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第十三章
天气冷了起来，原本和睦的秋风突然变得不再友好，刮过街道的寒风像夹着刀片，划着每一个行人的脸颊。而此时的萌友科技总部里，却热得像个大火炉。
这是乔金的高光时刻，他正站在总部一楼那个巨大的阶梯展厅的幕后，听着台前的主持人（准确来说是个智能语音广播）向台下的观众介绍萌友科技的近况。
接下来就到我了。乔金心里想着，嘴角忍不住上扬。接下来，广播就会邀请萌友科技的新主理人，也是唯一的主理人上场了。
“掌声有请，萌友科技新主理人，人工智能领域的先驱，用科技关怀人文的开创者，乔金先生！”
智能语音播报介绍语后，幕布缓缓打开了，舞台上两侧的烟花机迸发出三四米高的橘黄色烟花。烟花的噼啪声甚至盖过了观众的掌声，乔金大步向前迈去，在自己设计的舞美效果中冲上舞台。
“大家好，你们好吗？”乔金的声音从夹在脖子上的微型扩音器传出，响彻整个大厅。台下的观众不得不把耳朵捂了起来。
他在两列排列整齐的蛋宠间不断地向观众问好，这里鞠一躬，那里挥下手。然而大家的掌声零零散散，有的人甚至只是冷冷地看着乔金像小丑一样在台上手舞足蹈。
乔金有些尴尬，但他依然强撑着笑脸。现在，他该跳过问好的这一部分，宣布萌友科技的一系列新决策了。
正当他准备开口时，耳麦传来了工作人员急切的呼叫声。
“乔总，地库疑似被可疑车辆强行冲卡！”
二十分钟前，萌友科技总部地下车库。
敖略，张文欢，周玲玲，蔡正辉，王俊挤在一辆小货车的后车货舱里。驾驶货车的是杜江江。按照他的说法，这是他从一个休假的送货师傅那里借来的。他已经不能用公司的直升机了。
此时杜江江正在跟出入口的保安交涉着，敖略他们在货舱里静静地听着。
“我没别的意思，他真的还能进出总部吗？”大鼻蔡小声问，张文欢严厉地朝他嘘了一声。
敖略在心里复习着杜江江告诉他的计划：混进总部，进入供游客观赏的长廊，然后想办法上去。想到这里，敖略的心不禁再次咯噔了一下，他一直没太明白上去是什么意思，而且还要想办法上去。
这时，挡在货仓和驾驶坐中间的隔板拉开了，杜江江探出头来。
“搞定了，孩子们，我们可以成功混进去了！”
“真的吗？你怎么做到的？”王俊急切地问。
杜江江清了清嗓，压低声音说：“我付给保安大哥200，让他去拉闸。。。”
大家长大了嘴巴，周玲玲的手机差点掉地上。
“杜叔叔你是哪门子的网络专家啊？”周玲玲不可思议地问，“我一直以为你会用什么高科技的方法，比如黑进萌友的网络什么的。。。”
“很复杂，同学，事情很复杂。。。他们删了我的所有数据痕迹，黑。。。黑进去是基本不可能的。。。好，他回来了，你们躲好。。。”
隔板重新拉上了，只留下他们几个在黑暗中面面相觑。
驾驶座那里传来说话声。
“杜江江先生，你试图贿赂萌友科技内部人员以通过地库安检以达到你所谋划的不可告人的计划的目的。我已在安保亭通知安保小队，请你下车接受检查，立刻！”
敖略脖子上的汗毛瞬间倒立起来，黑暗中的其他几位伙伴也都倒抽了一口冷气。
几乎在一瞬间，杜江江重重地捶了几下隔板，大声让他们坐稳。同时，货车猛地启动，他们五个全都被甩到了火车的后舱门上。敖略觉得自己的脸像被陨石砸中了一样生疼。
货车在地库里横冲直撞，他们能听到车外的保安的吼叫声。
“他是硬闯进去了吗？”张文欢大叫道，她的声音是从敖略的脚那边传来的。“警察会抓我们吧？”
然而没有人回答她这个问题，因为大家不得不抓住车里的什么物件以防自己再次摔倒。车子七绕八绕地开了一段距离，他们看不见外面的情况，只能跟着急驰的货车在货舱里东倒西歪，站都站不稳。
最后，货车似乎甩了个大弯，他们又重重地撞到了货舱的另一侧，车子终于停了下来。
货舱门打开了，杜江江慌张的脸出现在了舱门口，肩上还背着一个大包。“游客长廊，到了，快！”
大家慢吞吞地爬出货舱，每个人都觉得自己仿佛被毒打了一顿。
“不用警察抓我们，”大鼻蔡没好气地说，揉着自己的肩膀，瞥了一眼杜江江。“他在警察来之前就把我们弄死了。”
杜江江没理他，背着包径直朝反方向跑去，大家跟在他身后，发现来到了一处拱门入口。
“大家兵分两路，我带敖略去云端伺服器，你们几个，想办法拖住保安！”
“我们几个，拖住保安？”王俊不可置信地反问道，他看起来要吐了。
“好，就这么办。”周玲玲回答道，她的眼镜片有一条裂缝。“怎么做？”
“去一楼展厅，乔金正在开发布会，你们去那想法子制造点儿动静！”说完后，杜江江旋即拉着敖略朝长廊前方跑去，但张文欢叫住了他们。
敖略回头看这四位伙伴。
“小略，加油。”张文欢微笑地看着敖略，说道。
“把阿久带回来。”大鼻蔡补充道，然后和王俊还有周玲玲交换了一下眼神，他俩也冲敖略点了点头。
“谢谢你们。”敖略感激地说道，看着大家。杜江江急忙拉住敖略的胳膊往前走，似乎担心他还要跟四个同伴鞠躬。
大家开始分头行动，杜江江和敖略来到长廊的一个分叉口，刚过拐角杜江江就把敖略拉了回来。
“三个保安过来了，躲起来！”
敖略环顾四周，长廊的两侧墙壁上只有一些介绍萌友发家的壁画，没有可以躲藏的门。他焦急地看着杜江江，就在这时，他明白想办法上去是什么意思了。
保安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杜江江急忙跑到一幅他和乔金合影握手的壁画旁。画里的他比现在还要年轻，乔金那时的发量比现在要多一些，但也多不到哪去。
杜江江摸索着壁画的边缘，然后他按了一下某个位置，壁画突然向外打开了一条缝。
“进去，往上爬！”杜江江立刻拉开壁画，把敖略推了进去，然后扯下自己肩上的背包，扔给了奥略。紧接着他立刻关上了壁画门。关上的瞬间，敖略听到保安的脚步声恰好来到他们这条走廊。
“杜江江先生，麻烦你跟我们走一趟！”敖略听到保安朝壁画这边严厉地命令道。紧接着是人撞在墙上的声音，杜江江发出了一声“哎哟！”的哀叫。
敖略满心愧疚，但他不能出去，不然大家的努力就都白费了。他把背包背在肩上，开始打量壁画后的空间，这显然是杜江江暗自修建的一个小空间，至于是为了独自思考，还是为了自己的小玩笑，就不得而知了。
这是一个小房间，有一张床，一个书桌，书桌上只有一张相框。敖略拿起相框，端详起里面的人。
是杜江江，小时候的杜江江，笑得很开心。身边有一条小狗，敖略总觉得小狗也在开心地笑。他翻过相框，背面写着一句话：纪念我最好的朋友，萌萌。
杜江江小时候也和自己一样，很孤独。看来这也是他设计蛋宠的初衷吧。
敖略放下相框，抹了抹眼角，开始寻找房间里能往上爬的工具。在床边靠墙的一侧，有一把铁制梯子。敖略跑过去，顺着梯子向上看，在天花板那里有一扇活板门。
他爬上了梯子，推了推活板门，一下就推开了。他爬出活板门，发现自己来到了游客长廊的顶部。长廊顶部是拱形设计，离地库上一层的地板又很近，所以他的活动空间很拥挤，他只能趴在顶部慢慢地向前爬。
电梯，电梯。他在心里默念着，朝发出机械轰鸣声的方向爬去。因为杜江江告诉过他，想办法坐电梯去最深的地下。
敖略顺着拱形顶往前爬，时不时停下来把背包固定到自己的背上。因为背包里装着那个杜江江给他的新蛋宠，所以总是向一边滑。
找到阿久的云端，再把阿久的数据传到新蛋宠上，就大功告成了。这是杜江江告诉他的最后一步。
机械轰鸣声越来越大，敖略快爬到顶端了。他发现这是一个圆形的电梯井，他探出脑袋，朝井下望去。下面深不见底，一片漆黑，仿佛一个只会发出轰隆声的圆形大口。
机械声由上而下再次传来，只不过这一会速度快得多。敖略赶紧缩回身子，几乎是一刹那，一部蛋宠形状的电梯刚好顺着电梯井下行而去，惊险至极。
敖略擦擦额头上的汗，他注意到正对面有一道固定在电梯井的墙壁上的很长的梯子。应该是方便工人维修设施的梯子。
他再次探出脑袋，朝下望了一眼。刚刚那部电梯正好停在他下面一层，他听见很多游客一边有说有笑，一边从电梯里走出去的声音。
为了不引人注意，他是不是可以顺着梯子往下爬呢？杜江江只说坐电梯，没有说到达云端伺服器那一层后该怎么办。毕竟他现在也没有进入伺服器的权限，不过他已经做得够多了。
敖略直起身子，深呼吸一口气。下面那部电梯的门“叮”的一声关上了。
就是现在！
他抓紧书包带，猛地朝前一跃，一脚踩在电梯顶上。就在这时，电梯开始继续向下，踩在电梯顶上的那只脚再次发力，使劲一蹬，跳到梯子跟前。敖略立刻伸手去抓梯子，然而因为吃不住整个身体的重量，他的手指不断地在梯子上脱落，一级一级地往下滑。最终他拼尽全力用胳膊勾住一根梯子，才稳住了平衡。
敖略大口喘着气，全身是汗。他不敢想象刚刚没有抓住的话会是什么后果，现在他只需要慢慢往下爬就好了。
然而与此同时，不祥的机械轰鸣再次从头顶传来。他抬头望去，一个圆点正在迅速变大，又一部电梯下来了！
其实梯子和电梯之间还是有间隔空间的，但敖略害怕电梯速度太快，产生的气流会把从梯子上他刮下去。于是他立刻开始向下爬。
电梯运行声越来越大，他的手心全是汗。他开始后悔私自闯进来了，他为什么没想过客客气气地跟萌友客服申请一下，把阿久的云端拿回来呢？现在好了，他要么掉下去摔死，要么被电梯挤死。
就在电梯离敖略越来越近的时候，他闭上眼睛，紧紧地抓住梯子，等待电梯穿过，祈祷自己不要被快速下落的电梯风刮下去。
然而电梯没有从他身后穿过，他睁开眼，发现电梯正好停在了他头上。游客进出电梯的声音再次传来，原来他恰好爬到了游客长廊的下一层。
敖略环顾左右，在他的左边有一扇半人高的小门。这一定是维修人员进出的通道，电影里都这么演的。
一不做二不休，他使劲踹了一下铁门，门一下就打开了。
敖略赶紧钻了进去，电梯也几乎同时下行。他回头看了一眼铁门，他踢的力气太大，门栓都被踢掉了。敖略一路向前小炮，昏暗的作业通道逐渐变亮，他来到了一个广阔的空间。
这是一个巨大的圆柱形建筑，墙壁上各种不同颜色的指示灯不停地闪烁，并伴随着巨大的轰鸣声。他正站在一个直径起码有两百米的环形平台上，他跑到平台的栏杆边，向下望去。
就在那儿，在最下面，足足四五层楼的距离。伺服器所在的空间发出一种暗淡的红光。从敖略的角度看，仿佛是一只深渊里的红色巨眼在凝视着他。
“好吧，这里总有楼梯吧。”敖略小声安慰自己，“不然那些维修的师傅怎么去下面几层维修。”
然而萌友的安保确实做得足够好，敖略听见下面传来几个男人说话的声音。
“这里也全都搜一遍，那几个孩子骚扰发布会，还朝乔总扔鞋子，然后全都跑不见了！乔总说必须抓住他们，严惩！行动起来！”一个男人厉声命令道。
“是！”另外几个男人齐声回应，然后脚步声开始在四面八方响起。
天哪，文欢，大鼻蔡，王俊，周玲玲他们真的在分散那些保安的注意力！敖略鼻头再次一酸，他现在更加下定决心找到阿久的云端。
脚步声上来了，敖略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在那儿！这儿有一个！”保安看见了敖略，立刻朝身后的同伴大吼。
敖略撒腿就跑，背着书包朝反方向狂奔。然而另外几个保安也从另一侧楼梯冲了上来，堵住了敖略的去路。
“小朋友，别跑，这里危险！”一个保安厉声喝道，同时挥舞了一下手中的警棍，朝敖略慢慢靠近。敖略手心直冒冷汗，两边的保安离他越来越近，他不断地后退，碰到了平台的栏杆。
“呼叫A组，呼叫A组，几个闹事的孩子被抓住了，和杜江江关在一起还是隔离监管？”离敖略最近的一个保安的对讲机传来另一个保安的声音。
“A组收到，A组收到。”保安把肩上的对讲机移到嘴边回复道，“隔离监管，隔离监管。B组收到后回复。”
“B组收到，隔离监管。”
保安松开对讲机，继续朝敖略逼近。
“别，别过来。。。”敖略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快紧张到爆炸了，“我只是想拿回我蛋宠的云端。。。”
“过来！”保安突然大吼道，伸手去扯敖略的书包。敖略慌乱地甩开保安的手，结果身体一下失去平衡，他从栏杆上掉了下去。
在一众保安的惊呼中，敖略在巨大的圆柱形管道里越坠越深，越坠越快。坠落所产生的强风肆意刮着他的耳膜，坠落的速度太快，他觉得自己的心脏会先从他的胸腔里被扯出来。他狂乱地挥舞着双手，试图抓住那些纵横交错的线缆。最终，他抓住了一根粗粗的，横在伺服器上方几米处的一根电线。极速的下落陡然停止，他的身体止不住地摇晃，想抓着一根树干荡来荡去的猿猴。
“妈呀，差点死了！”敖略不禁惊呼，原本满身的汗水在下落的过程中都被风干了。“好险，好险。。。这又是什么？”
他向下看去，再次惊呼道。
一股热浪扑面而来，在伺服器所在区域的顶端，也就是敖略脚下几米远的地方，有一个巨大的风扇正在恐怖地呼呼旋转，不断把热风送到敖略脸上。
“杜江江你真的不靠谱！你怎么不说有这个！”敖略大叫道，但声音立刻被狂躁的风扇声淹没了。
就在这时，电线不详地发出了断裂的声音，敖略还来不及思考，就再次疯狂向下坠落。他死命地拉住电线，大声尖叫，看着那疯狂旋转的巨大风扇向自己扑面而来。。。
然而就在他的脚快碰到风扇时，奇迹发生了，风扇停止了转动，刚好留出了一道缝隙让敖略飞快地穿了过去。
伴随着响彻整个伺服器区域的尖叫，敖略的下落再次戛然而止，电线勾在了静止的扇叶上，他现在悬在离地面半米的位置。
敖略试图让身体不再摇晃，然后松手，安全地落到地板上。
他抬头看着那根晃晃悠悠的电缆线，这一定是连接着风扇动力的电源线，但是被敖略扯掉了，所以风扇不转了。
这里绝对是电脑爱好者的天堂，整个云端伺服器所在的空间大得出奇，这里密密麻麻垒着无数座由云端储存器组成的高塔，每一座高塔都发出机械运行的嗡嗡声，无数个银白色小光点在整座高塔上不停地闪烁着。仿佛爬满了数以万计的萤火虫，一层叠一层，高耸入云。敖略粗略估算了一下，起码有两百万台云端。
这该怎么找？他顿时发起愁来，而且这个位置没有灯，只有那些云端数据在一座又一座高塔中亮着荧光。
敖略在高塔间毫无目的地穿行着，思考着找到阿久的方法。
“阿久！”他大喊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穹顶回响着，无人应答。
敖略环顾着充斥着空洞噪音的云端室，他感觉自己像一个在漆黑的森林里默默穿行的流浪汉。突然，他有点子了。
“早该想到的！”敖略小声地自言自语道，然后他清了清嗓，大声唱了起来，“你滴大眼睛，明亮又闪烁！”
他立刻闭上嘴巴，聆听着黑暗中的动静。
还是没有反应。
“阿久，找到我。”敖略祈祷着，再次放声歌唱，“好像天上星星，最亮滴一颗！”
敖略再次收声，紧张又兴奋地等待着某座高塔的回应。
终于有了，在距离敖略前方两座远的一个云端高塔的下面几层的某个位置，突然发出了比那些微弱的荧光点都要亮的乳白色光芒。这道光芒时亮时暗，它显示急促地闪了四下，然后慢慢地闪了三下。
这分明是歌词“你就像那，一把火！”的节奏！
敖略飞奔过去，来到光源的面前。光源是由一个小小的，扁平的类似硬盘一样的云端存储器发出来的。所在的位置刚刚好比他高半个头，他伸手就能把它取出来。
敖略的心仿佛又变成了初见阿久时的那颗气球，不断地膨胀着。他不禁笑了出来，不敢相信，他竟然做到了！
他努力平复激动的心情，伸出手取出了发光的存储器。阿久的云端躺在敖略的手心里，它不再发光。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出现在存储器的小型电子屏上的两点一线，这条线慢慢向下弯，和两个点组成了一个笑脸。
阿久的笑脸。
“阿久！”敖略喜悦地惊叫道，“太好了，我找到你了！那么现在。。。现在应该。。。怎么把你弄进这个新身体里去呢？杜江江说找控制台。。。”敖略回头看了看书包，然后再次环顾大厅，他看到了。在他左边一排相邻很近的高塔后面，有一个宽大的半圆形控制台。
敖略不带一丝犹豫地冲向控制台，控制台上密密麻麻地布满了按钮和摇杆。但是杜江江告诉过他怎么植入云盘数据，所以他一下就找到了他需要操作的几个按钮。
“好，先这样。。。启动。。。”敖略找到了那个写有“start”字样的按钮，按了下去。整个控制台发出嗡嗡的轰鸣声，他面前的一块巨大的曲面屏也亮了起来，显示出一张每个蛋宠都会有的那种笑脸。“再把你放进去。。。”敖略回顾着杜江江教他的每一步，他把那个待机中的新蛋宠从背包里抱了出来，然后把它放进控制台上的一个圆形卡槽。“最后，最后。。。最关键的一步！”敖略找到圆形卡槽旁另一个细长细长的窄卡槽，把阿久的云端存储器插了进去。
敖略屏住呼吸，等待着。不出一秒，新蛋宠有反应了。他原本眯成两条细线的眼镜睁开了，成了亮哥黑黑的圆点眼睛。两只眼睛看着敖略，眨了几下。那条代表嘴巴的粗黑线开始向下弯，然后他开口说话了：“昂昂？”
敖略几乎哭了出来，他不住地点头，生怕阿久看不到他的反应。他一把抱住这个老伙计，边哭边笑。“你活过来了，阿久！你终于活过来了，我找到你了！”
抱了好一会儿后，敖略把阿久从卡槽里抱了出来。阿久立刻跳起了那支《冬天里的一把火》的舞蹈，敖略和他一起跳，边唱边跳，开怀大笑。
他们闹了好一会儿，享受着这短暂的，不被人打扰的快乐友情时光。敖略不想停下，因为他不知道安保人员什么时候会闯进来，把阿久再次夺走。
然而命运就是这么喜欢考验人，他们正玩得开心时，敖略听到远处传来人的说话声。
“不好，保安要进来了！”敖略赶紧把阿久抱了起来，听着远处的动静。他能听到那些保安正在伺服器大厅的门外，大门离控制台还有点距离，他们现在正在输大门密码。
敖略慌乱地想把阿久塞进书包，结果一不小心碰到了控制台上的一个按键。曲面大屏的画面一下变了，变成了几个挨在一起的小方格画面，每个画面里都有一张敖略熟悉的面孔。
这是监管室的监控画面，分别是，杜江江，张文欢，大鼻蔡，王俊，周玲玲。
敖略张大嘴巴，看着画面里的朋友。他把杜江江那一格的画面的声音调大，但他所在的那个监管室好像就他一个人，他正皱着眉头看着手中的平板。敖略听到他自言自语：“到底缺了哪个程式码呢？”
他注意到乔金出现在了大鼻蔡的那一格画面中，敖略赶紧放大他们的画面的声音。
“你爸爸搞走私被抓了吧？”乔金傲慢地问，大鼻蔡似乎快要哭出来了。“然后你们现在合伙破坏我的发布会，同学，你们让我的公司蒙受了巨大的损失，我得处理这件事，得处理你们。不能因为你们是孩子就得过且过。”
大鼻蔡抹了抹眼睛，赌气似的回击道：“你还说我，你把我们秋游的地方炸了个稀巴烂，校长和我同学都受伤了！”
乔金的脸一下气歪了，“小屁孩我告诉你，我乐意！我能把你们都炸了！我真他妈讨厌你们这些小孩！我告诉你，我和你那几个臭崽子同学都说了，不，是通知！你们几个的家长不仅要赔偿发布会上的损失，以后也别想念书了！朝我脸上扔鞋？我会确保在这个国家没有哪个学校敢收留你。。。还有你爸。。。几年来着？十年？我再给他加一倍！你信不信？蠢小孩？”
大鼻蔡浑身发抖，噤若寒蝉，一味低头看着自己的脚。乔金似乎很满意，他扶了扶眼镜，然后起身朝监管室的门口走去。
“对了，你们那个同学，叫敖什么的，那个胖子，对吧？他也马上要被抓到了，几个小屁孩想闯我的伺服器偷云端？杜江江真的天真！等着吧，这事儿没完！”甩下这句话后，乔金就开门出去了。
敖略看了看王俊的画面，他也是一言不发，双眼空洞无神。然后张文欢和周玲玲全都在各自的监管室里伤心地哭着。
“完了。。。”敖略喃喃道，大脑嗡嗡作响。“我把他们毁了，我把我的朋友们毁了。。。”他一屁股坐在地上，除了让自己的心脏砰砰狂跳，他什么都做不了。
“朋友。”阿久蹦出书包，看着屏幕说道。“昂昂当然要救朋友，他们是昂昂的好朋友。”
“我知道。。。怎么救呢？你也听到了，那个叫乔金的，他会确保我们这辈子没书读。我妈和我外婆会伤透心的，还有这几个朋友也是。。。”敖略双手抓住自己的头发，他现在恨透了自己。
阿久突然蹦上控制台，钻进卡槽。
敖略不解地看着阿久。
“上传我。”阿久指了指杜江江的画面，“我的程式码会被他接收到。”
敖略依然一头雾水地看着阿久。
“救你的朋友，昂昂。”阿久继续说道，依然是那张憨憨的笑脸。“乔金威胁昂昂朋友的画面都在我的程序里，把我上传到云端，让大家都知道！”
一盏明灯在敖略的心中瞬间点亮了，阿久的意思是把他的视讯画面传到网上，让乔金声败名裂！
“好！机不可失！”敖略一跃而起，开始在控制台上搜索上传云端的按钮。敖略焦急地寻找着按键，他能听到门外保安的叫喊声越来越大了。
找到了！一个写着“upload”字母的按钮，敖略把手掌放了上去，但他猛地停下了。他回头看着阿久，看着这个正坐在卡槽里，给了他无限欢乐的老伙计。
“又上传云端了。。。那你怎么办？阿久？”敖略声音颤抖地问，“你。。。又会消失吗？”
阿久没说话，只是微笑着看着敖略。然后他突然开口道：“昂昂，跟我在一起，是不是很好玩？”
敖略点了点头，擦了一下眼角的泪水。
“昂昂的朋友，”阿久抬眼看向大屏幕里敖略的几个沮丧至极，因为害怕而变得呆若木鸡的同学，“他们也会帮助你的，对吗？因为他们是你的朋友。”
敖略的心像被抽了一下，他抬头看着那些哭泣的伙伴。然后他猛然摇头：“那我怎么办？你不在了，我怎么办？”
大门那儿传来了电焊和人的说话声。
“小心点钻！刚刚输密码也没用，还要指纹。乔总回发布会了！”
“快走，我们出去再想办法。”敖略没再看阿久，他立刻拎起书包，准备把他从卡槽里抱出来。
“我是用来做朋友的。”正当敖略伸手抱阿久时，阿久突然说道。敖略呆在原地，看着他。
“不不不，你跟我一起走，我不会抛下你。”敖略再次使劲摇了摇头，似乎想把多余的念头从脑袋里甩出去。
“如何交朋友？”阿久继续说道，往日的胡闹形象消失无踪。“是你教我的。”
敖略再次抬头看了看屏幕里的同学，又看了看阿久。巨大的痛楚瞬间充满了他的胸腔，泪水一下子决堤一样流了出来。
“待在我身边，记得吧？你的使命！”敖略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我正在待，”阿久说了一句语意不详的话，“为了你的朋友，所以我为你，待下来。”
敖略感觉双腿支撑不住自己的身体了，他瘫软在地上。
“我们能修好他们。”阿久又抬眼看了看屏幕，“你，和我。机不可失。”
“我们几个以后，”敖略抬头看着阿久，泪水模糊了他的全部视线。“都会有好朋友了。”
他站起身，用双手把脸擦干净，然后走到阿久面前，紧紧地抱住这个蛋型的伙伴。
“最好的朋友。”敖略泪流满面地抱着阿久，但他满心释然。而阿久两只圆溜溜的黑眼睛，也满足地眯成了两条细线。
“去吧，阿久。”敖略说道，抽了一下鼻子。紧紧抱住阿久的双手依然没有松开。“你不用待在我三米范围之内了。”
敖略松开手，泪中带笑地看着阿久的脸。“去云端吧，老伙计，要无处不在。”
“再见，昂昂！”阿久朝敖略挥了挥他短短的树脂手臂。
敖略忍不住又抽泣了一声，但感激的笑容使他的鼻孔不小心吹了个鼻涕泡。他擦了擦鼻子，然后拍了一下阿久的手。
“再见，阿久。我的及时好友。”敖略郑重地将手放在自己的心脏处，然后按下了“upload”按钮。
伴随着窸窸窣窣的电流声，阿久的头部出现了乱码一样的黑色方格，越来越多，覆盖了他的整个头部。然后是他的脸，最后他的整个蛋型身体都变得黑黢黢的。紧接着，两只圆溜溜的白色圆点出现在原本是乳白色的阿久的两只黑眼睛的地方。
白色的圆眼镜朝敖略眨了眨，然后也慢慢地消失了。
现在，卡槽里只剩下一个黝黑的蛋型躯壳。阿久去云端了。
敖略再次环顾整个伺服器大厅，阿久的消失似乎让整个大厅都断电了。那些原本在高塔上闪烁的密密麻麻的光点全都不见了，机器的轰鸣声也戛然而止。现在这里就是一个除了敖略以外，毫无生气的黑暗世界。
就在敖略努力克服心中巨大的空虚与虚脱感，准备朝大厅门口走去时。他听到了另一个声音。
他回头望去，在那张一片漆黑的曲面大屏上，出现了一行白色的文字和进度条：友谊安装中。
敖略惊掉了下巴，随着进度条的数值快速冲到100%时，敖略意识到，阿久成功了，他们成功了。机器轰鸣的嗡嗡声再次此起彼伏，那些黑暗的高塔再次迸发出白色的光芒，只不过比敖略刚进来时要耀眼得多。由下而上，眩晕的乳白色光芒在整个大厅闪耀。伺服器大厅仿佛瞬间从一座死气沉沉的城市变成了灯火通明的大都会。
“谢谢你，阿久。”敖略小声说道。他看着这个荧光四射的网络世界，再次抹了抹眼角。
杜江江依然在监管室里摆弄着他的平板。刚刚乔金来审讯过他，并威胁要让他坐牢。但补救方法就是为他研究出更具创意，功能更齐全，最重要的—必须人畜无害，安全至极的—新一代蛋宠。所有权与授权权限都得归乔金，不然就会以涉嫌商业间谍的行为告他。
所以现在要么希望敖略赶紧把敖略的云端救出来，让他好好研究一下阿久的行为运行原理。要么他只能自己捣鼓乔金给他的这个工作平板，把市场上蛋宠的程式码再做计算和调整。
很显然，现在得靠他自己重新研究那些算法了，因为敖略一直没消息。
然而就在这时，平板“叮”地响了一下。杜江江赶紧把平板拿到眼前，几乎要把脸放进屏幕里了。
在他曾经一度引以为傲，现如今又让他伤透脑筋，始终觉得还不够完美，还缺点什么的那段程式码中，突然冒出来许多陌生的字符。
杜江江费解地看着这些凭空出现的字符，努力地把它们和原本那段程式码结合成他能读懂的新代码。他皱着眉头，费力地解读着。几乎在一瞬间，他懂了。
这些新字符，是阿久的代码。阿久，将自己分解到云端了。
杜江江快速地在平板的虚拟键盘上敲打了一下，那些刚刚出现的字符全都变成了一帧又一帧清晰的图片。这些图片里的人，全都是敖略。这个胖胖的高中生在每一张图片里都笑得很开心，发自内心的开心。有的是在公园里拍的，有的是在湖边拍的，有的是在街道上，还有很多张是在茂密的树林里，甚至有的图片好像还是在水里拍的...
这是阿久的视讯记录，也是他陪伴敖略的时光里所有珍贵的回忆。
这一刻杜江江什么都明白了，他的程式码之所以不够完美，是因为还缺乏“人性”代码。尽管蛋宠在方方面面都能满足他们陪伴的小主人的需求，但机器始终不能走到人类的心灵深处。而阿久的不完美，恰恰就是突破口。正因为他一直不能联网，不能快速地自主学习，他只能在一次又一次陪伴敖略，一次又一次模仿敖略，一次又一次和敖略一起闯祸的过程中去了解自己的小主人。让自己，和他陪伴的小主人，共同成长。
这，就是杜江江发明蛋宠的初衷。千帆过尽，你依旧是我的老伙计。
泪水模糊了杜江江的双眼，他的程式码完整了。但是阿久不在了，他不知道这件事是如何发生的，但他知道那个叫敖略的男孩有多么爱阿久，所以他深刻地知道他现在会有多么难受，就像他小时候失去萌萌一样...
然而这时，大量图片里的一段视频打断了杜江江悲伤的思绪。他再次把平板拿到眼前，仔细看着里面的内容。
视频里有一张很长的桌子，但视频的角度太低了，杜江江只能看到在桌子的正上方有一个曲面大屏，大屏里也有一段正在播放的视频。很显然，这是伺服器大厅的控制台，这也是阿久的视讯记录。
杜江江把平板的声音调大，盯着阿久的视讯录下的那个曲面大屏里的一个熟面孔—乔金。
他正在监管室里对一个孩子—杜江江认识这个孩子，在敖略的病房里见过。一个塌鼻子高个男孩，是敖略的朋友—威胁，辱骂，恶语相向，亲口说自己讨厌孩子，还承认自己炸了子午路三中的全校师生秋游的那个地方，语气里毫不在乎那些孩子的死活。
“成了。”杜江江抹了一把眼泪，熄掉屏幕，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乔金，你不配做萌友的ceo。”他把平板夹在腋下，然后按响了监管室门边用来和守在外面的保安对话的呼叫铃。
“麻烦你转告乔总，他要的新品程序我已经写好了。”杜江江按着呼叫铃说道，他顿了顿，惊讶地发现自己不再结巴了。然后他清了清嗓，继续说道。“让我去发布会找他，不然我就把新程序销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