
朱标站起身走到了朱元璋的身前,用自己的袖子将朱元璋脸上的泪痕擦去,轻声劝慰道:「父皇,我有意立允熥为嗣,您觉得怎么样?」
朱元璋猛地抬头,不过很快便收住了自己想脱口而出的话,在一番思考后,拉住了朱标的手问道:「标儿,你这是要放弃允炆和吕氏吗?」
朱标的脸上虽然有些不舍,可还是坚定的点了点头,答道:「父皇,我相信我在昏迷中所看到的都是将来要发生的事情,或者说这都是已经发生过的事情,而此时的我不过是上天垂怜又将我送了回来而已。
允炆太过于文弱,又太过于相信文臣,未来他登上皇位老四他们又怎么可能服他?他打不过老四的。我看到的画面中,老四登上了皇位,允炆和他的孩子文奎因皇宫起火而下落不明,允熥则被他永远囚禁在凤阳,后来便不明不白的死了,除了他们兄弟两个,我还有两个儿子,可他们的结局也都是如此,不明不白的被烧死在自己的屋子中。
父皇,以前我死了便死了,对这些事无能为力,可现在上天又给了我一次复活的机会,那我就绝不能坐视这样的事情再次发生啊。
允炆暗弱那他可以做一个辅佐帝皇的贤王,就算以后允熥容不下他也绝不会对他下杀手的,远远的封出去打发了就好,他们毕竟都是亲兄弟啊。」
朱标说的越来越急,朱元璋也是越发的动容,而他握着朱标的手也是越发的紧了。
好久之后,朱元璋才重重的叹了一口气,颇为无力的说道:「自打你醒了之后,跟咱说了你所看到的,咱一直都在想这件事,虽然不想承认但咱自问,那些事咱做的出来!你不在了,蓝玉常升那些人必定会把所有的希望都放在允熥身上,允炆的皇位是坐不稳的,那他们就一定活不了,这些事咱是能做的出来的。」
说到这些,朱元璋再次停了下来,呼吸也是越来越重,最终缓缓抬起头,看向了朱标说:「虽然按照你看到的那些画面,老四当上皇帝后干的还不错,五伐鞑子也算是没有丢了咱老朱家的脸,可造反就是造反的,他永远都不是顺位继承的咱的皇位!这个逆子!
高炽也不错,还有他的孙子,咱的重孙子是叫朱瞻基吧?」
朱标点了点头。
朱元璋才继续说道:「那是个有能力的好孩子啊,就是他的孩子太怂了,身为皇帝竟然会被鞑子给俘虏了,还丧师五十万!自此我大明盛世转衰,真是该死!再往后虽然还有几个是不错的,可那两个活的时间特别长的混蛋,简直是把整个大明都给掏空了,给朱由检留了一个烂摊子。哎,由检是个好孩子啊,可近三百下下来大明已是积重难返啊,他一个人纵使再勤政那也是于事无补了,我们的大明也就亡了。」
朱标看到自己的父皇情绪非常的低落,抬起自己的另一只手按在了朱元璋的手背上,轻轻的摩梭起来,安慰道:「父皇,自古以来就没有万世不断的王朝,我大明能享国三百年也已经很不错了,纵使大明亡了,后世之君和百姓们也记者您恢复中华的丰功伟绩啊,您呀可是铭记与史书之上的洪武大帝呢。」
朱元璋悲伤的情绪来的快,去的也快,听到朱标的话立刻摆出一副不屑的表情,爆了一句粗口道:「狗屁的铭记与史书,咱在乎那个吗?咱最在乎的还是天底下百姓们能不能温饱,能不能好好的活下去,咱在乎的是你能不能顺顺利利的接过咱的皇位,君临天下!」
朱标自然是明白朱元璋的心的,握住朱元璋的手也就更加用力了。
这一刻,站在大明王朝最顶峰的两个人,彻底修改了大明未来的命运,原本史书中记载的即将发生的悲剧都被他们改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