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闻耳村
惑北多丘陵,清明时节,一场贵如油的春雨下的淅淅沥沥,此时桃花开的正艳。
一条通往芈南的公路,经过闻耳村时分了岔,分叉路直通昊高山,路上三三两两行人拎着挂清的过纸。
吴老头路口开了家小商店,眼见雨越下越大,他连忙收起棚下阴晾的腊肉。
一辆破旧的摩托,停在商店门口,骑手是一个面色阴翳的年轻人,站在棚子下抖了抖身上的雨水。
“老板,拿包烟”年轻人朝屋内喊道。
“来了,来了”吴老头赶紧跑出来。
“拿包野鹤”年轻人指了指油腻的玻璃货柜。
“小伙子,听口音是外地人?”吴老头打开货柜的玻璃门朝年轻人问道。
“是啊,朋友托我来这儿帮他给人挂个清”年轻人薅了薅头发上的水珠,漫不经心的说道
吴老头呵呵一笑“老头我活了这么多年,还头一次听说帮挂清的。”
年轻人接过烟也不搭话,只是笑了笑。
“小伙子是去哪家挂清啊,老头我在这闻耳村生活四十多年,有名有姓的没有我不认识的。”
年轻人迟疑片刻,开口说道“赵土生家”
吴老头一怔“哦,是他家啊”
“老伯可知他家情况?”
“你朋友没告诉你?”吴老头闪过一丝狐疑。
年轻人笑了笑“偶尔听朋友提过他一两句,具体倒是不太清楚。”
吴老头叹了口气“他也是个可怜人,小时候上了几年学堂,父母过世后便辍了学,后来跟着村里的葛铁匠当了几年学徒,经人介绍,娶了邻村赵瞎子的女儿,生了个娃,可天有不测风云,家里失了场火,烧了他婆娘娃,他受不了这样的打击,精神变得有些失常,时不时的出现在山间坟头,自言自语,吓人一跳,好像是前年春上,村里人就再也没有见到过他,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失了音讯。”
“唉……命运弄人啊。”年轻人点了根烟,语气中带着点惆怅。
“你那朋友和土生是什么关系,倒是挺关心他的啊”
“好像是同学吧”
“这样啊”吴老头眼神微动,不知道在想什么。
眼神在年轻人脸上停留片刻“小伙子可知道他家位置?要不等雨停了我带你过去?”
年轻人摆手“不用麻烦您了,我知道地方。”
“行吧。”吴老头颔首
“那先在这我儿躲躲雨,等雨停了再去吧”吴老头给他搬了把椅子,然后递给他一块干毛巾,“擦擦身上的水,别感冒了。”
年轻人瞧了一眼脏兮兮的毛巾,隐约带着腥臭,强忍脸部的抽搐,“不用了,谢谢”
吴老头倒也没有强求,“那你先在这儿坐着,我帮你倒杯热茶,祛祛寒。”
“那麻烦你了。”
年轻人环顾四周,这是个篷布搭建的棚子,棚子连接着低矮的青砖平房,在篷布角落立着一座小庙,庙中的神像被一块红布盖住,看不出供奉的是什么神祗。不过从神像白烛上的几缕蜘蛛网来看,应该久不经供奉。
盏茶的功夫
雨渐渐停歇,年轻人见吴老头还未出来,起身从怀中掏出一张大额纸币轻轻的放在货柜上。
正当他准备离开时,吴老头就从屋内端着一碗热茶了走出来,连忙出言挽留,“小伙子,别走啊,再坐坐嘛。”
年轻人指了指棚外“不用了,雨停了。”
吴老头走到他面前,将手中的茶碗递给他,“那喝碗茶再走吧。”
年轻人见吴老头如此热情,也不好拒绝,接过茶碗,碗中茶汤浓郁,香气馥郁,不由得赞道“老伯的茶,好茶啊,一闻便让人心旷神怡”
“呵呵~山野粗茶,当不得夸,当不得夸”
年轻人笑了笑朝茶碗吹了口气,一饮而尽。
待他喝完茶水,吴老头接过他手中的茶碗“小兄弟要不要再喝一碗?”
年轻人连忙摆手“够了,够了,好茶与好酒一样,浅尝辄止,喝多了反倒失了回甘的滋味,久尝无味,便是如此了。”
“小兄弟倒是看的通透”吴老头点了点头。
“真不需要我带你过去?”
“不用,不用,我知道地方。”
年轻人来到摩托车旁随手将座上的水抹掉,突然问道“对了,老伯,你这庙中供奉的是哪位神祗,为何要将它盖住”
吴老头闻言,眼中一凝,随即展颜笑道“这庙中供奉的是此间土地,前几日风大,将神像吹倒,摔坏了头,我见神像有损,便拿了块红布盖上,以免恶了观瞻”
“老伯可是这土地庙的庙祝。”
“乡野小庙,哪里有什么庙祝,只是承蒙村民看得起代为看护罢了”
年轻人点了点头“老伯接人待物,人情练达,便是那大寺大庙的庙祝也多有不如,只不过这香火倒是少了些。”
“唉……闻耳村多山,不适耕种,人丁不旺,留守的多是些老幼妇孺,三餐勉强果腹,哪里还有心思奉香拜神。”吴老头叹道。
“听闻此处有一座道观,可是那道观分润了香火?”年轻人问道。
“没有,没有”吴老头连忙摆手。
年轻人见他脸上隐有顾忌之色,也不再追问。便跨上摩托“好了,老伯,我就不打扰了,多谢您的茶水,钱在柜子上。”
“小兄弟客气了,对了,还不知道小兄弟名讳”
“李缘木”年轻人点燃一根香烟,脸上的阴翳少了几分。
“好名字”
“代号罢了,”年轻人摇了摇头,发动摩托车“老伯,再会”
“这天色渐晚,你开慢些,注意安全”
“嗯~走了~”
此时云雨停歇,一抹夕阳从云中探出,吴老头望着年轻人离去的背影,满是沟壑的脸在红光中显得有些谲谜。
“呵呵~李缘木,缘木,缘木求鱼,也不知道求的是哪条鱼”。
……
雨后的空气清新,天空明净如洗,落日余晖晕染了天边的残云,乡间路旁林荫茂盛,光线从叶儿的缝隙中透过,使整条清幽道路惹上了橘红色的迷离。
摩托在泥泞的路上奋力行驶,老旧的发动机发出低沉的轰鸣,李缘木用力的抓紧摩托车的方向把,从车轮压过的那歪歪斜斜泥印子来看,这路并不好开。
晚风送来桃花的香气,他停下摩托,深吸了一口气,随后掏出口袋中的香烟,啪嗒,点燃了一根。
“嘶~呼~”
吐了一口浊气,就见前方一个白色身影迎着他的视线缓缓走来,虽看不清来人的模样,但从来人腰身窈窕的轮廓可以判断出,应该是一个女人。
女子一袭素白宫装长裙,体态修长,盈盈可握的腰间缠着一缕白纱,步履缓缓,盈白的瓜子脸上一双桃花眼似有烟波流转,嘴角噙着笑意,粉红的唇瓣开颌间隐见瓠犀贝齿,高挺的鼻梁让给她绝美的面容添上了一丝清冷,不过髻鬟发饰上的一只碧玉步摇,却是让她多了分摇曳妩媚。
“好一个绝色丽人”
女子在李缘木十丈处站定,脚上的白色绣花鞋,檇李印花针脚绵密,不染纤尘。
李缘木低头瞧了一眼自己老棉鞋上的春泥,神色逐渐转冷。
“你身上的气息我不喜欢,还请你原路回转。”女子红唇轻启,声音若大珠小珠落玉盘般悦耳,她撩拨自己耳间的发丝,露出雪白颈间,似不经意间流露惑人媚色。
“哦?你不喜欢又能如何,我不回转又能如何?”李缘木暼了她一眼。不为所动。
“咯咯咯~会死的哦,”女子娇笑,眼中冰冷。
“人固有一死,横竖不过早晚的事罢了。”李缘木懒洋洋吐了口烟圈。
“既然小哥都这么说了,那不如此时取你性命如何?”
“悉听尊便”
“咯咯咯~看在小哥这么识抬举份上,那我让你死前少受点痛苦可好?”女子笑声甜腻,但言语却是狠辣异常。
“大言不惭”李缘木嗤笑
“好,那你就去死吧。”
女子也不废话,莲步轻移,身如扶风杨柳凌空而起,锦丝长袖暗藏的玉手捏剑指状,涂有兰蔻的指尖流光韵动。
她连踏数步,居高临下,剑指直取李缘木胸口,李缘木只觉胸口一紧,气血翻涌,心脏似乎感受的某种律动牵引一般,疯狂跳动起来。
“好厉害的招数”
“哼”
他强忍胸口气血暴动,屈指一弹,手中烟蒂射出,后发先至,女子侧身躲过,而恰恰就是这一瞬间,李缘木屈肘蓄力,右手一记直拳便迎上女子的剑指。
刚猛的拳风扑面而来,女子惊呼“好强的拳劲”。
但手上的动作却丝毫不慢,只见她不退反进,剑指在堪堪碰上拳头时,指尖突然变招,温凉腻滑的手臂,如无骨游蛇般缠上李缘木臂膀,锦丝宽大袖口将他拳头吞下收紧,像一张极具韧性的网,泄其劲力,她借力欺身,剑指直戳李缘木心口。
李缘木这才看清女子的剑指竟呈某种频率的抖动,心脏随着她指尖频率跳动,仿佛下一刻就要爆开,她指尖的盘旋的流光更是带着死亡气息,若是自己被她剑指戳中,必死无疑,难有幸理。
“靠,大意了”
手臂被缚,眼见已避无可避,躲无可躲,生死一瞬,李缘木面上黑气一闪,心中发狠,用力一耸肩头,咔嚓,臂膀骨节断裂。
“嘶啦”
手臂应声而断,血雾瞬间爆开,女子视线被挡,被李缘木如此果决狠辣的手段所惊,攻势一缓。
“阴气?”
正当女子愣神之际,他一脚踢在女子腹部,借力飞退,拉开距离。
“爆”
李缘木落地一个趔趄,左手捏了个印诀,缚在女子袖口的断臂轰然爆开。
“嘭~”
女子所在之处炸起春泥,血雾弥漫。
……
春风吹散血雾,空气中只余下淡淡的血腥气,女子原地站定,一身素白宫装血迹斑斑,脚上的鞋面更是沾满了污泥,衣袖仅有几缕覆着在手臂,手臂则无力的垂挂着,想必是已经断了筋骨。
她发丝凌乱,脸色青白,喉头一甜“唔~,噗”鲜血便从她口中喷出。
“你好狠,”女子神色凄然,全然不复初见时的风华,颇有几分我见犹怜的意味。
“嘿嘿~你这衣服倒是一件好宝贝,竟然能挡住我的血爆术,可惜没能炸死你”李缘木左手在断臂处点了几个穴位,断筋收缩,血流止住。
“哼~你也好不到哪里去,这一臂断的恐怕也是伤了你的根基,你这该死的阴修。”女子冷笑。
“倒是被你看出了根脚,说吧,你想怎么死”李缘木阴翳的脸上多了几分狰狞。
女子忽然展颜一笑,声音变得甜腻“要不你来抱抱人家,人家想死在你怀里,好不好。”
“你这提议倒是不错,但是我却是不敢,要不你就在那儿自我了断?”
“哼~臭男人,胆小鬼”
“呵呵~”李缘木笑了笑不以为然。
“我知道你尚有元力,你应该是取灵使吧,虽不知你来此小孽界是何目的,但我想你应该不是来与我等死斗的。”
女子止住笑容“你倒也聪明,不过这闻耳村的东西,你背后的主子恐怕也吃不下吧。”
“不如搁置争议”两人异口同声说道。
“咯咯咯……想不到还能遇到故人呢”女子娇笑。
“既然是故人,那你还不收起你袖中的飞剑,”李缘木笑呵呵的说道。
女子白了他一眼,“你身后左手蓄了良久的阴刃,也不怕撤功伤了身子?”
“哈哈~”两人相视而笑,好像许久不见的恋人,眼神中尽是对彼此的温柔。
然而笑声突然戛然而止,彼此眼眸瞬间冰冷,女子袖中飞剑若一抹流光激射而出,李缘木左手的阴刃也携裹着阴气斩来。
轰~飞剑与阴刃相撞,凭空炸起滚滚气浪,女子一收飞剑,借着气浪的推力,身体向后飞退,身法极快。
李缘木有心留住她,但是被爆炸的能量所阻,只得眼睁睁的看着她逃离。
“哼~你毁我善嘉宝衣,断我一臂之仇,你等着,我跟你没完”女子身影远去,余音飘然而至。
“MD,神经病,一言不合就痛下杀手。”饶是李缘木已修心境,也不由得怒从心头起。
良久……
李缘木扶起被吹倒的摩托,坐了上去,断臂处丝丝血气凝结,他左手捏印,口中施咒,然后狠狠扯下大腿上的一块血肉,手一招,炸飞的碎骨飞回,在他不断施法下,逐渐拼接成一只骨臂。
“噫?怎么还少了根食指骨”李缘木闭目感应指骨的方位却一无所获。
“靠,不会是被那女人带走了吧,该死的女人,吾再见之,必杀之”李缘木恨的咬牙切齿。
很快一只肤色洁白新生手臂长成,只不过在手掌处赫然缺少了一根食指。
“这生肌术虽强,损耗阴气着实过巨,”李缘木长舒了口气。感受着自己丹田内枯竭的阴气,不由得生出烦闷。
“之前便有三个挂清之人,现在又多了个元修,也不知还有多少势力汇集于此,这闻耳村还当真是热闹。”
思索片刻,抬头看了一眼那高耸入云的昊高山,眼中竟然隐隐有些兴奋之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