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枭雄再起
河阳梁军大营,弥漫着比黄河寒风更刺骨的绝望。
朱温的昏迷如同沉重的巨石,压在每个知情者的心头。
朱友裕的气息已微弱到几近于无,剧毒的黑线爬上了脖颈,生机如同风中残烛。
王彦章端坐于帅案之后,处理着堆积如山的军务,眼神却不时飘向那两座沉默的营帐。
洛阳白马驿的屠刀即将落下,而他派出的、试图渗透营救的精锐小队,如同石沉大海。
无力感,如同冰冷的河水,浸透了他钢铁般的意志。
夜,子时。朱温寝帐。
烛火昏黄,映照着帝王枯槁的面容。御医已悄悄摇头退下。
榻前,只有一名忠心的老内侍,无声垂泪。
就在这死寂之中!
朱温干裂的嘴唇突然极其轻微地翕动了一下。
紧接着,他深陷的眼窝下,眼珠在薄薄的眼皮下剧烈地滚动!仿佛在无尽的黑暗噩梦中挣扎!
“嗬……嗬……”一阵如同破风箱般的急促喘息声从他喉咙深处挤出!他整个身体猛地一弓,又重重摔回榻上!
“陛……陛下?!”老内侍惊得魂飞魄散,连滚爬爬地扑到榻边。
朱温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那不再是昏迷前的赤红与暴怒,也不是遇刺时的惊愕。
那是一双……仿佛被地狱之火淬炼过、又被九幽寒冰冻结过的眼睛!
浑浊、冰冷、深不见底,却又燃烧着一种令人心悸的、仿佛能洞穿灵魂的幽光!
他直勾勾地盯着帐顶,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痛苦。
昏迷前的记忆碎片——裕儿扑来的身影、冰冷的匕首、王彦章掷下的金印、朱友珪那张阴鸷得意的脸、洛阳白马驿的血腥诏书……如同无数把烧红的钢针,狠狠扎进他的脑海!
“呃啊——!!!”一声不似人声的、压抑到极致的痛苦嘶吼,从他喉咙深处爆发出来!那不是愤怒的咆哮,而是灵魂被彻底撕裂的悲鸣!
老内侍吓得瘫软在地。
帐外的亲卫闻声冲入,看到苏醒的朱温,又惊又喜:“陛下!陛下醒了!”
消息如同惊雷,瞬间炸响在死寂的军营高层!
王彦章第一个冲入帐内,张归霸、胡真等将紧随其后。
“陛下!”王彦章单膝跪地,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激动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朱温缓缓地、极其艰难地转动脖颈,那双深渊般的眼睛,落在了王彦章身上。
那目光,让久经沙场的王彦章都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
“裕……裕儿……”朱温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每一个字都耗费着巨大的力气。
王彦章心中一沉,低声道:“大殿下……仍在昏迷,御医……尽力了……”他不敢说“垂危”,但那意思,不言而喻。
朱温闭上了眼睛,两行浑浊的泪水,无声地从深陷的眼角滑落。
这泪水,不是悲伤,而是熔岩般仇恨凝结前的最后一丝水汽。
再睁开眼时,那深渊之中,只剩下毁灭一切的冰冷与疯狂!
“洛……阳……”朱温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带着刻骨的怨毒。
“白马驿……”王彦章立刻接口,声音沉重,“三日后……处决敬相、葛将军、胡将军……及数十重臣!”
“朱……友……珪!”朱温念出这个名字,仿佛在咀嚼着仇敌的骨血。
他猛地挣扎着想坐起,却牵动内腑,剧烈咳嗽起来,嘴角溢出暗红的血沫。
“陛下保重龙体!”众将惊呼。
“扶……朕起来!”朱温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如同冰山倾轧般的威严!
王彦章立刻上前,与张归霸一同,小心翼翼地将他扶坐起来。
朱温靠在软枕上,喘息片刻,那冰冷的目光扫过帐内诸将,最终定格在王彦章身上:“王……铁枪……你……做得好!”
这一句,是对王彦章稳定军心、决策撤退的肯定,更是对他没有卷入内斗、保全了这支复仇力量的最高褒奖!
“传……朕旨意!”朱温的声音依旧嘶哑虚弱,但其中蕴含的意志,却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让所有人灵魂战栗:
“第一,王彦章!朕予你……天子剑!节制……河阳……所有兵马!即刻!点齐……三万……最精锐……铁骑!一人……双马!带足……十日……干粮!”
“第二,张归霸!胡真!率余部……固守河阳!防备……沙陀!若李存勖……敢动……给朕……咬下他……一块肉!”
“第三,封锁……朕苏醒……消息!对外……只称……朕……震怒……闭关……思过!”
“陛下!您龙体……”王彦章看着朱温摇摇欲坠的身体,忧心如焚。
“死……不了!”朱温眼中凶光爆射,“朕……要亲眼……看着……那个……畜生……怎么死!朕……要亲手……把……洛阳……城里……所有……蛀虫……叛徒……碾成……齑粉!”
他猛地抓住王彦章的手臂,枯瘦的手指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指甲几乎嵌入王彦章的臂甲:“快!给朕……快!抢在……白马驿……之前!把……敬翔……他们……给朕……活着……带出来!把……朱友珪……那个……逆子……给朕……押到……面前!”
“末将——领旨!”王彦章再无犹豫,眼中战意如火山喷发!他双手接过那柄象征着至高权力和复仇意志的“霜刃”,重重顿首!
朱温松开手,颓然倒回软枕,剧烈喘息,但嘴角,却勾起一抹狰狞到极致的、属于乱世枭雄的弧度。
“还有……”他喘息稍定,目光投向南方,那目光仿佛穿透了营帐,穿透了千里山河,看到了洛阳,看到了更广阔的世界。
“此役……之后……朕……要这……天下……再无……割据!再无……胡马……南下!朕……要建的……江山……比……汉……更广!比……唐……更盛!用……血……与……火……铸就……万世……不易……之……基!”
这虚弱却无比清晰的话语,如同惊雷,炸响在众将心头!他们从这垂死帝王身上,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仿佛要吞噬整个天下的野心和气魄!这不再是那个暴虐的屠夫,而是一个从地狱归来、誓要重塑乾坤的复仇之神与开天帝王!
洛阳,白马驿。
残阳如血,将这座荒废驿站的断壁残垣染得一片凄厉。乌鸦在枯树上聒噪,空气中弥漫着死亡的气息。
临时搭建的高台上,朱友珪高坐,脸色在夕阳下显得有些阴晴不定。
刘三全身披挂,按刀侍立一旁,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稀疏的“观刑”人群和被重重甲士围住的刑场。
数十名蓬头垢面、戴着沉重枷锁的囚犯被粗暴地推搡到刑场中央。敬翔、葛从周、胡真立于最前。
敬翔神色平静,整理了一下破旧的囚衣;葛从周怒目圆睁,破口大骂;胡真则面如死灰,喃喃自语。
“时辰到——!逆犯验明正身!行刑——!”监刑官尖利的声音划破死寂。
刽子手高举鬼头刀,寒光刺眼。
朱友珪嘴角勾起一丝残忍的快意。杀了这些人,他的江山,就稳了!王彦章?等收拾完洛阳,再慢慢炮制!
就在鬼头刀即将落下的千钧一发之际——
“轰隆隆——!!!”
大地,毫无征兆地剧烈震动起来!如同地龙翻身!紧接着,如同闷雷滚过天际,又如同万千铁蹄踏碎山河的恐怖声响,由远及近,以不可思议的速度,从西北方向狂飙而来!
“怎么回事?!”
“地动了?!”
“骑兵!是骑兵!大队骑兵!”瞭望塔上的士兵发出凄厉到变形的尖叫!
朱友珪和刘三骇然站起,极目望去!
只见西北方的地平线上,一道黑色的、由钢铁与怒火组成的洪流,撕裂了如血的残阳,正以排山倒海、摧枯拉朽之势,向着白马驿狂涌而来!
那速度,快得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一人双马!风驰电掣!卷起的烟尘,如同咆哮的怒龙!
为首一骑,玄甲黑马,手中一杆大得出奇的铁枪,枪尖在夕阳下闪烁着夺命的寒芒!他身后,一面残破却依旧猎猎狂舞的“梁”字赤旗,如同复仇的烈焰!
“王……王彦章?!”朱友珪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失声尖叫!他怎么可能这么快?!河阳到这里……三日路程,他一天一夜就到了?!他不要命了吗?!
“护驾!快护驾!挡住他!挡住他!”朱友珪歇斯底里地嘶吼,声音因恐惧而扭曲!
刘三也魂飞魄散,仓皇指挥甲士结阵:“结阵!弓箭手!快放箭!拦住他们!”
然而,太迟了!王彦章和他麾下的三万铁骑,如同从地狱归来的复仇魔神,根本无视那仓促射出的稀稀拉拉的箭雨!他们以锋矢阵型,带着碾碎一切的狂暴气势,狠狠撞入了外围防御的殿前军阵中!
“大梁!万胜!诛逆贼!救忠良!”王彦章如雷的咆哮,伴随着铁枪横扫,瞬间将数名甲士连人带盾砸成肉泥!
“杀——!!!”三万铁骑齐声怒吼,声浪震天!复仇的火焰点燃了他们的血液,长途奔袭的疲惫被极致的杀意驱散!
他们如同烧红的尖刀切入黄油,瞬间将朱友珪精心布置的防线撕得粉碎!
混乱!彻底的混乱!刑场上的刽子手惊呆了,囚犯们抬起头,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观刑的人群哭爹喊娘,四散奔逃!
“快!快杀了他们!杀了敬翔!”朱友珪指着刑场中央,对刘三疯狂嘶吼!
刘三一咬牙,带着心腹亲兵,挥刀扑向敬翔等人!
“逆贼敢尔!”一声暴喝如惊雷炸响!王彦章竟已单人独骑,如同神兵天降,冲破层层阻碍,铁枪如毒龙出洞,直取刘三!
“铛!”刘三举刀格挡,只觉一股无可匹敌的巨力传来,虎口崩裂,长刀脱手飞出!他惊骇欲绝地看着那杆越来越近、带着死亡气息的铁枪!
“噗嗤!”
王彦章的铁枪,毫无阻碍地洞穿了刘三的胸膛,将他整个人挑飞起来!这位朱友珪的头号爪牙,连惨叫都未及发出,便被甩飞出去,重重砸在高台之下,气绝身亡!
王彦章看也不看刘三的尸体,铁枪横扫,将扑上来的几名朱友珪亲兵如同稻草般扫飞!
他翻身下马,几步冲到敬翔等人面前,手中霜刃一挥,“咔嚓”几声,斩断了他们身上的枷锁!
“敬相!葛将军!胡将军!末将来迟!陛下……回来了!”王彦章的声音带着激动和如释重负。
“陛下……醒了?!”敬翔眼中爆发出璀璨的精光,所有的疲惫与绝望一扫而空!
“王铁枪!杀得好!”葛从周夺过一把刀,怒吼着冲向混乱的敌群!
胡真也精神大振,紧随其后!
“不——!不可能!”高台上的朱友珪,看着如同战神般屹立的王彦章,看着被解救的敬翔,听着那声“陛下回来了”,如同被抽掉了全身骨头,瘫软在龙椅上,脸上只剩下无尽的恐惧和绝望!他完了!彻底完了!
王彦章的目光,如同冰冷的箭矢,锁定高台上那个瘫软的“皇帝”。他举起霜刃,声音如同九幽寒风,响彻整个血腥的刑场:
“奉陛下旨意!擒拿逆贼朱友珪!凡有抵抗者——诛九族!”
黑色的铁骑洪流,彻底淹没了白马驿。复仇的火焰,首先吞噬了这座刑场,并将以燎原之势,席卷整个天下!
而从地狱归来的梁太祖,将用最冷酷的铁血,开启他超越汉唐、一统寰宇的霸业征程!
