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话
临近傍晚,宁青珹才回府。
父皇很喜欢他,甚至留他在宫里用了晚膳。
大周律令,驸马尚主后不可参政。可宁青珹自小便进宫当伴读,知根知底。且难得的是他天生神力,兵书过目不忘,父皇说他是世间难得的将才。
这回收复了浔阳城,父皇更是大喜,要赐他正一品镇国将军。
宁青珹却并不自傲,他婉拒了父皇的赏赐,道保家卫国乃将士职责,不敢居功,只是他手下的兵卒们寒日里出征,来不及赶制冬衣,衣衫十分单薄,他心下不忍,愿将赏赐悉数赠与底下的士兵们。
京城中的人家纷纷赞叹,宁家二公子当真仁厚。
我有些漠然地想,谁能想到,这如玉般的谦谦君子,竟对自己的发妻这般无情。
我在书房的必经之地拦住了宁青珹,道:“我有事要同你说,你且随我来。”
宁青珹面无表情:“有事,就在这里说罢。”
这两年,他在我面前,向来这般冷硬不堪,我明明应当已经习惯了,可还是被这冷意刺痛。他既是这般态度,我也不想再小意讨好。
我硬起心肠说:“虽说你我如今夫妻情分淡薄,可我还是要给你一句忠告,你要小心那个女人。此女绝非善类……”
话音未落,宁青珹面色微怒,冲过来将我的脖颈扼住:“休要在我面前挑拨离间!”
说时迟那时快,穆成欢出现在我面前,剑尖指着宁青珹,语气漠然:“放手。”
宁青珹冷笑道,手上力度却不变,并不松开:“北齐的卑贱血脉,果真是你养的一条好狗。”
穆成欢面不改色,仿佛宁青珹骂的那个人不是他,可我却好像被烫了一下,挣脱着宁青珹的束缚,恨恨地骂道:“咳咳……宁青珹!你,你若再这样,我便进宫找父皇做主!”
穆成欢的生母是北齐的歌妓,他有着北齐的血脉,眉目深邃,鼻梁如鹰钩般,眼珠竟是蓝色的,样貌不似大周子民。可北齐与大周早已势如水火,他这般尴尬身份,在大周如同过街老鼠一般,处处喊打。
两年前,我在街头将奄奄一息的成欢救下,见他可怜,我将他保下,命人悉心教导他。成欢极聪明,武艺方面一点便通,后来我予他以暗卫之职。
成欢对我忠心耿耿,即使宁青珹是我名义上的相公,我也不觉得他比成欢对我更好。
如今成欢遭他这般羞辱,这口气我实在咽不下去!
宁青珹将我的脖子松开,我喘着粗气,瘫坐在地上。幸而我将侍女们都提前遣走,否则我这个名不副实的宁夫人实在是太过丢脸!
这时我才看见,那个被我赐名融雪的女子匆匆跑来,将我扶起,对宁青珹说道:“将军,您怎可这般对待公主?”
她那双桃花眼微微睁大,充满不可置信,显得十分诧异。
宁青珹见了融雪,有些慌张,道:“瑛娘,瑛娘,不是你想的那样……”
融雪却很认真地说:“将军,从前是奴婢不知晓,可您知道,您怎么能让奴婢用公主的名讳?公主已经赐了奴婢新名字,融雪。”
“瑛娘,你若是不乐意,我……”
融雪却很坚定地说:“奴婢很喜欢这个名字。希望将军日后不要再叫错。”
我看着宁青珹眼里的不可置信和些许茫然,感到有些痛快。
我不知融雪是否还有以前的记忆,也不知她是否在惺惺作态,可这一切都不影响我看见宁青珹有些沮丧的样子时,心底微微生出的痛快。
宁青珹将融雪哄回书房,随即还是来了我这里。
“撷春,还不快给宁将军上茶。将军难得来我这里,可怠慢不得。”我嘴角带笑,似是高兴极了。
“不必惺惺作态了。我来是跟你商量,瑛……融雪的事情。”
该来的终于还是来了。
“你们都下去吧。”我端坐着,努力维持着我的风度。
“是。”虽很不情愿,撷春还是退下了,只是临走前狠狠瞪了宁青珹一眼,像是要咬他一口。
“你也知道,融雪已有五个月身孕,我要纳她入门,以便将来孩子入族谱。”
虽是征求意见的话,语气却不容置喙。
“且不说,你在父皇面前承诺的不纳妾。这个孩子,有着将军口中的卑贱血脉,你真想留下?”我嘴角扬了扬,露出奇怪的笑。
融雪碧蓝的眼珠,便是北齐人的相貌特征。
看得出来,宁青珹被我这句话气得差点背过身去。
可终究还是压住了火,为她开口解释:“融雪与其他北齐人不一样,她天性纯良,我相信你也看得出她的为人。”
“那便,如你所愿。”
良久,我才开口,语气艰涩。
我们,终是走到这一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