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陌路微光
山林像一头沉默的巨兽,吞噬着一切声响,也吞噬着人的力气。
凌云搀扶着母亲,每一步都像是在泥沼中跋涉。柳婉儿的呼吸越发浅促,几乎半个人的重量都压在凌云尚且稚嫩的肩头。他的嘴唇因干渴而裂开细小的口子,每一次吞咽都带着刮擦般的痛楚,腹中的饥饿感早已从灼烧变得麻木。
先天剑魂带来的那缕紫气,如同风中残烛,微弱却顽强地支撑着他。它不仅维系着他的体力,更刺激了他的感官。他能听到百步之外松鼠在树枝上跳跃的轻响,能闻到潮湿泥土下菌类的微弱气息,也能敏锐地捕捉到——危险。
“嘘。”凌云猛地停下脚步,拉住母亲,屏息凝神。
远处,隐约传来刀剑敲击树干、拨弄草丛的声响,夹杂着几句不耐烦的嘟囔。又是搜山的。
这几日,他们像受惊的兔子,在密林的掩护下东躲西藏。追兵如跗骨之蛆,从未远离。悬赏的诱惑让三教九流的人都红了眼,在这片山林间布下了一张疏而不漏的网。
凌云心脏怦怦直跳,不是因为恐惧,而是一种近乎本能般的警惕。他轻轻将母亲安置在一处茂密的树丛后,低声道:“娘,别出声,等我回来。”
不等柳婉儿回应,他已如狸猫般悄无声息地滑了出去,利用地形和植被完美地隐藏了身形。他需要看清情况,找到空隙。
他伏在一块长满青苔的岩石后,看到下方小径上,三个提着刀的汉子正漫不经心地搜寻着。不是追叛司的正规人马,更像是本地帮派的混混,被重赏吸引而来。但即便如此,也不是现在的他能正面抗衡的。
他悄然后退,回到母亲身边,摇了摇头,用手指了指另一个方向。那是更陡峭、更荒僻的山脊。
柳婉儿看着儿子被荆棘划出无数血痕的手臂和那双与年龄不符的沉静眼眸,心痛如绞,却只是默默点头。
转向山脊的路更加难行。有时需要攀爬近乎垂直的陡坡,凌云先爬上去,再用藤蔓做绳,耗尽力气将母亲一点点拉上来。有时则需要涉过冰冷的溪涧,寒气刺骨。
在一次攀爬中,柳婉儿脚下一滑,险些坠落。凌云死死拉住母亲的手,另一只手抠进岩缝,细小的碎石簌簌落下。那一刻,丹田内的紫色小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旋转,一股热流爆发般涌向手臂,给了他短暂却关键的力量,将母亲拽了上来。
两人瘫倒在狭窄的岩平台上,剧烈喘息。凌云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手,对“力量”有了更直接的渴望。
第三天傍晚,阴云密布,山雨欲来。他们找到了一个浅浅的岩凹,勉强能遮风避雨。凌云找来一些干燥的苔藓和宽大树叶,想为母亲铺一个稍舒服点的休息处。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被岩凹角落一株不起眼的、叶片呈暗紫色的小草吸引。一股极淡的、却与他体内紫气隐隐共鸣的清香气味钻入鼻腔。
他心中一动,小心翼翼地将那株草采下。记忆深处,父亲似乎曾指着某本泛黄药典上的图样告诉他:“…紫云草,性温,蕴微灵,补气益脉,多见于人迹罕至之阴湿岩壁…”
他犹豫了一下,将一小片叶子放入口中咀嚼。一股微涩后甘的汁液流入喉中,随即化作一丝细微却真实的暖流,汇入丹田,那缕疲惫的紫气仿佛都活跃了一丝。
是真的!凌云心中涌起一阵狂喜。他小心地将剩下的紫云草递给母亲:“娘,嚼碎咽下去,会舒服些。”
柳婉儿依言服下,片刻后,脸上果然恢复了一丝血色,呼吸也平稳了不少。
这株小小的紫云草,如同绝望中的一丝微光,照亮了凌云的心扉。父亲教导的,不仅仅是剑法,还有生存的知识。这山林,并非绝地!
接下来的路程,凌云开始有意识地运用父亲过去零星传授的草药知识,结合先天剑魂对能量气息的敏锐感知,寻找着可能的食物和药草。他找到了能解渴的藤蔓汁液,发现了埋在地下的块茎,甚至成功设下简易陷阱,捕捉到了一只野兔。
火焰升腾而起,久违的肉香让母子二人几乎落下泪来。温暖的篝火,食物带来的热量,极大地鼓舞了他们的士气。
然而,危险总在不经意间降临。
就在他们即将穿过一片相对开阔的林间洼地时,凌云心头警兆骤生!
“站住!”
一声厉喝从侧后方响起。两名黑衣男子如鬼魅般从树后闪出,眼神冰冷锐利,动作迅捷统一,与之前遇到的杂鱼截然不同!这才是追叛司的专业爪牙!
他们显然早已察觉,特意等在这相对开阔、不易躲藏的地带进行拦截。
凌云瞬间将母亲护在身后,体内那缕紫气全力运转,瞳孔中隐隐有紫芒闪烁。他手中紧紧攥着那柄小木剑,剑尖微颤,竟发出极轻微的嗡鸣。
为首的黑衣人目光落在凌云手中的木剑上,露出一丝讥诮:“小子,还想用玩具反抗?”但他身旁另一人却脸色微变,低声道:“头儿,不对劲!这小子身上的剑气…很怪!”
为首者仔细感应,脸色也凝重起来。那确实不是寻常孩童该有的气息,虽然微弱,却精纯而凌厉。
“拿下!要活的!”他不再怠慢,厉声下令。
两名黑衣人同时扑上,身形如电,五指成爪,直取凌云要害,配合默契,封死了他所有闪避路线。
避无可避!
凌云脑中一片空白,父亲教导的基础剑式、无字剑谱开篇的心法口诀、《紫气东来诀》的运转轨迹,在这一刻如同本能般轰然爆发!
他脚下不退反进,猛地一蹬地面,身体如同离弦之箭,竟从两人攻势的微小缝隙中钻过!同时,手中木剑并非刺,也不是劈,而是以一种玄妙的轨迹划出,精准无比地点向左侧那人手腕脉门!
那黑衣人只觉手腕一麻,内息骤然一滞,抓出的手掌力道顿消!他心中大骇!
另一人的攻击也已到凌云后背!
千钧一发之际,凌云仿佛背后长眼,身体就着前冲之势不可思议地一扭,木剑借势回带,“啪”一声轻响,剑尖点中了身后袭来的手肘曲池穴!
那黑衣人整条手臂瞬间酸软无力!
电光火石之间,凌云竟以一把木剑,凭借精妙至毫巅的点击和诡异步法,同时化解了两名好手的合击!
两名黑衣人踉跄后退,看着自己酸麻的手臂,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这是什么剑法?!不,这根本不像剑法,更像是…未卜先知!
他们自然不知,这是先天剑魂带来的超常感知与战斗本能,与无上剑道理念的初步融合!
凌云自己也愣了一下,他完全是凭借本能反应。但就这一瞬间的耽搁,另一名黑衣人已调整过来,眼中凶光毕露,长剑悍然出鞘,森寒剑气直刺凌云心口!再无留手!
凌云旧力已尽,新力未生,木剑更无法格挡铁剑!
“云儿!”柳婉儿失声惊叫,不顾一切地扑上前想挡住这一剑。
就在这生死关头——
嗤!嗤!
两道极细微的破空声响起。
那名持剑刺向凌云的黑衣人身体猛地一僵,长剑“当啷”坠地。他捂住咽喉,眼中充满惊愕,缓缓倒下。咽喉处,一点细微如牛毛的血珠渗出。
另一名黑衣人大惊失色,还未看清来者,只觉膝弯一痛,整个人不受控制地跪倒在地,随即后颈遭到重击,眼前一黑晕死过去。
一切发生在瞬息之间。
凌云猛地抬头,只见前方一棵古树的粗壮枝干上,不知何时立着一个身影。
那人身着洗得发白的青色布袍,身形瘦削,面容清癯,下颌留着三缕长须,眼神平静如水,仿佛只是偶然路过。他手中拈着几片翠绿的竹叶,刚才那夺命与制敌的“暗器”,赫然只是普通的叶子!
高手!绝顶高手!
凌云心中警兆仍未消除,下意识地横跨一步,再次将惊魂未定的母亲护在身后,小木剑横在胸前,警惕地盯着树上那人。
青衣人目光落在凌云身上,看着他紧绷的小脸,警惕的眼神,以及那柄看似可笑、却隐隐引动空气中细微涟漪的木剑,平静的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惊异和探究。
他飘然落下,身法轻盈如羽,点尘不惊。
目光扫过地上生死不明的两名追叛司探子,他微微皱眉,随即看向凌云,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孩童,莫怕。你方才所用,可是‘紫气东来’?”
不等凌云回答,他的目光又转向被凌云紧紧护在身后的柳婉儿,仔细端详了片刻她的面容,尤其是那双即使饱经忧患仍难掩风华的眼睛,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变得复杂:
“这位夫人,恕老夫冒昧。你可是姓柳?你的眉眼,与你那隐居在河阳城外的舅父‘青竹’,年轻时颇有几分相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