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每次说话都跟要吵架一样，陈舟有好些年没被人噎的这么难受了，他继续说：“好，不问了。那你说说这次又惹什么祸了？”

“你又不是我的监护人……”

要这么聊天，什么天都聊不下去。陈舟暗骂自己真是找罪受，顾小橄这丫头从来都不在嘴上讨饶，从前他还能仗着是她老师威胁威胁她，现在算什么？

他刚才不过就是在她眼中看到了从没有过的紧张，才好奇是什么样的经历能让曾经不可一世的小刺猬意图藏起脆弱的自己。然而事实证明，小刺猬不把别人扎死就不错了，需要他在这里多事？

顾小橄怼了陈舟两句，知道这人嘴上愚笨，很难接住她的话，她笑着说：“陈老师你怎么还是说不过我？”

陈舟转身欲走。

顾小橄连忙追过来，“别走啊，陈老师，我真没惹祸。我前一阵不是拍了个戏吗……”

顾小橄见陈舟不懂的样子，差点忘了他不爱看电视剧，她继续说：“娱乐圈每天不都那些事嘛，有人引导舆论说我跟人家谈恋爱，有粉丝喜欢，有粉丝不喜欢，就吵起来了。挺凶的。”

顾小橄说的极其简单，三言两语就概括完了。陈舟不能说百分之百了解这丫头，但百分之八十还是有的。她的一些小习惯自己可能不知道，陈舟可是一清二楚。

比如，她紧张的时候话会说一长段，密集得让人插不上话；遇到小事会多加渲染，像吃了多大亏一样，看你为她着急；可一旦遇上她没把握、搞不定的事，她一定会像这样，告诉你个大概，自己一个人承担。

陈舟帮不了顾小橄什么，这他知道。

他没再追问下去，反倒问她要不要去吃饭。顾小橄眼睛亮亮的，提起吃的再难的事都忘了。

陈舟约她晚一点见面，地点到时候发给她。顾小橄就嘲笑他会不会用微信，是不是二十一世纪的人。陈舟嘴上占不到半点优势，无可奈何地说她越来越无法无天了。

饭店定在了庚华一中对面，此时学生们正在上晚自习，周围的饭店也就很少有人光顾。

顾小橄望着窗户内一颗颗认真小脑袋，心里莫名平静许多。

人真奇怪啊，小时候想长大，长大了又想回到小时候。

陈舟来晚了，他嘴里说着抱歉，一边招呼服务员点餐。

顾小橄随意地靠在椅背上，“我记得他家以前是个麻辣烫店啊。”

“老板不挣钱。前年改的。”

“陈老师，你不经常在外面吃饭吧？”

陈舟笑笑：“很少。”

“那为什么请我？”

“还债。”

顾小橄歪头，明白他在说什么，心里不太好受，“闹了半天，我就是个债啊。”

“你不算吗？当时没请你吃饭，这些年你说不定在心里怎么诽谤我。”

“既然都是债了，只还本可不够，利息也得还。”

“得理不饶人。”

“我没有理。”

顾小橄没心没肺的大笑，陈舟食指微曲，关节敲了两声桌板，“生怕别人不知道你是顾小橄吗？”

“这不是陈老师的地盘吗？我才不怕。”

陈舟摇头，对她一点办法都没有。

等服务员上完菜以后，他才开口接着问：“顾小橄，你怎么不唱歌了？”

这话剜心一样，顾小橄埋头吃两口饭，再抬起头又是无所谓的样子，“这不是为了生活嘛。再说，我也不是唱歌的料，踩了狗屎运唱歌出了道，现在公司咋安排咋是，能挣到钱就行。”

顾小橄这话是不是真心，陈舟听不出来，但他能看出来她的不开心。

他顺着她的话说：“都一样。”

“算了吧，陈老师我们可不一样。你看我，经常身不由己，成天各种赶。从这儿飞到那儿，从那儿飞到这儿的，都快成飞天小女警了。”

顾小橄顿了一下，“我虽然抱怨吧，但其实做明星也挺好的。你看，大多数人都只能经历一种人生，我却能变成不一样的人，过跟现在完全不一样的生活。”、

陈舟点点头，笑道：“你跟以前不一样了。”

“哪不一样？”

“长大了。”

顾小橄搓搓手臂，嫌弃的说：“陈老师，你也没比我大几岁，不要搞的好像看着我长大一样。你一这么说话我就想起楼下那张大爷。你知道他吧？”

提到张大爷，陈舟想起当年顾小橄拽着他出去玩，正巧被他见到。这位张大爷当即汇报给顾小橄的爸妈，说什么孩子已经高三了，可不能学人家早恋。属实闹了个大乌龙。

陈舟安静地听着顾小橄终于不再拘谨，回归从前的样子，在他面前东拉西扯，根本不用他引起话题，突然想起朋友的话。

他说，你生活一直这么波澜不惊，有意思吗？

陈舟的生活是那种规律性很强的。在什么时间，要做什么，都牢牢地挂在日程表上。也许是做老师的习惯吧，他哪怕是休息，也习惯将每一件事都放在固定的时间去做，很少打破。

朋友还问过他一句，他说我特好奇，你真的从始至终都没坏过原则？

那时，他还没想起顾小橄，所以斩钉截铁的给了他肯定的答案。

至于现在……

收留（1）

那顿晚饭以后几天，顾小橄再没见过陈舟，两人加了微信以后，也是再没说过一句话。

顾小橄旁敲侧击地问过妹妹，陈老师最近为什么没来。

妹妹给她递了个白眼，说陈老师只在周末给她上课，又不是天天都来。

所以顾小橄如果想再见陈舟，只能挨到周末。

到周末啊……

顾小橄算算日子，如果只能周末见，那他们见面的时间就只剩下这周和下周。张言给的假期马上就要结束了，她回去上班以后一定是鸡飞狗跳，一堆麻烦事，很难抽出空来找陈老师。

可她找陈老师干嘛呢？

顾小橄在床上翻了个身，她喜欢陈老师，她想见他，她想……

顾小橄猛地从床上坐起来。

她想将陈老师据为己有。

不会吧？

她摸着自己因某些非分之想而剧烈跳动的心脏，一个想法愈加明晰。

她顾小橄从来不是怂货，既然有想法就一定会去做，可如果对方是除了陈老师以外的任何人，她都可以不要面子地跟人告白，哪怕最终会被拒绝，以她的心理素质，那都不是什么大问题。

对方是陈老师……

以陈舟的正派思想，他的拒绝是板上钉钉之事吧……

顾小橄燃起的火苗还未长成燎原之势便被扼杀在摇篮内。

她就不该对陈舟起心思。

顾小橄正在挣扎之中，张言恰到好处的一通电话算是彻底浇灭了她这一番想法。

她接起电话，张言语气极差：“顾小橄，你身败名裂不要紧，我还得吃饭呢好不好！公司今早点名说了你的事，我们这边熬夜通宵解决问题，你在做什么？火上浇油？”

“言姐……怎么了？”

“我劳烦你关注一下自己的事可以吗？热搜热搜！”

顾小橄急忙翻开热搜，第一条已经爆了，点进去里面写着顾小橄被曝已婚，高档小区内与人密会。

她点开大图，是那天陈舟带自己到假山后面说话，不知道被谁拍了发到了网上。好在拍的时候陈舟背对镜头，她的脸一览无余，陈舟没有暴露。这令顾小橄松了口气。

“言姐，这事我解释。”

“跟我解释个屁！”张言快被气死了，她最近一段时间好不容易让网上对顾小橄的攻势减弱，现在好了，白费功夫。

“顾小橄，你真行，休息给我休息出个男人。你看着，不出24小时，你现在住哪，这男人是谁，甭管真的假的，网上都能扒出来。”

顾小橄当然不会否认，网友们有多厉害她早就领教过，张言说的这些，是必然会演变成事实的。她没敢吭声，只是像往常一样，先向张言承认错误。

张言这个人呢，刀子嘴豆腐心，别看她嘴上骂的那么凶，实际上骂完解气了，人就好了。她心里从来不窝着藏着，就像她说的，要是真生气，她早被气死好多回了。

所以她机关枪似的说了一通以后，话头一转，说道：“妈的，早上老大摆臭脸叫咱们滚蛋，我他妈真不服气，哪个艺人没遇见过这种情况啊，处理好不就行了吗？明着暗着就说咱不行，气死人了。”

“言姐……”

张言狠狠呼出一口气，“你就当我刚才在放屁。”

“……”

“事情都到这种程度了，公司说，你必须出面给个解释。”

顾小橄刷着底下的评论，喜忧参半，她从前很少在意别人是不是喜欢自己，因为她做的事情只是公司交给她的，而不是她热爱着的。可是她现在发现，她是明星，她的工作就是靠着粉丝的关注度吃饭，她就得在意他们的看法。如果他们令他们高兴了，她就是火了。她火了，就像张言之前说的那样，她就有了话语权。

顾小橄迟疑了一下，她说：“言姐，你说他们当初为什么黑我？”

张言想了想，“实话实说啊？”

“实话实说。”

“我看过有个分析贴说的挺有道理的。他说你一直成绩平平无奇，但是人还总拒人千里之外，看着就很冷淡，有种高高在上的感觉，喜欢你的人知道你不坏，但路人很容易被表象迷惑，一旦出现新闻，他们很容易就相信是你做了坏事。”

顾小橄沉思半晌，久到张言以为她已经挂断了电话，她才开口：“言姐，我身正不怕影子斜。”

张言愣了一下，既想起当初签下顾小橄时那一张稚嫩又倔强的脸庞又为她现在的状态暗自可惜。要知道，她张言当年也是炙手可热的经纪人，公司几个正处于上升期的小明星都跟老板提过想让她带他们，有几个甚至私下里各种方法诱惑她，让她放弃顾小橄，可她都没答应。

为什么？

因为她比顾小橄更清楚她的能力。

可如今的顾小橄很明显被一点点磨平了棱角，挫光了锐气，这是张言不想看见的。

她说：“有我呢，你放心。”

顾小橄大致跟家里人说了说情况，当然没交代那么严重，但顾小枫又不是不上网，不可能就这样轻易相信她。顾小橄便偷偷告诉她，让她别跟父母瞎说。

离开家门以后，本来是要去酒店的。

可谁知道，舆论在网上发酵的太快，也不清楚是哪个环节的问题，顾小橄要住的酒店已经被泄露，她站在大厅等前台办理就发现外面有一伙人不时向这边望过来。顾小橄自认裹得够严实了，然而那几个人还是快步走过来。顾小橄现在只身一人，多少有些害怕，便连忙从侧门逃走了。

逃走后，她不敢再回去。

这是第一次，她感到庚华市这样大，大到连一个自己的容身之处都没有。

她给张言打电话，对方让她原地等着，很快她就派车过去。

可顾小橄哪敢啊，她想了半天，还是去了那晚去过的酒吧。

其实那晚不是顾小橄第一次来这酒吧，在很多很多年以前，她还没有出道，她就在这里唱歌，像那姑娘一样，怀中抱着把吉他，满是对未来的憧憬。

她推开门，酒吧内一片噪音，舞池里很多年轻男女合着灯光摇曳，跟上次截然不同。她几乎是用喊的，报上许伽的名字。那晚许伽跟她说过，二楼的包间给她留着，到了提他的名字就行。

顾小橄隐约猜到了什么，就问服务员，“你家老板是不是许伽？”

服务员回说不是。顾小橄松了一口气，她真怕许伽因为那时的事，一赌气买了这个酒吧，但转念一想，许伽又不是富二代，他哪来的钱学霸道总裁那一套。

服务员推开门，‘请’字还没说出口，就见里面还坐着一个人，服务员有些无措：“咦？陈先生，您不是走了吗？”

收留（2）

在这样的环境之下遇见陈舟，顾小橄是不想的。

可在这样的环境之下，她能遇见陈舟又是顾小橄想不到的。

她记得以前她拉着陈舟来酒吧时，两人都是第一次。陌生又刺激的氛围很轻易点燃顾小橄外向的性格。她很快便适应了，跟着一帮人瞎玩，而陈舟自始至终就是坐在角落里等着她，时刻掌控她的尺度以及结束的时间。

她以为陈舟自那次以后，再也不会踏入这个不适合他的地方。

现在……是她看错了吗？

她没想好怎么打招呼，语言系统仿佛损坏了。

而面前的陈舟亦是吃惊地望着她。

服务员不好意思的向他们道歉，要给顾小橄另找一间，便抬手指路。这时陈舟率先反应过来，他说：“我们认识。顾小橄，进来吧。”

于是，顾小橄坐在了陈舟对面。

两人起初什么话都没有，陈舟简单的瞥了眼她的行李箱，似乎在等她开口自己解释。

顾小橄能怎么说？

说她因为网上的舆论迫不得已要住宾馆，但现在又因为害怕有人拿着□□大炮对准她？

在陈舟面前，这些话，她可说不出。

顾小橄秉承着谁先说话谁就占据主动权的原则，开口道：“陈老师竟然会来酒吧，真是稀奇啊！”

“那也没有你稀奇。”陈舟指指她的行李箱，丝毫不给她转移话题的机会，“来酒吧还带行李？”

“这不是假期结束了吗。这边司机顺路，我来这儿等等他。”顾小橄编起瞎话都不打草稿，说的那叫一个顺畅。但这话，陈舟并没打算相信。

“小枫很担心你。”陈舟说这话就意味着他什么都知道了。

“那你还装什么大尾巴狼。”

“如果你真的在等司机，我可以陪你等到他来。如果不是，我可以帮你。”

顾小橄抬头，“你能帮我什么？”

“至少可以给你找个住的地方。”

陈舟说这话是真诚的。

在顾小枫打来电话以前他很纠结。其实白天在办公室他就对顾小橄的事有所耳闻，同事们对八卦的热衷，让他听到了事情始末。

他问了同事以后，很难得地下载了那个软件。安装好以后，没用他费力，就看到了大家热议的那个话题。

这样看来，或许是他给她惹来了麻烦也说不定。

如果当时他没有拉她过去，而是直接离开，大概就不会被拍了吧？

顾小橄听完笑了，说：“陈老师，你怕是不知道互联网的厉害吧？今天也许他们没找出你，你躲过去了。明天、后天，只要你有迹可循，他们就能找到你。我是无所谓，习惯了。你一人民教师，就别跟我趟这浑水了。”

陈舟沉思片刻，说：“你说的都有道理。但我也不是那种了解了实情就放任不管的人。就算把我之前是你老师的身份抛出在外，以一个熟人的身份，我也不能坐视不管。顾小橄，我不是那么无情的人。”

陈舟每次说话都是一副认真的模样。顾小橄第一次见他就想起四个字——老气横秋。

一个少年脸上总是露出一种经历了世事沧桑的样子，似乎有那么一点点违和，所以顾小橄最初就已经给这样的陈舟下了定义，然后，她想打破这样的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