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这雨下得不对劲
雨水像针,扎进我裸露的脖颈。
风从山脊刮下来,带着腐叶和铁锈的腥气。
我们六个人挤在破庙门口,喘着粗气,浑身湿透。
背包甩在地上,发出闷响,像被砸扁的尸体。
“快进去!”卫婉拽着我的手腕,指甲掐进皮肉。
我回头看她。
她发丝贴在脸上,眼睛亮得反常,嘴角微微上扬——不是笑,是某种更冷的东西。
“等等!”我说:“这庙......不对。”
它太安静了。
庙门半塌,木梁歪斜,檐角挂着锈铃,可风这么大,铃却没响。
地上的青砖裂成蛛网,缝隙里钻出暗红藤蔓,像干涸的血丝。
最诡异的是——门楣上那块匾,本该写着“山神庙”三字,可现在只剩一个“山”,其余被黑布蒙着,布角还在滴水。
“别犯病了,张骁。”
赵衍拍了拍我的肩膀:“你是不是鬼片看多了?不就是个破庙?”
他是卫婉的表哥,体育生,块头大,嗓门粗,总觉得自己是团队领袖。
“我不进去!”我咧嘴说道。
卫婉转头盯着我:“你怕?”
她声音很轻,像蛇滑过耳道。
“不是怕。”我盯着那块黑布,解释:“那布,是新的。”
没有人回应。
雨更大了,一道闪电劈下,照亮庙内。
神像歪斜,脸被凿烂,只剩一只眼窟窿,正对着门口。
香炉翻倒,灰烬散成诡异的圈,像是画了个符。
“操!”李薇尖叫,猛地后退:“那......那香灰......在动!”
她说得对。
灰烬正缓缓聚拢,形成三个字:进来吧。
“幻觉!”赵衍吼道:“风刮的,都别自己吓自己!”
说完,一脚踹开庙门,木屑飞溅。
“谁敢不进,今晚别想下山!”
没人敢违抗他,一个接一个,钻进庙里。
我最后一个进去,跨过门槛时,脚底传来异样。
不是泥,是滑腻的触感。
低头看,青砖缝里渗出暗红液体,像油,却带着铁锈味。
血。
我猛地抬头。
卫婉站在神像前,背对着我,双手合十,嘴唇微动,像是在祈祷。
可我没听见声音,只有雨声。
还有,香炉底下,传来极轻的“咔哒”声,像齿轮在转。
“张骁。”她忽然开口,头都没回:“你说,人死了,魂会走吗?”
我喉咙发紧:“你问这个干嘛?”
“我梦到过。”她缓缓转身,脸上带着诡异的笑:“梦到你死在这庙里,头被钉在梁上,眼睛睁着,一直看着我。”
我后退一步,撞上墙。
墙是湿的,黏腻的,像皮肤。
“你他妈有病吧!”我吼出来。
她不怒,反而笑得更深:“你怕了?可你明明最该来的,不是吗?”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你不懂?”她逼近一步:“那你为什么,偏偏今天穿这件红毛衣?”
我低头不语,因为我穿的,是黑色冲锋衣。
可她盯着我的眼神,像我真的穿着红毛衣。
“卫婉!”赵衍大喝:“别闹了,都给我闭嘴!”
他掏出打火机,点燃香炉旁的蜡烛。
火光跳动,所有人影在墙上扭曲,像群魔乱舞。
“手机都没信号。”陈默低声说,他是我们班的心理委员,最冷静。
“GPS也失灵了。”
“废话,这破地方。”赵衍冷笑:“等雨停就走。”
“雨不会停。”我盯着窗外:“这雨......是循环的。”
他们看我。
我指着屋檐外,雨滴落下。
可每当一滴砸地,前一秒的雨竟倒流回空中,重新凝成云。
“不可能!”李薇尖叫:“你在胡说!”
我抓起一把泥,扬向空中。
雨滴撞上泥点,瞬间倒退,像被无形的手拉回天际。
“这不是自然现象。”
我轻叹一声:“我们被困在某种......规则里。”
“规则?”卫婉轻笑:“你说对了。”
她突然抬手,指向神像后方,那里原本空无一物的墙上,缓缓浮现一行字:
七人入庙,一人献祭,余者可活。
“放屁!”赵衍怒吼:“谁写的?谁?”
没有人回答。
风停了。
雨也停了。
可庙内,蜡烛火焰却逆着风,朝左偏斜。
“不对......”陈默喃喃:“我们只有六个人。”
所有人一愣。
六个人。
张骁、卫婉、赵衍、李薇、陈默、王胖子——六人。
可字写的是“七人”。
“谁多出来了?”李薇声音发抖。
“数一数。”我说。
我们面对面站成一圈。
一、二、三、四、五、六。
还是六人。
“我数了六次,都是六。”王胖子哆嗦:“可那字,明明是七人。”
“等等!”陈默突然抬头:“你们......刚才进来的时候,有没有看到第七个人?”
没人说话。
我突然想起——跨门槛时,眼角余光似乎扫到一个人影。
站在我身后,穿白裙,长发遮面。
可回头,什么都没有。
“别自己吓自己。”赵衍强撑:“这破庙邪门,等天亮就走。”
他走向角落想睡觉。
脚刚抬起——
“咚!”
一声闷响。
他整个人僵住。
脚下,青砖裂开,一截枯手破土而出,抓住他脚踝。
“啊啊啊!”他猛踹,手断了,断口处流出黑浆。
那手在地上爬,像蜘蛛,直奔李薇。
“滚开!”她跳上供桌。
手停在桌下,缓缓竖起一根手指,指向神像。
神像那只完好的眼,流下两行血泪。
“它在选人!”我低声说:“献祭的人。”
“放屁!”赵衍拔出随身匕首:“老子劈了它!”
他冲向神像,一刀砍下。
刀落,神像头断。
可头滚到地上时,竟转了个方向,空洞的眼窝对准卫婉,嘴角咧开,像是在笑。
“嘻嘻!”一声轻笑响起。
不是人声。
像小孩,又像老妪。
“嘻嘻嘻!第七个,来了......”
所有人猛地回头,庙门不知何时开了。
门外,站着一个穿白裙的小女孩,浑身湿透,头发贴脸,看不清五官。
她手里,提着一只红灯笼。
灯笼上,写着一个字:赵。
“谁家的孩子?”赵衍吼道。
没有人回应。
小女孩缓缓抬头。
脸是平的,没有五官,只有一张嘴,咧到耳根。
“张骁。”她开口,声音却像卫婉:“你终于来了!”
我浑身血液冻结,她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你......你是谁?”我后退。
“我是你未来的妻子。”她笑着说:“也是你杀过的人。”
“你胡说!”
“你不记得了?”她先前迈步:“三年前,暴雨夜,你在这庙里,亲手把她推进井里。你说,她疯了,会害死所有人。”
我头痛欲裂。
记忆碎片闪现——雨夜、尖叫、女人的哭喊、一口枯井、我捂住她的嘴......
“不,不可能,我从没来过这里。”
“你来了。”卫婉突然说。
我猛地看她。
她眼神冰冷:“你失忆了。但我知道。那天,你杀了她,然后逃了。我们......是来赎罪的。”
“赎罪?”
“七人入庙,一人献祭。”她重复:“你就是那个‘七’。”
“我不信!”
“那你解释——”
她指向小女孩:“她为什么提着写你姓的灯笼?为什么只叫你名字?”
我无言。
小女孩缓缓举起灯笼,火光映出她无脸的头。
“时间到了。”
她抬起手,指向赵衍。
赵衍怒吼:“老子砍了你!”
他冲上去,匕首挥下。
小女孩不动。
刀穿体而过,却像砍进空气。
她嘴角咧得更开:“你不是‘七’,杀你没用。”
她手一挥。
赵衍脚下的地裂开,无数枯手钻出,将他拖入地下。
他惨叫,伸手抓地,指甲撕裂。
“救我!张骁!救——”
声音戛然而止。
地合拢,像从未裂开。
地上,只留一滩黑血,和他掉落的匕首。
“下一个!”小女孩说。
李薇崩溃:“我们快跑!”
她冲向庙门。
门“砰”地关上。
她猛砸门板:“开门!开门啊!”
“没用的。”陈默瘫坐:“门......只进不出。”
王胖子跪地干呕:“这他妈是地狱。”
“不是地狱。”卫婉轻声说:“是审判。”
她看向我:“张骁,你逃不掉的。你杀了她,就得还。”
“我杀了谁?”
“我。”她说。
我瞪她。
“三年前,我就是那个被你推下井的女孩。”
她抚摸神像:“你失忆了,可我记得,我等这一天,很久了。”
我脑中轰鸣。
她说她等了很久。
可她是我大学才认识的女友,才交往半年。
“你撒谎!”
“你不信?”她从怀里掏出一张泛黄照片。
我接过。
照片上,是这间庙,雨夜,一个少年正把一个女孩往井里推。女孩抬头,满脸是血,可那张脸是卫婉。
“这......不可能......”
“你失忆了。”她说:“可我活着爬了出来。我花了三年,找到你,接近你,带你回来。”
“你是为了报仇?”
“不!”她摇头:“是为了完成仪式。”
“什么仪式?”
“七人入庙,一人献祭。”她说:“但‘七’不是人数,是‘第七次轮回’。”
我浑身发冷。
“这庙......会吞噬进来的灵魂,困在时间循环里。每七年,必须献祭一人,否则所有人永世不得超生。”
“那你为什么带我过来?”
“因为你是‘第七次’的祭品。”她直视我:“前六次,我都活下来了。这一次,轮到你。”
“所以......赵衍的死,是你安排的?”
“不是我。”她摇头:“是庙。”
她指向小女孩:“她是‘守门人’,执行规则。”
“那李薇、王胖子、陈默呢?他们无辜!”
“无辜?”她冷笑:“三年前,他们也来了。他们看着你杀人,没人阻止。”
我猛地看过去。
陈默低头,不语。
王胖子颤抖:“我......我吓傻了......”
李薇哭出声:“我不知道你会杀人。”
“你们都是共犯。”卫婉说:“但规则只杀‘七’。”
她看向我:“张骁,你准备好了吗?”
我握紧拳头。
“我不信什么轮回,也不信你,这破庙有机关,定是有人操控。”
说完,我冲向神像,掀翻香炉。
灰烬洒落,竟又聚成字:真相在井底。
“井?”我抬头:“庙里有井?”
卫婉脸色微变。
“后院。”陈默低声:“有口枯井。”
我冲向后门。
“别去!”卫婉喊道。
我没听。
后院荒草丛生,中央一口井,井口用石板盖着,锁链缠绕,锈迹斑斑。
我用力掀开石板,井深不见底。
我打开手机手电筒,照下去。
井壁上,刻满字。
第一次:我被推下,死了。
第二次:我爬上来,他们杀了我。
第三次:我变成鬼,杀了三人。
第四次:庙改规则,七人进,一人祭。
第五次:我伪装成生者,混入。
第六次:我找到张骁,带他回来,他逃了。
第七次:他来了,这次,他必须死。
最后一行,写着:卫婉,永生守庙。
我浑身发抖,原来她早已不是人。
她是这庙的“守门人”之一,被轮回困住,成了规则的一部分。
她必须完成献祭,才能解脱。
而我,是她最后的祭品。
我转身要跑。
后院门“砰”地关上。
卫婉站在门口,手里拿着赵衍的匕首。
“张骁!”她说,“我等这一天,很久了。”
她一步步逼近。
我退到井边。
“你真的......恨我吗?”
她停住,眼神复杂:“我恨的不是你杀人,而是——你忘了我。”
“我......”
“三年前,我不是陌生人。”她声音轻得像风
“你说要带我私奔,结果那天,你反悔了。我追你到这庙,求你,你怕我告诉别人,失手把我推下井。”
记忆如潮水涌来。
我想起来了。
雨夜,她说“我怀孕了”。
我说“不可能,我们才一次”。
她说“可孩子是你的”。
我慌了,推她......
她摔进井里,最后一句是:“张骁,你会后悔的。”
我逃了。
后来,我失忆了。【心理创伤,医生说。】
可她没死。
她爬上来,成了庙的祭品,又被规则扭曲,成了守门人。
她等了六年,只为让我亲历她的痛苦。
“所以,这一切,都是你设计的?”
“不全是。”她说:“庙有意志。但雨、黑布、香灰字,是我引导的。”
“你让小女孩出现?”
“她是庙的化身。”她说:“我只是,让她提前叫你名字。”
我苦笑:“所以,我逃不掉?”
“除非......”她忽然停顿。
“除非什么?”
她盯着我:“除非你自愿跳下去。”
“什么?”
“规则说‘一人献祭’,没说怎么祭。”她说:“如果你自愿,我就解脱,他们也能活。”
我愣住。
她不是要杀我,是想让我赎罪。
“你......不怕我跳下去,没用?”
“怕。”她说:“但这是我唯一的希望。”
我看着她。
她脸上没有恨,只有疲惫。
六年的轮回,她一直在等一个答案。
我深吸一口气,转身,坐上井沿。
“张骁!”她突然喊。
我回头。
“如果你......还能投胎,别再遇见我了。”
我笑了:“如果真有来世,我想先遇见你。”
我纵身一跃。
风声呼啸。
下坠中,我看到井壁最后一行字被血覆盖,变成:献祭完成。
黑暗吞没了我。
__
我睁开眼。
雨还在下。
我们六个人,站在破庙门口,喘着粗气,浑身湿透。
“快进去!”卫婉拽着我的手腕,指甲掐进皮肉。
我回头看她。
她发丝贴在脸上,眼睛亮得反常,嘴角微微上扬。
“等等!”我说,“这庙......不对。”
她转头盯我:“你怕?”
我盯着那块黑布,它在滴水。
我知道,循环,又开始了。
而这一次,我记得一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