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便利店废墟里的月光标本
晨光超市的玻璃门碎成了蜂窝。
顾昭棠猫着腰从断墙后探出头，雨水顺着发梢滴在领口，凉得她打了个寒颤。超市二楼的招牌歪向右侧，“晨”字的最后一捺断了半截，像根被踩折的芦苇。她摸了摸腰间的美工刀——刀刃比她导师评价表的分数还锋利，是三天前从文具店顺的，现在成了她最趁手的“钥匙”。
“咔嚓。”
她用刀尖挑开超市自动门的缝隙，腐臭的风立刻涌出来，混着泡面调料包的酸馊味。顾昭棠屏住呼吸，把脸埋进衣领，等适应了黑暗才猫腰钻进去。
超市的天花板在漏水。
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碎了大半，残留的玻璃碴子像星星的碎片，落进积水的地面，叮咚作响。货架东倒西歪，泡面箱堆成歪歪扭扭的塔，最顶上那箱的塑料膜被掀开，露出金黄的油炸面饼，上面爬满白色的菌丝，像撒了层厚厚的盐霜。
顾昭棠踩着满地碎玻璃往前走，运动鞋底打滑，她扶住旁边的调味品架——海天酱油瓶倒了，深褐色的液体在地面洇开，和积水混在一起，散发出刺鼻的发酵味。她的目标是冷鲜柜，在超市最里面的角落，那里温度低，或许还能找到没过期的药品。
“啪嗒。”
头顶传来水滴坠落的声音。顾昭棠抬头，看见货架顶层有团黑影晃了晃——是只变异鼠，眼睛泛着幽绿，门牙长得能咬穿钢板。她僵在原地，连呼吸都放轻，直到老鼠窜进旁边的零食区，撞倒一堆薯片袋，发出哗啦啦的声响，才敢继续挪步。
冷鲜柜的玻璃门半开着，里面的灯还亮着，幽蓝的光在地面投下一片冷雾。顾昭棠凑近，鼻尖立刻窜过一股消毒水混着腐肉的味道。她掀开柜门，冷冻层已经化了一半，速冻饺子的包装袋鼓成气球，里面的馅料流出来，在冰面上凝成暗红色的冰碴。
她蹲下身，在冷冻层和保鲜层的夹缝里摸索。指尖触到一个硬邦邦的玻璃罐，罐身蒙着层薄灰，却能隐约看见里面的轮廓——是颗鸽蛋大小的“茧”，表面缠着银色的荧光纹路，像被揉碎的银河。
“实验体07-活体共生体”。
标签上的字是用黑色马克笔写的，字迹工整，末尾有个小小的勾，像导师批改论文时的标记。顾昭棠的手指微微发抖——这个编号，和三天前那具白衬衫男人尸体旁的防护服上写的“07号样本泄露”一模一样。
“哗啦！”
冷鲜柜的玻璃突然震颤起来。顾昭棠猛地抬头，看见收银台方向的监控屏幕亮了。那是台老式的液晶显示器，屏幕边缘裂着蛛网纹，此刻正循环播放着画面：第36天23:47，穿白大褂的女人背对着镜头，站在关东煮机前。她的长发扎成低马尾，露出的后颈有颗朱砂痣——和顾昭棠母亲照片里的位置分毫不差。
“07号共生体稳定，但宿主排斥反应加剧……”女人的声音从监控里传出来，带着电流杂音，“必须找到‘茧房’完成融合。”
画面突然剧烈晃动。顾昭棠看见女人的手伸进关东煮机，锅里的水正咕嘟咕嘟冒着泡，水面浮着几缕荧光。她刚要喊“小心”，画面里的金属锅突然爆出一团蓝光，照亮了整个收银台。白大褂女人的脸被蓝光笼罩，她猛地转头看向镜头，嘴角咧开一个诡异的弧度：“昭棠，快跑——”
“啪！”
监控屏幕黑了。
顾昭棠的后背抵在冷鲜柜上，冷汗浸透了衬衫。她想起三天前在写字楼看到的尸体，脖颈处的荧光溃斑；想起那具尸体旁穿防护服的人，面罩上的荧光液体；想起小茧说的“旧世界在剥落”——原来所有的碎片，都指向这家晨光超市，指向这颗泡在玻璃罐里的“实验体07”。
“啪嗒。”
头顶又传来水滴声。这次顾昭棠没敢抬头，她抓起玻璃罐塞进帆布包，转身就往外跑。可刚走到冷鲜柜旁，脚边突然窜出只灰毛兔子——不，那不是兔子，它的耳朵少了半块，露出粉色的肉，眼睛是浑浊的灰白色，嘴角滴着涎水。
“变异兔！”顾昭棠骂了句，抄起脚边的灭火器砸过去。金属瓶砸中兔子的瞬间，它发出尖锐的叫声，扑过来咬她的裤脚。顾昭棠踉跄着后退，撞翻了旁边的泡面箱，油炸面饼撒了一地。她踩着面饼往门口跑，玻璃罐在帆布包里剧烈晃动，像颗要爆炸的心脏。
“吱呀——”
超市的自动门突然卡住。顾昭棠抬头，看见门框上卡着半截钢筋，钢筋上挂着块碎布，是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和她母亲生前最常穿的那件一模一样。
“妈？”她轻声喊，声音被雨声撕成碎片。
回应她的是身后变异兔的尖叫。顾昭棠咬咬牙，把帆布包护在胸前，弯腰从货架底下钻过去。她的胳膊肘擦过货架，几瓶玻璃瓶装的酱油掉下来，在她脚边碎成一片。她顾不上疼，爬起来继续跑，直到冲出超市大门，才敢回头。
雨停了。
晨光超市的招牌在风里摇晃，“晨”字的断茬上挂着片碎玻璃，像滴凝固的血。顾昭棠靠在断墙上喘气，帆布包里的玻璃罐还在发烫。她摸出手机——早没电了，但借着自然光，她能看清罐身的标签：实验体07，负责人签名栏写着“林昭”，后面跟着个模糊的红章，是“第七生物研究所”的钢印。
“林昭”是她母亲的名字。
顾昭棠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个签名，眼泪突然掉下来。三天前在写字楼里，那具白衬衫男人的尸体旁，她捡到过半张照片——照片里两个穿白大褂的女人并肩站着，前面那个抱着个小婴儿，后面的那个举着试管，她们的胸牌上都写着“林昭”。
“小茧。”她低声喊。
帆布包里的玻璃罐突然亮了。银色的荧光纹路从罐身蔓延到她的手背，像无数条发光的蚯蚓。顾昭棠抬起手，看见那些光纹正顺着血管往手臂上爬，皮肤下的血管变成了流动的星光。
远处传来变异犬的低嚎。顾昭棠抹了把脸上的泪，把玻璃罐往怀里又拢了拢。她知道，从捡到这颗“实验体07”的茧开始，她的人生就像被按下了快进键——但这一次，她不再是一个人了。
风掀起她的衣角，露出腕间的电子表。红色数字正在跳动：“茧房同步率：17%”。
而在超市二楼的监控室里，那台黑掉的显示器突然亮了。
屏幕上，穿白大褂的女人正对着镜头微笑，她身后的培养舱里，无数颗“茧”正在苏醒，泛着和顾昭棠怀里那颗一样的银光。
“昭棠，”女人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找到第一颗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