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锈铁罐里的最后半块压缩饼干
雨是在凌晨三点落下来的。
顾昭棠蜷缩在超市顶楼广告牌的阴影里,听着雨水砸在铁皮上的噼啪声,数到第二百三十七滴时,腕间的电子表突然震动起来。绿色荧光屏跳出“23:17”,数字边缘泛着毛边,像被谁拿指甲反复刮过——这是她从废教学楼偷来的,原本是实验室的计时器,现在成了她唯一能确认时间的工具。
病毒爆发第三十七天。
她摸向脚边的帆布包,帆布早被雨水泡得发硬,里面装着半瓶矿泉水(喝到剩个底儿)、两截生锈的回形针(用来挑开便利店锁头),还有那个锈迹斑斑的铁皮罐。
“咔嗒。”
铁罐被她抠开时发出沙哑的声响,混着雨水的轰鸣,像谁在喉咙里滚了块碎石。里面躺着半块压缩饼干,米黄色的碎屑沾在罐壁上,是她昨天从巷口的“好邻居超市”翻出来的——当时货架全倒了,她扒开半人高的泡面箱,在最底下摸到这口铁盒,指甲缝里立刻嵌进几道血口。
现在她捏着饼干,指腹蹭过包装纸上的油印子,那是某种已经消失的品牌,logo是个穿裙子的小女孩,正踮脚够太阳。她盯着那点褪色的红看了会儿,突然想起母亲从前烤饼干时,烤箱门上也会沾这样的油星子。
“咔。”
她咬下一小角,干硬的饼干擦过牙龈,疼得她倒抽冷气。雨太大了,她不敢生火,只能用雨水泡软饼干,可水是凉的,泡开的饼干黏糊糊的,像掺了胶水。但现在没得选——胃里空得发慌,后腰还疼着,那是三天前被变异犬扑倒时撞在消防栓上的伤。
“呜——”
远处传来一声低嚎,像是破风箱被扯破了嗓子。顾昭棠的手指猛地收紧,饼干渣簌簌掉在领口。她抬头望向街对面,那里立着栋二十层的写字楼,玻璃幕墙碎了大半,像被巨人砸过的蜂窝。三天前她就是在这栋楼的三层,看到了那具尸体。
是个穿白衬衫的男人,年纪和她父亲差不多。他趴在落地窗前,脖颈处的皮肤裂开好几道口子,青绿色的荧光从伤口里渗出来,顺着锁骨往下淌,在地板上积成一片幽亮的水洼。当时她躲在对面的报刊亭后,看着他的手指还在抽搐,指甲缝里长出寸许长的黑毛,直到变异犬的叫声从巷子里涌出来,她才连滚带爬地跑了。
“嗒、嗒、嗒。”
电子表的滴答声突然变得刺耳。顾昭棠低头看表,秒针正不紧不慢地走着,可雨幕里的光线却暗得反常——明明是傍晚六点,天空却像被泼了盆墨汁,连便利店的霓虹灯牌都灭了。她记得三天前这时候,那栋写字楼的玻璃上还沾着夕阳的余温,可现在……
“哗啦!”
头顶的广告牌突然晃了晃。顾昭棠猛地抬头,铁皮边缘的锈渣簌簌往下掉,砸在她脚边。那是面“康师傅红烧牛肉面”的广告牌,红色的“面”字早被风雨啃得只剩半拉,剩下的部分歪歪扭扭挂着,像谁咧开的、掉了牙的嘴。
广告牌的阴影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她屏住呼吸,连饼干都忘了嚼。雨水顺着广告牌的支架淌下来,在地面汇成细流,而那团幽蓝的光就浮在细流里,像一滴凝固的星子。它很小,大概只有拇指盖大,却亮得刺眼,把周围的雨丝都染成了淡蓝色。
顾昭棠的手指无意识地抠进广告牌的缝隙里,指甲缝里的血痂被泡软了,混着雨水流进指缝,疼得她皱眉。她慢慢探出身子,雨披的下摆扫过生锈的消防管道,发出“刺啦”一声。那团光也跟着晃了晃,像只受了惊的萤火虫。
“别过来。”她轻声说,声音被雨声撕成碎片。
可那光并没有逃开。它飘到离她半米远的地方,停住了。顾昭棠这才看清,那不是萤火虫,也不是什么会发光的虫子——它的表面裹着一层半透明的膜,像颗被泡在福尔马林里的玻璃珠,膜上流转着细密的光纹,像极了母亲实验室里的培养皿。
三天前,在那具白衬衫男人的尸体旁,她见过类似的纹路。当时警察(如果还能叫警察的话)用警戒线围住现场,她躲在警戒线外,看见几个穿防护服的人冲进去,其中一个人的防护面罩上沾着荧光液体,嘴里喊着:“07号样本泄露!快封锁地下三层!”
“07号……”顾昭棠无意识地呢喃。
那团光突然动了。它缓缓飘向她的手背,膜上的光纹随着她的脉搏轻轻跳动。顾昭棠浑身僵硬,连呼吸都停了——她能感觉到那团光带着温度,不烫,反而像块温玉,贴在她冻得发红的皮肤上。
“叮。”
电子表突然发出蜂鸣。顾昭棠猛地低头,发现屏幕不知何时变成了红色,数字疯狂跳动:“23:59:59”“23:59:58”……她瞳孔骤缩——这不是计时器的故障,是昨天她在研究所废墟捡到的另一块表,上面刻着“茧房同步率”,当时表针停在“0%”,现在却突然开始倒计时。
“不、不可能……”她踉跄着后退,后腰撞在消防栓上,疼得倒抽冷气。那团光却追着她飘过来,停在她的鼻尖前。透过半透明的膜,她隐约看见里面蜷缩着个小身影——像个人形,四肢纤细,皮肤泛着珍珠母贝的光泽,血管是流动的银线。
“昭棠……”
一声极轻的呼唤,像一片羽毛扫过耳垂。顾昭棠猛地捂住嘴,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这是母亲的声音,比记忆里更轻,更柔,像她小时候发烧时,母亲坐在床头哼的摇篮曲。
电子表的倒计时停在“00:00:00”的瞬间,那团光的膜“啵”地裂开一道缝。顾昭棠下意识伸出手,指尖碰到膜的刹那,整个人像被抽走了力气。她看见膜里的小身影转过脸来,眼睛是琥珀色的,像两颗浸了蜜的琥珀,正一眨不眨地望着她。
“妈妈……”小身影开口了,声音像碎冰撞在瓷碗上,“我等你好久了。”
雨还在下。
顾昭棠跪坐在雨里,怀里的小身影温度透过湿透的外套渗进来。她摸出最后半块压缩饼干,掰下一小块递过去,小身影却摇摇头,指尖轻轻碰了碰她手腕上的伤口——那里还留着三天前被变异犬抓的疤,此刻正泛着淡青色的光。
“疼痛是茧的信号。”小身影说,“旧世界在剥落,新茧房要醒了。”
顾昭棠抬头望向窗外。远处的写字楼突然亮起一片幽蓝的光,像是有无数只萤火虫从每扇窗户里飞出来,汇聚成一条光的河流,朝着她的方向涌来。
电子表的红色数字再次跳动,这次显示的是:“茧房启动:00:12:34”。
而她怀里的“茧”,正轻轻贴着她的胸口,像颗正在苏醒的心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